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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如浅醉 作者：时醉

文案：

山村爱情 美攻x帅撩受

温柔淡泊美攻（杜云砚）x浪子富二代帅受（顾文曦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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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父亲吵架、女友出轨好兄弟……诸事不顺的富家少爷顾文曦离家出走，到了个背包客口中荡涤心灵的小山村，遇见了貌美而颇具神秘感的民宿老板杜云砚，不久又因信用卡被冻结，厚着脸皮请求对方收留他在民宿打工。

杜云砚一丝不苟，顾文曦随性无拘，磕磕绊绊的一个冬天之后，两人的心态却发生了微妙变化。就在此时，顾文曦再次接到亲人催促他归家的来电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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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之间，这样就很好。”

“如果我再回来呢？你能让我把今天的话说完吗？”

“你不会回来的，也别再做不值得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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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明：

*地理环境是虚构的南方山村，地名杜撰，无原型

*攻开始另有喜欢的人（没在一起过）/受交往过女性/有一个单箭头受的炮灰（剧情不多）

*攻29岁，受26岁，设定上攻比受略矮


1 第1章 初来乍到
顾文曦几乎趴在地上，对着汽车底盘看了半天，也没找到能够支放千斤顶的地方。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从旁边经过，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。
他无奈地站起身，如果不是汽车前轮爆胎，又未打通救援电话，他也不想以这副有碍观瞻的姿态出现在别人面前。
开车用了快一天，顾文曦第一次来到坪凉村。
这处乡间村落是他某次刷微博，从一个陌生的博主那里得知的，据说是个四季各有风致的地方，只不过一般的旅客习惯在春夏季来访，而忽略了它独特的秋冬之景。
热爱旅行的顾文曦早想一探究竟，这次被各种烦心事搅扰，更动了离家之念，甚至未跟父亲请示，独自上路。
一路畅行，终于在太阳落山前，到达村落的地界：黄绿相映的梯田、黑瓦白墙的村居以及远处淡如墨痕的山体轮廓……视线所及，处处令人心神宁静。唯一失算的是，他开的这辆SUV平时用得比较少，且很久没有保养了，根本不知道有没有问题，进村后刚转了一个弯，车身突然向左前方倾斜。
换备胎这种事对老司机而言未必棘手，然而顾大少爷日常生活条件优渥，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轻松找人代劳，从来没干过这种活，打开手机百度搜了一圈，他也没搞明白其中的要领。
现在是旅游淡季，路上见不到别的车，冒出个人影都不容易。中学生离开后，顾文曦已经放弃了自力更生，靠在车上，悠哉地打电话，他就不相信救援电话能一直弃人于不顾。
还真的没人理他。
十几分钟后，村道上走来一位约莫六七十岁的老伯。老伯经过时，盯着顾文曦和他身边的车，嘴里嗫喏不止。
顾文曦不明所以，但万一人家是想帮他呢，便礼貌地询问：“阿伯，您说什么？”
老伯开始拼命打手势，一会儿指指轮胎，一会儿指指村里的方向，嘴里也嘀嘀咕咕，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。
顾文曦意识到他可能说不了话，但他一直指着村里，是有人能够帮忙的意思吗？他燃起些希望，猜测着问：“您是说这里有修车的地方吗？”
老人先是点头，又马上摇头，手上的动作更加缭乱，顾文曦完全不懂了：“阿伯，谢谢您的关心，不过我实在看不懂您的意思，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，别担心。”
老伯的动作停下，犹豫着继续往前走去，走几步再回头瞟一眼。
-
顾文曦成功打通了救援电话，不过人工客服告诉他，这个位置可能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赶来。
顾少爷仰头望天，一两个小时估计都天黑了，他不冷不热地说：“你们干脆明天早上再来算了。”而后迅速按掉通话。
这回大概只能靠自己了……他这么想着，刚一侧身，先前老伯的身影又出现在视野中，就在不远处岔路口的位置，身边还跟了一个年轻人。
两人过来后，老伯再次通过手势与顾文曦打了个招呼，便跟那个年轻人比划了一阵。那个人好像都能看懂，不停点头，最后说道：“我知道了，胜伯，你先回去吧，我来看看。”
话音落下，不会说话的老伯挥了挥手，返身而去。陌生男人将视线转向顾文曦：“是爆胎了吗？”
他看上去二十大几岁，有着双标准的桃花眼，细眉微微上挑，本是惑人的相貌，神色却十分冷淡。顾文曦对着他的脸怔忪几秒：“嗯。”
“工具给我吧，”他伸出手，“我帮你。”热心的话由那两片薄唇吐出，感觉不出多少温度。
顾文曦把千斤顶和扳手等一一递去：“谢谢。”
男子一言不发地将毛衣袖子捋上去一些，露出清瘦白净的手腕，而后蹲下来，牛仔裤的裤脚些微蹭到土石的路面。
从侧面看去，细碎的刘海落在额前，遮住右侧的眉梢，他的脸部轮廓略显阴柔，又难以用秀气形容。
顾文曦的目光越向远山，复转回眼前，对方给他的感觉也类似于天边若隐若现的黛色，和手上在做的活不那么搭调。他暗自紧张，怀疑这样一个人能否帮自己更换车轮。
瞎想了一会儿，他觉得胡乱揣测别人不太好，欲上前帮忙，但不知如何下手。男人已经稳稳地支好车，正在卸轮子。
“备用轮胎呢？”那人抬起头问。
“哦，在后面。”
顾文曦连忙从后备箱取出轮胎，交给陌生男人时，背后传来“丁零”不止的自行车铃音。
“云砚叔！”
自行车轮胎与乡间土路摩擦的“沙沙”声被尖利的刹车响打断，背着书包的女生停下车，脚撑住地。那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，大概比刚才路过的中学生更小。
“是妍妍啊，今天没住学校吗？”
顾文曦看到一直绷着脸的男人冲她笑了笑。
“我妈妈这两天生病，回去看看。”
“没事吧？”他又问道。
“没什么事，”女孩向后甩一下书包，踏上脚蹬，“云砚叔，我先走了！”
“嗯，向你妈妈问好。”男人再次低下头，摆弄起手上的工具。
乡间的路不平，自行车因颠簸而溢出的铃声缭绕不绝。
从女孩稚气未脱的乡音中，顾文曦捕捉到这个男人的名字。他从网上的资讯中了解过，坪凉村原本只有两个姓，“杜”和“云”，土生土长的村人无一例外，除非他是外地过来的，可能另有姓氏。
顾文曦兀自愣神，被人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。
“先生，已经好了。”
“谢谢你，”他又惊又喜，联想到先前的猜忌，更觉过意不去，“我付你钱吧？”
男人把工具还给他，淡淡地说着“不用”，闷头就要往回走。
“还有那个——”顾文曦叫住他，“你知道这家店怎么走吗？”
顾文曦今晚准备入住的旅店是一间叫做“雅宁”的民宿，位于村庄内，也是微博上的网友推荐的。乡村岔路多，他跟着导航有点转向，正好遇到一个当地人，打探打探应该能更快找到。
谁知那人看过手机上的目的地标志之后，神色略有诧异，抬眼问道：“你就是——那位姓顾的先生？”
-
三天前，顾文曦担心民宿会在淡季停业，提前打电话询问，得到正常经营的回复后，顺便订了间房；不曾想刚才帮自己修车的男人就是民宿的老板。问过称呼，对方答姓杜。
原来“云”不是他的姓。
顾文曦暗暗琢磨对方的名字，杜云砚拍拍裤腿上沾到的灰，接着对他说：“上车吗？我带你去。”
“啊，好的。”于是两人一起坐上刚换过轮胎的SUV。
民宿其实离得不远，几分钟就到。那是座依山势而建的三层小楼，深灰色屋脊，白石外墙，二楼向外伸出一方平台，除了高一些，窗户大一些，建筑风格与周围房屋无差，楼前有片空地，但缺少醒目的门面，仅以低矮的篱墙和小块的木头牌子与村道相隔，所以不太好找。杜云砚让他把车停在那片空地上。
顾文曦刚下车，一黄一黑两只狗前后夹击地向他奔来，汪汪地吠叫一通。他的胆子不小，可猛见着大块头的狗围在自己脚下，难免浑身发毛，干脆先不动地方，等着它们上上下下地嗅完。
“阳阳、贝贝，过来！”杜云砚出声后，两只狗终于散去。
这狗名可真够土的，顾文曦暗暗吐槽，同时松了口气，跟上前去。楼前种着几棵树，他看出其中两棵是石榴，有果子从枝叶间探出，其他的就不认识了。
杜云砚推开镶了玻璃的木门，单手撑着，清脆的铃音随之入耳。跟在后面的顾文曦微微扬头，视线上移，金属质感的风铃仍在小幅度摆动。
厅内摆有数套木质桌椅，应该是充当餐室的用途，按一般民宿标准，这个厅堂还算宽敞，不过跟顾家大宅的客厅比就小多了。
顾文曦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杜云砚，请他帮自己办理入住。他预交了三天的押金，如果到时觉得满意再续，玩腻了就找其他地方接着逛，反正开车出来方便。他想好了，这次不在外面浪上个把月，是不会回家的。
刚进村时还不到五点，这么一折腾，都到晚饭时间了，顾文曦也不急着上楼，直接挑了张桌子坐下：“老板，有吃的吗？”
村里没见其他餐厅，即使有他也懒得再出去找了，既然住这里，能顺便解决三餐再合适不过。
他从杜云砚的手中接过一张淡绿色的卡纸——完全手抄的菜单，四周还有些手绘的花边。顾文曦瞬时感到惊奇，一是他极少见手写菜单，二是上面的钢笔字运笔不凡，应该是经常练字之人才能写出的。
然而仔细阅览过文字记录的内容，他就顾不上欣赏了。
“你这里——”顾文曦看向老板，“没有肉类吗？”
杜云砚的语气依旧平淡：“这里周一到周六只提供素食。”
这是什么奇怪的规矩？顾文曦满肚子问号，微博上竟然没见人提过。关键他本来就爱吃肉，今天白天在路上又没吃好，就想着到了地方大吃一顿，乡间各种散养家禽，要多新鲜有多新鲜。
结果还得“斋戒”？
尽管心中不快，可到了人家的地盘，没人会照顾他的情绪，顾文曦虽然有点少爷架子，入乡随俗的道理还是明白。对着菜单犹豫半晌，他点了份番茄披萨和南瓜粥。
杜云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，拿了单子离开，进了挨着大厅吧台的那扇门，顾文曦猜测里面是厨房。
他是自己做饭吗？
从来到民宿，他还没见着除了老板之外的第二个人。大概因为到了十一月，已经没什么客人会来，雇工反而更不划算。
顾文曦继续打量周围环境，脚下是浅栗色木地板，家具的颜色更淡一些，落地玻璃窗外笼着渐沉的暮色。食物上来时，他仍在盯着外面发呆，这里与他日常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。
“请慢用。”
“谢谢。”
老板始终保持客气疏离的态度，顾文曦倒并非因为这点别扭，而是觉得让对方特意招待自己一个人挺不好意思的。
披萨的面饼比一般西餐店做得薄，边缘有点脆，铺了大量番茄之后的味道比较酸。顾文曦第一次这么素的披萨，但比想象中好。南瓜粥大概加了糯米，粘稠而甘甜；傍晚的山区温度低，喝下刚出锅的热粥，胃立刻暖了起来。
顾文曦终于不嫌菜色素了，可感觉上还缺少点东西。他看了看桌上渐空的碗和盘，又向杜云砚问道：“这里有酒吗？”

2 第2章 杨梅酒
吃着半西式料理，顾文曦心里想问的是葡萄酒或香槟之类，虽然他也不知道乡下地方能否轻易买到这些。
杜云砚微微点头，再次走进厨房，之后手上端着一杯盛放有嫣红色液体的透明玻璃杯，向他走来。顾文曦看不出这是什么酒，不太像红葡萄酒。
“杨梅酒。”不待他询问，杜云砚出声介绍。
看起来不错，可能是自己做的。
“谢谢你啊，一起记我账上就好。”顾文曦爽朗地说，“还有没有啊？”浅浅的半杯他觉得不够。
“这是用白酒泡的，喝多了容易醉，”杜云砚看他一眼，“这杯算我请的。”说完回到了吧台后面。
顾文曦自认酒量没那么差，但对方的话听着不容抗拒。玻璃杯中的酒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，冰冰凉凉。他稍微尝了一口，酸甜的果香和浓郁的酒味混杂着，瞬间在唇舌间扩散，下咽时喉咙有轻微灼烧的温热之感，可见酒的度数仍然不低。
风铃被门边碰了一下，轻轻响动，像八音盒发出的声音。顾文曦向门口望去，一个很年轻的男生刚走进来，最多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“云砚哥！”
“云翰？”杜云砚从吧台后绕出，“你怎么过来了？”
“我正好经过，见外面有车，是来客人了吗？”他这才瞥着靠窗坐的顾文曦，略腼腆地点头示意。顾文曦回以友好的一笑。
“嗯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他接着问。
“不用了，我一个人没问题。”杜云砚温和道，“你要在这吃饭吗？”
“我已经吃过啦。”男生笑着挠挠头，“那过两天我再来找你！”
“好。”杜云砚注视他离开，嘴角仍半扬着。
顾文曦发觉老板也挺爱笑，但可能是熟人限定——对这个男生、对村道上的女孩，还有一开始的那个老伯。
反观在自己面前，送一杯酒也表现得如例行公事，一点不像个做生意的。
话说回来，有生意头脑的店主怎么可能在这个季节开店？
他耸了耸肩，继续小口啜饮那杯杨梅酒。杜云砚没有诳他，这酒喝了也是会醉的。初时还好，过了一小会儿，顾文曦觉得脑袋有点晕，眼睛往上一斜，房顶边缘的简易石膏线好像在晃。可他又是清醒的，并不难受。他拎上自己的行李，往楼上客房走去，打算早点休息。
他的房间在三楼，面积不大，入口两门衣橱，靠窗一张小小的书桌，再就是中间的双人床，床边的椅子，无其他家具，鹅黄色的窗帘遮住不大的窗口。登记时杜云砚问过他要双人床房还是标间，他虽然一个人住，可从来不睡单人床，自然挑了这间配有大床的。
顾文曦趴在床上，想缓一缓那股醉意。静音一天的手机，打开来各种通知消息铺天盖地，光父亲的电话就三个，都是在上午，后来变成父亲的助理给他打。
微信上也有对方发来的消息：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？】
顾文曦冷笑了一声，顾煜清让他今天到公司报道，他却大喇喇地开车出了S市。毕业以后的这两年多他过得肆意，做各种兼职——酒吧唱歌、翻译、家教……唯独拒绝了父亲进入家族企业工作的提议。正是这点触怒了老爷子，上个礼拜，当着继母和弟弟的面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光是私生活被干涉顾文曦还不至于大动肝火，偏巧吵架那天是母亲的忌日，回大宅的时间晚了也是去给母亲扫墓，顾煜清竟然一点都不记得这事，张口指责他跟狐朋狗友鬼混，他哪能咽得下这口气？
顾文曦随意地在微信上打了几个字：【我不回去了。】
刚要退出微信，下面那栏触目的红色数字跳到眼皮底下，十几条信息，来自同一个人——“JC小蒋”。
顾文曦的好哥们蒋辰，或者说是曾经的好哥们，他唱歌的酒吧就是蒋辰开的。然而现在两个人恐怕就剩下尴尬了，他也不懂蒋辰为何这个节骨眼还要跟他联系。
【你还在生气吗？】
【你真的那么爱她？】
【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？】
……
顾文曦不知该怎么说，他和梁倩交往过几个月，自知不是个好男友，当初对方在酒吧向他表白，就接受了，却没放多少心思在恋爱上。梁倩不是他第一个女朋友，也很可能不是最后一个，并非特别到非她不可的程度。
他生气的不是好哥们打自己女友的主意，而是那俩人越过他在一起了，他还完全蒙在鼓里，跟个傻子似的等着别人告诉自己被绿了。
朋友圈知道这件事的个别直男癌还劝他“别为个女人伤了兄弟情分”，他们不明白，顾文曦就是因为蒋辰作为兄弟的欺瞒行为才生气。如果梁倩移情的对象是别人，或者他俩早点坦白说明，他说不定还能礼节性地祝福两句，各自安好。
和父亲、和蒋辰的矛盾撞到一个时候，酒吧也待不下去了，顾文曦彻底动了离家的念头，尽管这不是他第一次独自外出。
随便点开个微信群，另一个铁哥们曾泊年正帮他打着掩护：【行啦行啦，别老盯着你们顾哥的行踪，有这热情还不如多赚俩钱呢】毕竟他去了哪里只告诉过曾泊年。
群里都是大学里认识的朋友，有的关系不错，也有的交往比较一般，大家口头上闹腾一阵，就不提他的事了。
顾文曦没有再回任何消息，按下手机锁屏。这么一会儿工夫，倒不觉得醉了，却还不如微醺的状态舒服，他的头涨得发疼。
-
顾文曦被冻醒了。
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，时间才九点多，身上裹紧了被子，仍然冻得牙齿打颤。山里十一月初的天气远不到寒冷的程度，无奈顾文曦看着身体底子好，其实既怕冷又怕热，家里和公寓全年二十四度恒温，娇气惯了，晚上一降温实在难熬。
他四处观察，这间屋子可能的制暖设备大概就是头顶上那台空调了，怀着一丝希望，立刻下床，翻找遥控器。
一无所获。
他拉开门，走出了房间。

3 第3章 早餐
坪凉村本就是个未经充分开发的地方，凭着些喜欢挖掘冷门旅游目的地的散客推广，这两年才热闹一些，不过也仅限旺季。十月中旬以后到第二年开春，几乎就没人来了，杜云砚自然没有再雇工的必要，偶尔一两个客人，他也能轻松应对，比如今天的顾文曦。
顾文曦离开餐厅后，杜云砚也回到了位于二楼的自己那间屋。
山间的夜静得出奇，今晚似乎连夜行鸟类都匿了踪迹；饲养的家禽安然入梦，窗帘紧合，橘黄色的台灯灯光从写字台的位置散开，柔和地铺满整个房间。他喜欢在这样的晚上，坐在桌边，看看书或者写写字，有时再喝上一杯自己泡的果酒。
坐了一晚上，他放下书，准备关灯睡觉，突然听到房间外传来细微的声响，好像是人在走动。村里的治安非常好，就算不至夜不闭户的程度，也罕有公然闯入别人家作祟的，而且院里的阳阳和贝贝都没有出声，不像是进了奇怪的人。
疑惑之下，他打开房门，向外张望。
“请问——有什么事吗？”杜云砚一眼觑见斜对面楼梯上走着的顾文曦，礼貌性地问了一句。这个时间在黑暗的楼道里走动，他可不认为对方是无所事事地闲逛。
顾文曦面露惊喜之色，似乎找了他很久：“原来你在这啊！”
“你在找我？”
“对啊，”他立即从楼梯上蹿下来，三步两步地跨到杜云砚跟前，“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调遥控器？”
“空调遥控器？”杜云砚奇怪地往他身上看了一眼，“你很热？”
“怎么可能，”顾文曦瑟缩着肩，“我当然是冷啊！”
“冷？”
秋冬之交的南方山区顶多是凉爽的程度，杜云砚的房间甚至未装空调，他早已适应这种气候，并不需要额外的供暖或制冷设备。
“对啊，晚上怎么这么冷啊？”
顾文曦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冬季的外套，双臂抱在一起，问询的目光探向杜云砚。
“遥控器有，但是电池没有了，”杜云砚面无变化地说，“今天太晚了，明天才能去买。”
“哈？那——”整栋房子转了一圈，就为了找杜云砚索要遥控器的顾文曦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，他在杜云砚房门前杵了一小会儿，才慢吞吞地转身继续走上楼。
“等等，”杜云砚叫住了他，“二楼比三楼好一点，你搬到二楼吧，里面那间也是大床的。”他说着冲走廊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嗯，好，”顾文曦的神情略微放松，“谢谢。”
杜云砚的手始终搭在门把手上，迈出两步，缓慢地带上门：“跟我到一楼拿下钥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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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文曦火速拖着他不多的行李，从三楼搬到了二楼，与杜云砚的房间在同一层。
不知是跑上跑下地活动开了，还是二楼真的更暖和，再次躺到床上，他确实感觉没那么冷了。他把整个身体缩在被子里，想趁着这股舒适的劲早点睡去。
入睡前，老板的那张脸莫名从虚幻的意识中浮上来——冷淡的却异常隽秀的脸。从姓氏名字看，他应该是本地人没错，可又没有普通乡民的接地气之感。
顾文曦的眼皮张张合合，终是比预期的入睡时间晚了许多。
后半夜，他又被冻醒了，后背靠近腰的地方凉飕飕的，被子裹了一圈，也不知道哪里窜进来的风。他又把外套套在身上才好一点，可是醒过来就睡不着了，没有开手机看时间，躺在床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躺了一段时间，外面开始有鸡打鸣的声音，听着离得很近。那声音高亢又刺耳，不知疲倦，窗帘后面有了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山间的鸟也聒噪起来。
顾文曦仍直挺挺地躺着。他感到奇怪，如果平常这么早醒，一定头疼得炸裂，但是今天头脑格外清明，只是周遭冷肃的空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早上了竟然还这么冷。顾文曦从床上爬起来，用力搓了搓冰凉的手，紧接着进洗手间用热水洗了把脸。
拉开窗帘，他意识到这间屋和三楼的那间方向不一样，是对着后院的。后院的树木植被比前面更多，中间铺了条分叉的石板小路。房间正下方是个鸡舍，三只鸡在周围溜达，杜云砚端着饲料盆子蹲在旁边，上身依旧只有昨天穿的那件毛衣。
真够耐冻的。顾文曦看看自己身上披着的大衣，替他觉得冷。
后院的地势偏高，窗口离地面很近，他甚至能看到杜云砚脸上的表情：嘴角不明显，眼梢微微下弯，说明是笑着的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机，对着楼下拍了张照片，下一刻，便信步走向后院。
从民宿小楼拐到后院，顾文曦站的地方与鸡舍只隔了小块空荡荡的地。他微笑迎上去，想跟刚转过身的杜云砚打个招呼。
不过他刚一抬脚，就听杜云砚厉声喊道：“别动！”
顾文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喝住，不明所以。他没做什么啊，只想走过去而已，紧张的情绪之下，又错动了脚步。
杜云砚从石板路上急促地跃到他面前，一把抱住他的腰，动作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。
顾文曦懵了，这是什么情况？昨天还对他半冷不热的店老板突然转性了？可就算对方长得再好看，也是个男人啊！
他窘迫地推了推杜云砚，再一瞟那人冷成霜的面目表情——怎么看都不像要主动投怀送抱的意思。
“别动，”杜云砚用略加和缓的语气重复刚才的话，双手仍死死地箍住他，“你踩到我种的香菜了。”
顾文曦不敢再动了，慢慢将视线移向脚下，果然有几棵青青的小苗，大概是刚从土里冒出来不久，一眼望去跟杂草差不多。他因自己的莽撞和过多内心戏而羞愧，不敢再看杜云砚的脸。
“那个……我明白了。”顾文曦收回脚，杜云砚也立即松开了手，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杜云砚蹲下来察看被他踩到的地方。
“你起得这么早啊？”顾文曦思维活络，他觉得化解尴尬最好的方式是聊点别的，套套近乎。
“嗯。”
“那几只鸡是你养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早上我听见打鸣声，是你的鸡吗？”顾文曦无视对方的兴味缺缺，问题一个接着一个。
杜云砚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没养公鸡，那是邻居家的。”
“哦，”顾文曦讪讪地笑了笑，“你把它们锁起来了？”
院里的鸡舍虽然比普通笼子大，但仍然有围栏。
“不管它们会破坏园里的蔬菜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视线又往顾文曦这边掠过，顾文曦十分不自在。
话不投机，还是闭嘴吧。
“早餐准备好了，在餐厅一进门的桌上，”顾文曦欲离开后院之际，杜云砚突然开口，“挑你喜欢的就好。”
-
掀开电饭煲的盖子，白雾一样的热气源源而出，夹杂着浓郁的谷香，是好几种米和豆类煮成的杂粮粥，电饭煲旁边的玻璃罐中盛着热豆浆，面包切成片装在小篮筐中，看着像自己做的。除此之外，桌上还摆有三个半大不小的白瓷盘，一盘菱形的白色发糕状点心，一盘是顾文曦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，另一盘是煮透又凉过的咸花生。
顾文曦用支在小碟上的木勺盛粥，他坐下来，杜云砚也正好走进厅里，目不斜视地踏至吧台后方。
“你吃过早饭了吗？”顾文曦出于关怀地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？”
“你剩下的。”
他回答得自然而坦荡，以至于顾文曦无法从这句听起来不对味的话中发散出什么。
“咳，那你要不要一起来吃？”
顾文曦的性情并不孤僻，旅行中不时会与遇见的人拉些闲话，虽然这回的对象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，他还是不想一个人闷着。
杜云砚整理着手头的菜单，微抬下眼，甚至没往他那边看：“不用了。”
顾文曦毫不气馁：“你就不怕我全吃光啊？”
“请便。”
顾文曦自讨没趣，全吃完自然是不可能，不过前一天晚上半点荤腥未进，今早一起床就觉出饿了，吃得比往常多不少，每种都尝了些。
用过早餐，夜里睡眠不足的后遗症显出来了，顾文曦开始一个劲儿地打哈欠。放下碗筷，他回到二楼的房间，准备拉上窗帘再睡一觉，低头却见后院出口的地方，杜云砚戴着头盔坐在一辆摩托车上。
山区路窄坡多，以摩托车代步很常见，来的路上顾文曦就遇到过。但杜云砚不是还没吃早餐吗？怎么这么快就出门了？
正疑惑着，翁鸣的机械响声从楼下传来，摩托车穿出后门，旋即不见了踪影。

4 第4章 石榴
午后的阳光很暖，所照之处无不像铺了层金色的细绒。
顾文曦从开始吃午饭以后就没见杜云砚的人影了。正门半开，除了风铃的响动，外面偶有些窸窣之声，像是什么东西摩擦树木枝叶发出来的。
回房之前，他往门外瞄了一眼，原来杜云砚就站在那两棵石榴树下，手中握着的长柄工具在枝叶间钻来探去，够树上的果子，每摘下一个，便放在身边的箩筐中。
吃饭时坐在视线死角的位置，顾文曦没看到这个方向，自然不知杜云砚一直就在院子里。
顾文曦走过去，杜云砚仍专注于寻找已成熟的果子，一边趴着的黄狗叫了两声，他才察觉出有人靠近：“吃完了吗？”
“完了，”顾文曦看看脚边几乎盛满果实的筐，石榴的外皮红润，最上面的两个咧开了口，“都熟了吗？”
“嗯，这个品种比较晚熟。”
其实顾文曦就是随口问问，普通石榴什么时候成熟他根本不清楚，也不知道杜云砚所谓的“晚熟”是晚了多久。
又摘下三个果子，杜云砚再次用工具扒拉了几下那些树枝，除了叶子看不到别的了，他将工具攥在左手，同时打算用两手去抬那筐。
“我帮你吧？”顾文曦自告奋勇，“是抬到屋里吗？”他边说边伸手，比杜云砚先一步触上筐边，双手同时向上发力。
然而筐的位置半点没动，还是牢牢地钉在地上。
顾文曦红着脸抬头，杜云砚弯下 身，手扒住靠近自己的那边，冲顾文曦道：“帮我抬进去吧。”
加上另一个人的力量，顾文曦终于觉得这筐没那么重了，他也用两只手拽着一侧，一起把石榴抬到餐厅里。
“谢谢。”
杜云砚从吧台后面拖出个纸箱，像是邮寄物品剩下的箱子，上面还用粗水笔写着地址和人名，人名的位置赫然三个大字“杜云砚”。
顾文曦微微一愣，原来他名字的第三个字是“砚台”的“砚”。
不过，他是想要把石榴收在纸箱里吗？
“这些得吃多久啊？”
“送一些给别人，”杜云砚拿了条热毛巾擦拭石榴表面，“剩下的收着慢慢吃。”
顾文曦觉得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刚才搭把手抬筐还无所谓，让他像杜云砚一样做这种繁琐的事就没那个耐性了，何况他只是个旅客，犯不着揽这个麻烦。可见杜云砚忙着，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开溜。
杜云砚看穿他的窘迫：“自便就好，这里不需要帮忙。”
顾文曦如释重负地转身。
“等一下，”杜云砚放下手里的毛巾和果子，从吧台桌下面翻出个东西递过来，“空调遥控器。”
顾文曦想起昨天晚上的事：“你去哪买的电池？”
“村头有个小卖部。”
“这样啊，”顾文曦还不太熟悉这里的路况，也不知离这里有多远，“会不会很麻烦？”
“还好，骑车几分钟就到。”
上午看到他出门，可能就是去买电池。顾文曦接过遥控器，拇指抚过下方的按键。杜云砚进厨房洗了个手，出来时手腕上滴着水。
“那我先上去了。”顾文曦指指楼上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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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文曦从旅行袋里取出相机包，挎在身上。他出门喜欢拍照，相机、手机都会用来拍，但是不拍自己，只选取风景或他觉得有感触的人。睡了一上午，他终于有精神好好地四处走走。
走出民宿小楼，他看见黑狗伏在树下晒太阳。这狗通人性，第一次见面认生，今天就没那么大反应了，只是眼珠子炯炯地瞪着，晃着尾巴在他身边转悠了一圈。
“你是叫阳阳，还是贝贝？”顾文曦像模像样地逗它。
他往外走，狗也跟着。
“跟着我也没有吃的啊！”他摊开手，离开民宿的篱墙，又冲那狗说，“快点回去吧。”
狗没再跟过来。
顾文曦往上面的斜路拐去，再沿着条山道一路下行，经过两处稍微陡一点的坡道，然后便看到了水。
如今不是雨季，河流的水位不高，温温吞吞地奔下游而去。天气非常晴朗，天空中一些絮状的云漫无目的地飘着，远山的轮廓比昨日看着更加清晰。顾文曦将相机的镜头对准了河岸那边。他曾经去过很多地方，但原汁原味的乡野山岭不多，有些新鲜感在其中。
人都容易被自己不熟悉的环境所吸引，乡下人渴望去大城市奔个前程，城里人又不断寻找各种偏远的“静谧之地”祈求某种精神寄托。那个博主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心态在网上推荐了坪凉村。
不过，从雅宁民宿相对齐全的设施来看，这里远不到穷山恶水的程度，顾文曦还见不少人家的院落里停放有私家车。
回来的路上，他遇见了昨天的那个女孩，杜云砚好像是叫她“妍妍”的。
“放学了吗？”顾文曦看她依然背着书包骑着车，主动询问。
“嗯！”女孩的双眼忽闪，许是记起前一天见过这个陌生的叔叔，“叔叔，你是住在云砚叔的旅店吗？”
“对啊，”顾文曦应道，“你和他很熟吗？”
“嗯，”她从车子上下来，推着车边走边和他聊天，“云砚叔给我做过好吃的，还帮我复习功课……他人可好了！”
“是吗，”顾文曦做出深思的样子，“对了，他真的是这里的人吗？”
“反正我从小就认识云砚叔了。”女孩在快到旅社的岔路口重新垮上车子，“叔叔，我先回家啦！”
“好，小心一点。”顾文曦噙着笑目送她远去。
在外面一不小心逗留过久，回过头时只见西天的云霞一片灿红。
-
餐厅的落地玻璃模模糊糊映出坐着的人影，顾文曦不必细看也猜得到是杜云砚。他踏进门槛，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一眼。
杜云砚在吃石榴，右手边的小碗里堆了满满剥好的红色珠子，旁边还有个纸折的小垃圾盒，用于放吐出的籽。
顾文曦第一次见他在自己面前吃东西，动作比一般男性斯文得多，用小勺崴着一勺一勺往嘴里送，再把籽吐在勺子上，倒进小盒，因为动作缓慢而小心，嘴边上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杜云砚察觉出对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，终于放下小勺：“你想吃吗？吧台上还放了一个。”
顾文曦以眼角余光扫到他说的那个“石榴”，可能也是熟透了的，没有被收到箱子里。然而他并非嘴馋才在这里看着的，被杜云砚一问，局促地摇头：“不用不用，那个……石榴是不错，但是吃着太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？”
“是啊，”顾文曦干脆拉开把椅子，坐他对面，指着他的碗说，“你看啊，剥起来就很麻烦吧，吃的时候还得吐籽。”
“你也可以不吐籽，”杜云砚继续拿起勺子，“还更有营养。”
“算了吧，石榴籽又不好吃。”
顾文曦翘起二郎腿斜靠在椅背上，左手手指在餐桌上弹钢琴似的敲来敲去，眼睛不时瞄一下对面的杜云砚。
杜云砚完全不受干扰，继续吃他的石榴，只是一句话都不再说。过了一会儿，自觉没趣的顾文曦正准备起身，听见对方的声音：“晚饭有特殊的要求吗？”
他又坐了回去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去给你热一下。”
“哎，不急，杜老板，”顾文曦忍不住了，“你就不能不要总是一副对待客人的态度？不对，人家别的老板跟客人都还能唠个家长里短呢。”
杜云砚的眉峰微拢：“你想跟我聊家长里短？”
“我、我就打个比方，”顾文曦谆谆善诱，“我是说你热情一些说不定生意更好。”
“这都是自愿的，”杜云砚崴起了碗里的最后一小勺，“别人不想来，我不勉强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死板呢？我下午在附近转了一圈，你别说，比我去过的大部分地方都有特色，包括你这民宿，”顾文曦抬起头环顾一圈，“就是没完全开发。”
“我们这里不需要。”杜云砚一副毫无兴趣的语气。
“嗯，保持传统特色是挺好，那宣传呢？”顾文曦取出自己的手机，翻到微信好友圈，“这是我下午拍的照片，发出去以后他们都问我是哪呢，还有问住宿的。”他的朋友多，一条微信发出去一个钟头，下面的评论和点心数量便十分可观。“你得谢谢我吧？”
杜云砚从座位上站起来：“这是你的自由，但我并没有请求你这样做。”
不咸不淡的口吻，顾文曦听着几分来气，毕竟外面的酒店宾馆巴不得客人发照宣传。本来还想问问对方有没有微博或者公众号之类好关注一下，看他这样，有才是见鬼。
“我去帮你准备晚餐。”
杜云砚没理会对方的黑脸，重复了一遍先前被打断的话，转身而去，连同装石榴的碗和小勺一并带走。
顾文曦的头枕着手臂，无聊地趴在桌子上，窗外已是半红半紫的幽明。头顶上正悬着一盏吊灯，圆形灯罩，柔黄的光，因为人少，厅里只开了这一盏，灯光散开，画出一个边界模糊的光圈，落在他的周身。
晚饭是胡萝卜炒笋丝、煎豆腐、马铃薯饼和红豆薏仁粥，颜色倒是亮的，顾文曦却提不太起食欲。
“哎，”他叫住正欲离开的杜云砚，“你也还没吃吧？一起吃呗，桌子这么大。”
几回交谈下来，顾文曦也摸出来杜云砚是个默守陈规的老古板，可他的叛逆心重，越是吃瘪越想明里暗里地挑逗一下对方。
杜云砚垂着眼看看桌上的菜品，最后还是端来了自己的碗筷。
“老板，”顾文曦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扒拉，“你的规矩是不是要一周六天吃素一天吃肉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定要选周日呢？”顾文曦夸张地拧起眉，“周二周三啊周几不行呢？”
杜云砚几乎翻了个白眼：“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“当然有区别啊，”顾文曦的嗓门变高一些，“今天周二，我房间就订到周四，后天说不定我就走了，好不容易来一趟，天天吃素，多惨啊！”
“我就是天天吃素，”杜云砚慢条斯理地动筷子，“从来不觉得惨。”
“那——”顾文曦差点脱口而出‘我可是客人’，但这话摆谱过头了，他下午还刚说不想杜云砚拿他当客人呢。
算了，他是哪里想不开要和这么死心眼的人拉关系，白长了张赏心悦目的脸。
开了空调以后睡觉，顾文曦感觉舒服多了，第二天早上的鸡叫声都没把他吵醒。九点多他才打着哈欠下楼，快到餐厅，听见了陌生人说话和笑的声音，除了杜云砚，还有别人在这里。

5 第5章 蛋糕、野果
“云砚哥，这回做的太成功了！”
踏下最后一级楼梯，一道健气的男声落在耳畔，是第一天在民宿见到的那个青年，顾文曦记人还是比较准的。
“顾先生？”杜云砚的视线移向楼梯口，“要不要尝一下刚做好的蛋糕？”
他的眉目舒展，神采奕奕，说话声调听着也高了一些。顾文曦感觉得出，他的心情愉快，至少和昨天冷淡的模样有所不同。
那个男生……好像是叫“云翰”？顾文曦瞟了他一眼，他们刚才谈论的大概就是制作蛋糕吧。
“顾先生？”
“好啊，”他走到两个人跟前，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蛋糕是精巧的花形，每个都只有小茶杯大，一看就是统一模具做出来的，可能烤好的时间不长，一个个热气腾腾。
杜云砚泡了红茶作为配蛋糕的饮品，但他和叫“云翰”的男生并没有坐下来一起享用，而是走到吧台后闲聊。
“明年还种茶树吗？”
“我……可能有别的打算。”
……
餐厅不大，他们的话断断续续地飘来，围绕村子里的生活、收成之类。顾文曦虽然有点兴趣，但毕竟不是这里的人，难免听得云里雾里；几分钟后，谈话声完全成了不明所以的背景音。
“云砚哥，我先回去了！”
云翰离开时，手上拎了些石榴和蛋糕。杜云砚送他到外面，再返身进屋，撞响门上的风铃。
“蛋糕的味道不错吧？”他的心情看来真不错，甚至主动和顾文曦搭起了话。
“嗯，你们自己做的？”
“是啊，”杜云砚的双颊微红，“云翰比我更擅长做西点。”
“你们从哪里买的模具啊？”坪凉村附近有镇子，但顾文曦不认为镇上能买到这么别致的模具。
“当然是从网上买啊。”
“网上？”顾文曦不假思索地问，“你会从网上买东西？”
杜云砚大致能猜到他的想法，却不甚在意：“有方便的手段，为什么不用？”
“你要去哪？”顾文曦见他进来没两分钟又要出门，下意识地问了出来。
“擦一下我的车，”杜云砚一手撑开玻璃门，“你随意就好。”
他像是确有好事，整个早上都一副如沐春风的神情，搁别人身上或许不明显，不过杜云砚那张冰雕一样的脸有点细微的变化都能轻易被察觉。
要说特别的地方，也就是一大早有人来过吧。
顾文曦的右手拖腮，瞅着窗外，杜云砚就在前院擦洗摩托，一黄一黑两只狗懒洋洋地横在他身后。
顾文曦本以为杜云砚有汽车，否则怎么能帮自己换轮胎呢？可是在他的院子里仍然只停着自己的那辆SUV，没见过其他车辆，而杜云砚的交通工具似乎只有这辆两人座的摩托车。
胡思乱想着，面前的盘子彻底空了，只剩下些蛋糕碎屑，他放下小叉子，站起了身。
-
顾文曦仍然选择下午出门，再次走到了昨天经过的河边。不过今天他沿着河岸走出去很远，来时的小路逐渐消失在视野中，河面开阔了一些，河岸杂草丛生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。
水流像昨天一样平缓，但水边的地方凸起的石块较多，走起来不太舒服，顾文曦没有靠得太近，只将视线掠向河对岸。
他调整着相机焦距，寻找合适的角度拍照，刚要按下快门，肩头冷不丁地被硬东西砸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低头一瞥，脚下滚过去一个果子，没到了草丛中。
“不好意思，你没事吧？”
顾文曦循声而望，自己身旁的那棵大树上好像有个人，再仔细一看，杜云砚从枝丛间露出半个身子。
“怎么是你啊？”
“摘果子！”他稍微提了下胸前抱着的布袋，“刚才不小心掉了一个。”
“需不需要帮忙啊？”顾文曦想不出自己能帮什么忙，纯粹客套地问了一句。
“已经够了，我马上下去。”
“那、那你小心点啊！”
那树可能有近十米高，虽然杜云砚没上到最高的地方，顾文曦仍暗暗替他捏了把汗，也不知是怎么爬上去的。
杜云砚将布包跨在肩上，小心地踩着那些较粗的枝干，从上而下一点点地挪动，好不容易到了离地面最近的地方。不过他手上扶着的树枝不太稳固，刚要往下跳的时候就断了，重心不稳，他的身子歪了一下。
“小心！”
站在树下的顾文曦紧张地奔上前接着，杜云砚直直地跌进他的怀里，还好顾文曦用足了力撑着，俩人才没有一起滚到地上。
连着两天和同一个男人以暧昧的姿态亲密接触，顾文曦有些尴尬，大气未出。
杜云砚重新恢复平衡后，离开了他的怀抱，面色如常：“这土很软，真摔地上也没关系。”
他们脚下站着的是被层层树叶覆盖的土路，再往河岸去，才会有较多的硬石。
“哦。”但是地上太不干净了啊。顾文曦搞不懂杜云砚，有时看着文雅讲究，有时又完全不拘小节。
“你怎么走到这边来了？”杜云砚边问边向河边走去。
“随便走走，”顾文曦也跟了上去，“到陌生的地方不就是要到处逛逛才有意思吗？”
“你不怕迷路？”
“我很会认路，”顾文曦跳上一块较宽的石面，“大不了还有手机导航。”
杜云砚拿了两个果子放在河水中洗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山区有时信号不好。”
“没事，我能记住，”顾文曦蹲在石头上，望着他洗果子，河底的碎石粒粒清晰可见，“用这水洗干净吗？”
“干净，”杜云砚重新站起身，递过来一个洗好的野果，“就算没那么干净吃了也不碍事。”
顾文曦倒不是多洁癖的人，立即从他手上接过；这果子比苹果小，又比山楂大一些，淡红色，在市里没见过，咬下去味道很酸：“这是什么啊？”
“露红果。”
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？”
杜云砚开始往回走：“因为是我起的。”
“你起的？”顾文曦听着新奇，他猜不出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也不是很复杂，”杜云砚慢下脚步，“这种果子每年的农历十月成熟，而农历十月在民间叫露月，它又是红色的。”
“只是这样？”
“还有就是，曾巩那首诗‘露红烟紫不胜妍’，这树开花时非常鲜艳，也算是种应和吧。”
顾文曦没想到会在山里因野果的名字与人谈诗，他盯着手中咬过一口的果子，横竖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。
“你倒挺有心，”他跟上始终走在前面两步的杜云砚，“怎么给狗起名那么随便？”
杜云砚突然停下来：“是我妈给它们起的。”
“那你妈妈现在——”
“过世了。”他恢复了先前的步速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母亲早逝一直是顾文曦心里过不去的砍，将心比心，想到或许勾起了对方的伤感，他后悔提这个话题。
“没关系，”杜云砚手里的野果吃到几乎只剩下核，“味道怎么样？”
顾文曦又尝了一口，感觉比第一口更酸了，真的有人爱吃这种果子吗？
“好像比较酸。”
“嗯，所以很少有人摘，但我觉得还不错，”杜云砚踏上一条狭窄的土路，“从这边走吧，比较近。
“而且呢，”他接着说，“如果用糖腌制，就不会有那么重的酸味了。”
“是嘛。”顾文曦不懂怎么做吃的，随便附和着。
今天下午可能是杜云砚与他开口最多的一次。顾文曦猜想如果跟这人谈怎么做生意赚钱，估计他半点兴趣都没有，但如果问他某样山里的特产怎么生长、怎么吃，他的话一点不少。
-
一到民宿，，杜云砚说晚饭要稍等一会儿，顾文曦先回了二楼的房间，简单冲个澡，换了件干净的卫衣，再披上外套。
床上扔着的手机唱起熟悉的音乐，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两个字——蒋辰。
顾文曦随手按下通话键：“喂。”
“文曦，”蒋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，“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！”
其实之前的事他也差不多放下了，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，只是蒋辰这口气听得着实别扭：“你想多了，我犯得着为这事忌讳你吗？”
“文曦，你……”对方顿住了，“你还是在生我气吧？”
“我说了，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呢？我看到你拍的照片了，你在外面好吗？”
“你怎么会看到我的照片？”顾文曦发朋友圈的时候明明把他屏蔽了。
“我从泊年那看见的，”蒋非无奈地说，“你还说没生气，那为什么屏蔽我呢？我一直……在酒吧等你。”
“蒋辰，”顾文曦叹了口气，“我的世界不是只有一个你，也不是只有一个梁倩，我会离开跟你们并没有太大的关系，别搞得谁离了谁活不了似的，肉麻不肉麻？”
电话那边突然一阵沉默，顾文曦未作理会，接着说他的：“你们既然两情相悦了，就好好过吧。”
“不是，”蒋辰大声打断了他，“文曦，我和她其实——不是你想象得那样。”
“那是怎样呢？”
顾文曦只记得梁倩说过，她变心爱上了蒋辰，难道蒋辰并没有那个意思？那么他又为何配合对方在自己面前做出些亲昵的姿态呢？
蒋辰又不吭声了，顾文曦对着安静下来的听筒失去耐性：“就这样吧，过去的就过去了，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家，你也别管我。”
“文曦——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有些话想对你说，你听了就会明白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我想等你回来再说，本来之前就想和你谈谈，结果你突然就走了。”蒋辰的声音略显怨念。
“那你可有的等了，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，要走多久。”顾文曦淡然道。
“没关系，我等着你，我——”蒋辰似乎笑了一声，“你一直都是这样，喜欢一个人在外面，我明白，我只是怕你不再跟我说话，现在……我可以放心地继续等你了。”
顾文曦不住皱眉，他觉得蒋辰今天跟他说话的语调很奇怪，不像纯粹出于愧疚，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好了，再见。”他放下手机，坐回床上。
顾文曦与人交往，完全随着性子，表面上跟谁都能聊到一块，其实交心的朋友也就是蒋辰和曾泊年，都是大一刚入学就认识的，与蒋辰还分配到过同一间宿舍。但顾文曦不习惯住集体宿舍，在校外租了套公寓，经常邀请他们前去做客。
大二时他们三人组过一个乐队，在学校小火过一阵，后来随着顾文曦休学一年、乐队解散而渐渐没了声息。休学的那年，顾文曦独自旅行，足迹覆盖小半个中国，以及欧洲的部分国家。
他的身体向后一仰，倒在了床上，微微合眼。那年出行之前，和蒋辰他们一起去喝酒，蒋辰好像也说过要等着他再回到学校，只是没有今天的话这么酸。
他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呢？
“顾先生！”
顾文曦快速回过神来，爬起来走到窗边。杜云砚站在后院，也就是房间的下方，隔着小块菜地，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，冲着他说：“可以来吃饭了。”
“我马上来！”顾文曦朝对方挥手。
关上窗户之前，他探着身向西南方望了一眼，将落的太阳半悬在两山间，一片淡雅的嫣红色薄云围拢着那个已然不再耀目的光圈，金色与红色的边缘模糊不清，几乎融为一体。
原来从这个房间，能看到如此柔美的夕阳。
顾文曦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。
作者有话说：
果子是瞎编的，诗句引自曾巩《芍药厅》

6 第6章 留下
关上窗户，转身的刹那，顾文曦决定继续在这里住一阵。他不是个万事有计划性的人，去或留常常只在一念之间，何况暂时也想不到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。
第二天上午把这事跟杜云砚说了，对方没什么大的反应，甚至视线完全未从膝头摊开的书本上移开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用再让我交些押金吗？”顾文曦的双臂叠着支在吧台上，眼睛向吧台后瞥，杜云砚是坐着的姿势，正好能看到发顶的旋。
“不用了，”杜云砚仍未给他一个正面的眼神，“你走的时候一起结算就行了。”
明明昨天聊得还算投机，今天又恢复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，顾文曦愈发摸不清这人的脾性：“你不怕我中途跑了？”
“你会吗？”
顾文曦“哧”地笑了一声，杜云砚才抬起头来。
“没想到，老板你还挺相信我的啊？”
杜云砚的面色丝毫不变：“反正这个季节没别人来，你就算白赖着我也没多少损失。”
顾文曦被噎住了，即使知道他不会做生意，也难料心大到这个程度。
“算了，我还是先给你吧，不然过意不去。”怎么做生意是他的事，但顾文曦看不惯他这副不拿自己当回事的样子，“这次刷卡吧。”随身的现金上次交押金用光了，他取出了日常惯用的信用卡。
杜云砚不情不愿地放下书，接过他递来的卡。
等对方操作的间隙，顾文曦低下头，无意中瞟见他那本书的封面——竟然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
这不是高中语文课本节选过的文章吗？具体内容顾文曦已经不太记得了，似乎是关于一个偏远小城的女孩和追求她的一对兄弟……并不复杂。
他偶尔也看小说，但都是些情节刺激的武侠或通俗作品，这种清淡风味的故事是不太能看进去的。
“顾先生？”
“啊？”杜云砚叫过一声后，他暗暗撤回视线，“怎么样，好了吗？”
“你的卡好像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不会吧？”顾文曦原以为对方操作不当，心不在焉地瞄了眼，pos机上“此卡有误”的显示蹦出来，他才彻底没了先前的嬉笑，神情僵硬，脸色煞白。
他的信用卡都是绑定顾煜清的主卡，如果出问题，想想也知道是谁动的手脚。
“那这张呢？”他不死心地将另外一张也递给了杜云砚。
不出半分钟，pos机上又显示出“此卡有误”的提示。
他没想到被顾煜清摆了一道。
和父亲的关系尽管不算融洽，但可能是出于对顾文曦母亲的愧疚心理，顾煜清于这个儿子一直持极端纵容的态度，金钱上更无管束，以往闹得再不愉快，也没有过冻结银行卡的情况。
可这种事除了父亲的授意，无人能办到。
他查看了前几天的微信，就在自己回复“不回去了”的信息之后，还跟了顾煜清一条回复：【你以后别来求我。】
果然如此。
“没事，刷这个。”收起手机后，顾文曦果断地将自己的私人卡拿出来。上面的钱都是他平时兼职工作赚的，和父亲没有任何关系，对方无法进行任何操作。他不清楚卡上还剩多少，但总该有不小的数目。
顾文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，父亲越是那副口吻，他的叛逆情绪也愈烈，这回更没了回家的欲望，就算在村里当个农民都比到顾煜清手底下干活舒坦。
他正在心里嘲讽父亲的如意算盘落空，杜云砚冷不丁地来了一句：“二百五。”
“你说我什么？”顾文曦一愣。
杜云砚将卡还给他：“我是说你的卡上还剩下二百五十块。”
顾文曦艰难地咽下口水：“你是不是搞错了？”
“我不会犯这种错误。”杜云砚闪身去了厨房，留他一个人在吧台前。
顾文曦再次开手机，迅速调出这张卡的短信消费记录，一行行的“-”跟着大大小小的数字快速滑过，越往上划拉越是心凉。他不爱计较金钱，往来收支根本没留意过，天晓得是怎么把卡上的钱挥霍到这个程度的。
呆愣了一刹，顾文曦迅速对眼下状况做出判断。照这个样子，他在S市的单身公寓说不定也被收回了，回去还不是只能到顾宅请罪自投罗网？
开玩笑，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威胁过，过于依赖顾煜清是自己的问题，但为此妥协就不是他的风格了。
顾文曦面上的表情阴晴变幻，却在见杜云砚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后，牵动嘴角，摆出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：“那个，老板……你这里缺人手吗？”
杜云砚的眸子一动未动：“淡季，我一个人足够了。”
顾文曦早就料到对方的回答，不过他某些方面的厚脸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只要他想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：“但是多个人做事总归更轻松吧？帮你做个饭，喂个鸡，打扫卫生什么的也好啊……”这些他几乎都没干过，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好，反正先把人糊弄过去再说。
杜云砚无视他夸张的语气：“你在这里干活能赚的钱也抵不上一个月的住宿和伙食费。”
这人怎么突然会算账了？顾文曦的心里一阵嘀咕，接着他无意地一瞅，发现杜云砚的唇角动了下，好像是在憋笑。
虽然他曾经也想逗这个冰美男开心，可对方难得主动对自己笑居然是嘲讽意味，让顾文曦既是气闷，又是哭笑不得。脑子里打个转，想到些什么，他一脸痞笑地伏在吧台上：“老板，你刚才不是说，我就算白赖着，你也没损失吗？”
“所以，”杜云砚恢复绷紧的面孔，“你就真打算赖在我家？”
“不，不，什么也不干才叫赖着，我真的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，”顾文曦伸出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而且呢，还可以给你做个伴，要不然你整天一个人多闷啊，我的陪伴是无价的，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请得到我……”头一回说这么恶心的话，自己都一阵恶寒；杜云砚更是没理他，又去了厨房。
里面飘来股饭菜香味，勾得人起了食欲，顾文曦一看表，已经快中午了。不过杜云砚似乎真没有收留他的打算，继续死皮赖脸或是卖惨的事他干不出来了，还是早点收拾东西，另做打算吧。
顾文曦抬脚欲走，杜云砚从后面叫住他：“你不吃饭吗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顾文曦迷惑地望着他。
“那就帮我盛下饭吧，”杜云砚面无表情，“既然要干活的话。”
“你同意了？”顾文曦十分吃惊，毕竟他给人的感觉不是那么好说话。
“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，只要没那么多人来，你占着也无所谓。”
“那如果——”顾文曦品出他的言外之意，“如果住店的人多，我就要出去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杜云砚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，“我可不是做慈善的。”
顾文曦在心里窃笑了一声，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，赶上淡季除了他还有谁会来？杜云砚也就是嘴巴硬一点。
“谢谢老板！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，哪怕对方使唤他盛饭，顾文曦也没当回事，反正留下干活是自己提出的。他平日极少做家事，倒不是真的有多懒，只是没那个必要罢了，偶尔换一种生活，不失为有趣的体验。
民宿的厨房看着跟普通厨房差不多，地方还挺大，两个人在灶台前一点不显挤，水龙头上方一扇透亮的窗，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，照得各处明晃晃。
午饭是素煲仔饭，加了许多切成碎末的香菇，难怪刚才闻着那么香。尽管大言不惭地表示过愿意帮对方做饭，但以这几天的经历来看，顾文曦怀疑自己练上个一年半载，也达不到杜云砚的厨艺水平。
如此一想，他开始心虚了。
杜云砚坐在他的对面用餐，目光相对，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：“你说，你能帮我做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”顾文曦咽下嘴里的饭，“当然什么都可以啊。”
“那你最好多吃点。”
从他平静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情绪，顾文曦擅自将他的话解读为某种善意与关怀。然而饭后，当杜云砚开始向他分配任务的时候，他才明白，那确实是将他作为雇工的提醒。
“你让我擦地板？”民宿共三层，从一楼擦到三楼，这个工作量是顾文曦没有想过的。
“对，辛苦你了，”杜云砚继续道，“应该没问题吧？”
“那倒……没问题。”顾文曦掩下内心的纠结，有点疑惑这人是真出于好心收留他，还是故意想整他。
“拖把上的布要拧干，”杜云砚把下面的蓝布取下来，做了个示范，而后将工具交给顾文曦，“拜托你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顾文曦等人离开后，按照对方他的样子，将布取下，在桶里拎起又落下地来回洗涮，又拧了一遍，再用底部的钢夹夹紧，装回到拖把上。这工具看着还挺实用的，以前好像见家里的阿姨用过，杜云砚可能是在网上买的。
整个厅里安安静静，他哼着流行小曲来回推动拖把，清洗过的地面留下鲜明的水渍。
这也没什么难的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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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顾文曦帮忙，杜云砚没在楼里呆着，跑到后院给菜地浇水，又去喂了鸡和那两只狗。估摸着一楼应该擦完了，才悠哉地踱进门来。
入目一地水痕，跟画出来的抽象花纹似的，杜云砚脚下一僵，额头两边青筋跳动。
“顾文曦！”

7 第7章 有点用
杜云砚的脸色奇差，即使他一向没什么热情的面孔，顾文曦仍然看得出来，这会儿他是真生气了。
可是他想不通哪里得罪了对方，明明正在按他的要求擦地板。
难道是嫌擦得太慢？
“杜老板，我……我已经擦到二楼了！”
杜云砚深吸了一口气：“我跟你说过，蓝布要拧干吧？”
“我拧干了啊，不够干吗？”顾文曦莫名其妙，盯着脚下的地板，“就算有点湿，晾干不就好了吗？”
“你——”杜云砚锐利的视线扫过来，顾文曦心虚了一秒，还是大胆地直视过去，没有迎来撵他走的话语，杜云砚半咸不淡地说了句，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嫌弃”两个字写在脸上，但他眉间的阴影已散，或许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。顾文曦也明白自己不是干活的料，知趣地往边上站了站：“这可是——你不让我做的啊？”
“你别在这妨碍我就行。”
顾文曦走下楼梯，回头见那人侧身蹲着涮洗布巾，一揉一搓，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细致。
擦个地板而已，需要这么认真吗？顾文曦无法理解，目前就两个人住的房子，有何必要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不过因为地板的事惹得杜云砚不快，傍晚吃饭时顾文曦也没见着对方，饭菜摆在餐室的桌子上。那个人像故意躲着他没有现身，留了纸条让他自己加热，并交代清理碗筷。
杜云砚应该才离开不久，饭菜并不凉。看来他不仅一个人完成了清扫，还独自准备好晚饭。顾文曦想起上午自己的“豪言壮语”，心里有些愧疚，但是现在对方连个影子都不见，只能另找机会帮他做事了。
第二天，顾文曦便等来了他的“机会”。他在杜云砚跨上摩托车、准备出门之际把人拦下来。
“我去镇上买点东西，”杜云砚冷淡地说，“你自己待着吧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
“米，面……其他吃的。”
顾文曦猜到他心里不耐烦，或许出于良好的教养，仍坚持解答自己的疑问。
“你骑摩托车买得了那么多吗？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坐我的车去吧，”顾文曦随口一提，“车放着也没什么用。”
杜云砚的神色稍显动摇，但没有立刻从摩托车上下来。
“正好我也没去过镇上，你就带我去逛逛吧？”他趁热打铁道。
“没什么好逛的，”杜云砚从车上下来，“只是买东西。”
“好，我明白，那咱们就去买东西。”他的手十分自然地虚搭住杜云砚的肩膀。杜云砚默默上前两步，与他拉开些距离。
顾文曦不怎么在意他的生分，径自来到车边，拉开副驾的车门：“上来吧。”接着绕到驾驶座那边。
路上，顾文曦的右手抚在方向盘上，想起先前的疑惑：“你没有开过车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杜云砚毫无犹豫地答道。
“那你怎么会换轮胎呢？”顾文曦惊讶地问。
“因为我看别人换过一次，还帮了点小忙。”
“看一次就记住了？”顾文曦松了些油门，汽车慢慢悠悠地在乡道上行着。
“又不是多么难的事。”
“我怎么觉得很难。”顾文曦稍微加快车速。
杜云砚的眼睛朝着窗外：“毕竟你连擦地板都不会。”
顾文曦：“……”他什么时候才能忘了地板的事。
开车到镇上用不了几分钟，但也确实如杜云砚所说，没什么好逛，景致不如村里，人来人往，多了几分杂乱，主要买东西方便。
他们去的超市在一条主路上，大红门脸金字招牌，要多俗艳有多俗艳。车位不好找，根本没有专门的停车场，有些摆摊的还占了路边的道，得亏顾文曦的停车水平高，成功挤进一辆面包车和皮卡车之间。
超市里的面积不大，都是些吃喝和基本日用品，跟大城市的卖场没法比。
“你买这么多啊？”顾文曦看着渐渐堆高起来的购物车，光米就买了好几袋。
“要帮别人带一些。”
“谁啊？”
“胜伯，”杜云砚又拿了桶油放在车里，“就是那天你碰见的老伯。”
“哦……”顾文曦记得那个热心肠的老人，要不是他叫来杜云砚，自己的车还不知道怎样呢，“你和他很熟吗？”
“邻居，”杜云砚继续往前推车，“村里人基本都挺熟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小地方不像城市里，同栋楼里住的人一年都不见得能打几次招呼。“哎，今天幸好我开车来吧？不然你哪能买这么多。”
杜云砚略一撇嘴：“如果我自己来，少买一些就行了。”
“嘁，”顾文曦不屑，“你就不能承认一下，我也有有用的时候吗？”
“嗯，你有点用。”杜云砚敷衍地说完，走向卖肉的柜台。
负责称肉的师傅大概认识他：“老板，过来了啊？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略向前探着身子看了一阵，“麻烦切一块腱子肉。”
顾文曦连忙上前：“你平时不是吃素吗？”
“你不想吃肉？”杜云砚说，“后天就是周日了。”
顾文曦终于想起周日开荤的事，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民宿的客人了，住宿费还没着落，哪吃得起肉。
“那个……我不用了，”他拉住杜云砚，对切肉的师傅说，“不好意思，我们不要了。”
“你真不吃了？”杜云砚疑惑地问。
“不用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，”顾文曦努力做出不给人添麻烦的乖宝宝模样，“不必考虑我。”
“那好吧，”杜云砚也很干脆，立即推车转身，“可以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从超市回村，直接把车停到胜伯的家门口，杜云砚让顾文曦下车一起帮忙送些东西。
胜伯的本名叫云胜，家里也是栋独立矮楼，楼前的庭院草木繁茂，一只花尾大公鸡神气地溜达过草地，尖嘴往地上一叨，叼起个小虫吞下去。顾文曦怀疑每天早上听到的打鸣声就是这只公鸡发出的。
胜伯正和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阿婆在院子里晾晒被子。
“胜伯，”杜云砚立刻放下东西，“我帮你们吧。”
老人仍旧像前几天一样，手上不停比划。
“没事，不用客气。”杜云砚将被子搭过长绳，顾文曦上前，学着他的样子，将另一面理平，边上用夹子夹住。
树下，阳光投下斑驳的影，影随风动，摇曳变幻。
“麻烦你们啦。”
老年女性粗粝的嗓音吓了顾文曦一跳，回头见那个阿婆冲着他笑，额头上现出深深的两道长印。
“刘婶，”杜云砚高声说，“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！”
她的嗓门又大又亮，杜云砚凑近顾文曦：“刘婶的耳朵不好，说话声音比较大。”
“哦。”顾文曦点点头。
看起来刘婶和胜伯是老两口，一个不会说话，一个听力不好，倒不妨碍他们之间的交流，胜伯的手势刘婶都能看懂。
杜云砚二人将买来的一些东西拿进屋去。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熏肉条，味道很重，顾文曦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，腹中馋虫作乱，早知道刚才就不制止杜云砚买肉了。
从屋里出来，前院的小折叠桌上多了个果盘，刘婶招呼他们：“来吃柿饼吧。”
杜云砚没客气，示意顾文曦一起用院里的水槽洗手，然后围坐在桌边。胜伯端来了茶。顾文曦念及前次的事，特意向他道谢，胜伯摆摆手，指了指桌上的茶，让他趁热喝。
“这是自己做的，”杜云砚拿起小块的柿饼，向顾文曦介绍，“跟市面上的不一样。”
红色的圆形果干中间凹进一个结，表面凝了层细细的白霜，尝起来甜而清爽，不软不硬，确实不错。
顾文曦吃着果子，听他们闲聊，依旧是他不甚明了的村事相关。花尾公鸡往屋后去了，不见了踪影。
一人吃过两块饼，杜云砚站起来要走，刘婶还想多留他们坐坐。
“不了，刘婶，家里还有活呢。”
“那就带些回去，你们等我一下。”她进屋去找袋子。
“你经常帮他们买东西吗？”从杜云砚和老夫妇刚才的闲谈中，顾文曦不难得出这个结论。
“邻里之间帮帮忙没什么。”
村里人朴实，互相帮助或许真的常见，顾文曦只觉难以把杜云砚这个人和“热心肠”画上等号。当然这种话心里想想就算了，他对杜云砚的了解实属有限，没必要给人贴个特定的标签。
“谢谢啊。”杜云砚接过刘婶递来的袋子，两人也没再耽搁，开车回隔壁的民宿。
“那个老婆婆是外姓吗？”停好车后，顾文曦问起。既然称她刘婶，应该是姓刘吧。
“刘婶的娘家是另一个村子，”杜云砚告诉他，“不过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了。”
“那胜伯……一直都不会说话吗？”
“我来这里的时候他就不会说话，十几年了吧，但是能看懂他的手势，交流不困难。”
“你会的还真多。”反正顾文曦自己是看不懂手语的，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，刚才杜云砚说“他来这里的时候……十几年了”，原来他不是在这边长大的？那他以前又在什么地方生活呢？
杜云砚走到门口，仍是单手撑开门：“快点进来。”
顾文曦压下心中的疑虑，和对方没有熟到打探身世的程度，他不想多嘴再惹出矛盾来。
到了该做午饭的点，杜云砚利落地准备好食材。顾文曦慵懒地靠在厨房门框上，觑着他的侧颜：“中午做什么？”
“没你的事了。”杜云砚从刀架上取下刀，开始给冬瓜去皮。
“那怎么好意思呢？”顾文曦主动走到他身边，“我帮你吧。”
杜云砚扫了他一眼，打发他去洗菜。
“先用水泡一下。”
顾文曦不敢随意发挥，老老实实地听从他的指示。杜云砚在旁边“笃笃”地切完小半块冬瓜，打开了冰箱：“打蛋会吗？”
“你在问我？”顾文曦怔住了。
“除了你还有别人吗？”
顾文曦一口气滞在胸口：“你觉得我连打蛋都不会？”别的不敢保证，但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厨艺就是蛋炒饭了，当初还给蒋辰和曾泊年做过，哪至于不会打蛋。
“会就好。”杜云砚不纠结，从冰箱里拿出三个蛋轻轻放在碗里，“把这些打了。”
顾文曦打蛋的时候，杜云砚把刚才洗的那些菜快速切成几段。
锅里的油热了，杜云砚正要把菜倒进去，吧台那边电话响了，是民宿的座机。
“你去接电话吧，”顾文曦接过他手上的盘子，“我来做。”
杜云砚没想太多，走出两步，回头叮嘱：“先放梗，再放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罗里吧嗦的，顾文曦暗自吐槽，炒个菜谁不会啊？
他伸直了胳膊，站开一点距离，以免油溅到身上。菜拨进锅里之后，油锅“唦——”地剧响，他琢磨要不然先把火关了，不料锅底突然冒出一道光，高高的火苗蹿上来。
顾文曦心下大惊，顺手抄起炉灶旁的一小碗水浇了进去。

8 第8章 吵架
顾文曦把水倒进锅里的刹那，感觉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遮过来，快速关掉煤气开关，扣紧了锅盖。
他转过头，视线触及杜云砚那张因怒气涨红的脸，立即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。
“你知不知道起火的油锅里不能倒水？”杜云砚的语气又冷又冲，比昨天看见沾满水痕的木地板更为愤怒，“我要晚来一步，厨房都得被你掀了！”
顾文曦自知理亏，小声道：“我一紧张……忘了。”
“忘了关火，还记得倒水？可真有你的啊，”杜云砚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亏我高看你了！”
顾文曦陡然沉下脸，把右手拎着的锅铲往菜板上一撂，铲子没放稳，“哐啷”摔在脚边，他没去管。
“你也差不多点哈，要不是你放碗水在旁边，我至于脑子短路吗？”他原本的一点心虚消失殆尽，来了脾气，“你以为我愿意干这种活啊？除了你还有谁这么使唤过我？
“看不上我就直说，装什么善人，假心假意收留我，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？”顾文曦并不喜欢仗势欺人，也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么刻薄的话，说完背过身去，平复了几秒，大踏步地走出厨房，直奔二楼房间。
早知这样，前一天就该离开。
顾文曦愤懑地收拾起了行李，这回杜云砚肯定不愿留着他了，他也不想热脸贴那个冷屁股了。收拾到一半，顾文曦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连回去路上的油钱都不够付，颓丧地坐在床边上。他拿出手机，看了看上面的信息，一个好友群里的众人正热闹地闲聊，偏偏是讨论中午吃饭的话题。
顾文曦想起刚才的事，又一阵心梗。他不是缺乏生活常识，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，哪有杜云砚说的那么夸张。
随手在微信上打了条信息发出去：【问一下，炒菜的时候油锅突然着火你们会怎么做？】
他这几天极少上线，猛一冒出来，好友们还挺稀奇。
【顾哥，好久不见啊！】
【顾哥怎么突然这么有烟火气了？】
顾文曦接着打字：【少废话，我随便问问。】
【油锅着火当然马上扣锅盖啊！】
【或者关火也行。】
顾文曦抿了下嘴：【有人会往里面倒水吗？】
刚才留过言的一个哥们回：【哈哈哈哈哈谁会这么蠢往里面倒水啊？】
顾文曦：【……】
【顾哥……不会是你吧？】
顾文曦：【那又怎样？】
【严重了会爆炸，顾哥……你还健在吧？】
【我要是被炸飞了，现在和你们聊天的是幽灵吗？】
【那就好那就好。】
顾文曦还没来得及再输入，手机响了，曾泊年的电话。
“文曦，你没出什么事吧？”那边开门见山地问。
“没有啊，”顾文曦猜想他看了刚才的信息，“我不都说了嘛，真炸飞了还能跟你们聊天吗？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，”曾泊年欲言又止，“你……你怎么还要做饭啊？”
“也不是……我帮别人做。”
“你出什么事了吗？”曾泊年接着问，“是不是遇到困难了？”
他是遇到难题了，但他暂时不愿向曾泊年坦述事情的经过，一则怕对方操心，二来他自己也还没有定好下一步计划。
“能有什么事，”他故作轻松道，“我做个饭你紧张什么？我就不能体验生活？”
“不是文曦——你做饭体验生活……这不是比母猪上树还罕见吗？”
“你——”无怪乎杜云砚说话难听，连自家哥们对他都是这种印象，“我以前没给你和蒋辰做过饭？”
“行了吧，”曾泊年尴尬道，“就那么一次蛋炒饭，你吹了好几年，也就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水平……我都怀疑你现在是不是被人拐卖了。”
“你咒我呢？”顾文曦快气笑了。
“不是，你要是被胁迫了就咳嗽一声。”曾泊年一本正经地说。
“好了好了，”顾文曦烦躁地摆弄着手上的背包带子，“你少讽刺我。”
“哎，”刚想挂电话，曾泊年又出声，“你和蒋辰怎么样了？”
“能怎么样？”
“我看他好像挺后悔的，”曾泊年小心翼翼地说，“你要不然再和他好好谈谈？毕竟认识这么多年的……”
顾文曦看了眼窗外，母鸡可能在打架，一直叫唤，吵得人心烦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和曾泊年通过话，顾文曦的情绪冷静了大半，开始怀疑中午发的火是不是过头了。
说好了留下打工，杜云砚就是自己的老板，何况他平素最反感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二世祖习气，想起上楼前对方气红脸的样子，他有种欺负良家妇男的罪恶感。
罢了，落下个不安稳怪难受的，他顾少爷度量大，走之前还是跟人赔个不是吧。
他把随身物品装好，旅行袋扔在地上，走出房门。
已经过了午餐时间，他先到斜对面杜云砚的房间探查一番，房门紧闭，敲了两下无人应门。
“杜先生？”门那边一片安静。
还在楼下吗？
顾文曦沿楼梯下来，径直去了厨房，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空无一人。他疑惑地退出来，一眼瞥见吧台上的餐盘。
米饭和两份素菜分装在不同的碗碟中，另有一碗冬瓜汤。
他将餐盘稍稍移开，果然在下面发现了和昨天类似的纸条，出自同一个人的字迹：【如果凉了，放微波炉里热一下。】
吵过架之后，他原本一点胃口都没有，看见杜云砚留下的吃的，才觉出饿来，可是没找到杜云砚，又实在过意不去。
他从正门出来，前院只有两只狗趴在地上睡觉；绕到后院，三只母鸡在鸡舍里一边叫一边转悠，似乎是对被锁住的状态不满，园里的菜苗又冒出来些，勉强能看出整整齐齐分成几片的不同区域。
然而不知道杜云砚去了哪里。他只有民宿的座机号码，想打电话找人都没办法。
顾文曦回到前院，刚准备进屋，身后荡起阵阵自行车铃声，他转过了身。
“妍妍？”顾文曦叫出女孩的名字。
“是你啊叔叔，”她把车子停好，甩了下肩上的马尾，“云砚叔呢？”
“哦他……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算算日子，今天不是休息日，顾文曦问她，“学校不用上课吗？”
“今天有活动，下午放假。”妍妍爽朗地答道。
“这样啊……对了，找你云砚叔什么事啊？”
“也不是大事啦，”小女孩不太好意思地撩了下前额的刘海，“我又有不会做的题了，想问一下他。”
小女孩的确说过杜云砚会帮她辅导功课，顾文曦正想问他有没有杜云砚的手机号，转念却改变了主意，笑着问：“妍妍，你上几年级了？”
“六年级。”
“那好办，”他打了个响指，“哪些题不会？我也可以帮你辅导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女孩原本失望的神情顿然一亮。
“当然了。”顾文曦本来就有做家教的丰富经验，何况只是小学内容，他主动帮妍妍拎上书包，一起进屋。
-
“云砚哥，你会一直留在坪凉村吗？”
村道上，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而立，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。
“当然，”杜云砚不解地看了眼身边的云翰，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云翰默了一瞬，眼角瞟向路边的野草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”他的视线落在移动着的脚尖上，“挺佩服你的。”
杜云砚再次转过头去时，男生的脸上闪过一抹局促。
“云翰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“其实有些事……我还没想好”，他的脸色发红，“过阵子再跟你说吧。”
杜云砚点了点头：“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。”
“啊？”
杜云砚察觉到他探询的目光，却突然转移了话题：“你现在好点了吗？我是说阿姨的事……”
“我没事，”云翰轻轻地呵出一口气，“云砚哥，这两年你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吗？”
两年前杜云砚的母亲去世，数月前又是云瀚的母亲辞世，转眼间他们都成了赤条无牵挂之人。
“嗯。”民宿的篱墙就在前面，杜云砚上前两步，“我到了，谢谢你陪我走路。”
“哪的话，”云翰停了下来，“我喜欢陪着你。”
杜云砚行至门口，闻言转身，眉眼因染上笑意而半弯：“早点回去吧。”
“再见，云砚哥。”云翰缓缓抬起手臂，挥动两下，才沿着来时的小道折返回去。
民宿小楼前停着熟悉的自行车，杜云砚一眼便看到了，快步踏入楼门。

9 第9章 糖渍野果
“你看啊，我给你画个图，客车一小时走80千米，货车是60千米，一共140千米吧……”
从语文到数学，顾文曦连续帮妍妍讲了几道题，说得口干舌燥，仍乐此不疲，小姑娘虽然接受得有点慢，但很配合，不明白的地方马上提出来。
下午的天气暖和，一楼门大敞着，但感觉不出多少风，风铃有一下没一下地晃，听着断断续续。
“叔叔，我懂了！”解决完最后一道题，她开心地把笔装进笔袋，嘴里喃喃自语，“这回杜昕宇就不会嘲笑我了。”
顾文曦听着好奇：“杜昕宇是谁啊？”
妍妍马上回道：“他是个讨厌鬼。”
“怎么讨厌啊？”小女孩嘴上说着抱怨的话，红脸的样子却不像真的讨厌，顾文曦有意逗她。
“他老说我什么都不会！”妍妍噘着嘴说，“还让我拜他当师傅！”
“是吗……说不定他是想帮你呢。”顾文曦笑着，自己也是那个年龄过来的，少男少女的小心思让他觉得有趣，但并未完全点破。
“还有上次云砚叔给我们讲题，他老是抢话！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顾文曦一中午的抑郁情绪渐渐散去，“哎，我和你云砚叔，谁的讲解更清楚啊？”
妍妍犹豫了，手托着下巴：“我觉得都好。”
“你还谁都不得罪。”
妍妍的书包收拾得差不多了，无意识地向后一瞥：敞开的大门下，杜云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，专注地望着他们。
“云砚叔！”她兴奋得立即从椅子上蹿起来，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？”
“一小会儿。”杜云砚轻轻走到她的身边，视线掠向顾文曦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，好像从未有过不快。
顾文曦不太痛快，盘算着等妍妍离开再跟杜云砚谈谈。
“云砚叔，这个叔叔帮我讲了好多题！”妍妍不知二人发生过什么，雀跃地说着。
“那你还有不会的吗？”
“没有了！”妍妍说完背起了书包。
“对了，”杜云砚叫住她，“我做了糖渍的野果，你要不要吃一点？”
女孩舔了舔嘴角，马上改变主意：“好！”
不一会儿，杜云砚抱着那个玻璃罐从厨房走出，里面满满泡着的都是那天顾文曦尝过一次的“露红果”，只不过被切开了，做成罐头的样子。果子经过糖水烹煮，又在冰箱里放了两天，罐子外壁摸起来冰手。
杜云砚还拿了几个小白瓷碟和叉子，递给妍妍一套餐具。
“哇，这个太好吃了，”妍妍不客气地尝了一小块，朝顾文曦眨了眨眼，“叔叔你不吃吗？”
“噢我……我没关系。”顾文曦猜不透杜云砚的想法，没去动桌上的东西。
杜云砚乜了眼吧台上丝毫未动的托盘，对他说：“先把午饭吃了，再吃水果吧。”
-
那一罐腌果基本是妍妍和顾文曦分吃的，杜云砚只尝了两块。腌制的时间不太够，如果晚几天可能更加入味，但其中的酸涩已掩去大半，和前日的滋味大有不同。
杜云砚用妍妍扔在桌上的草稿纸随手折了两个方形的小垃圾盒，顾文曦记得那天看他吃石榴手边上就摆着这种小盒子。
“云砚叔，还有没有啊？”妍妍抱着空罐子往里窥。
“不能一次吃太多，”杜云砚耐心地说，“剩下的多放一阵，味道更好。”
“哦。”
“洗干净手，早点回家吧。”
女孩欢快地去了洗手间，顾文曦对着杜云砚的侧脸，几番欲张口，都没说出什么。妍妍又回来了，背起书包：“云砚叔，顾叔叔，再见！”
“再见。”他们两个同时出声，只互相扫了对方一眼，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准备离开的小姑娘。
直到妍妍跨上自行车，再不到半分钟，完全转没了影，顾文曦才下定决心叫住杜云砚：“杜——杜老板，我中午说得太过分了。”
“不过分，”杜云砚回身，往椅子上一坐，“你这种少爷的确不是我能使唤的了的。”
顾文曦抿着唇，眉头攒成一个结：“你误会了，我本来是想好好帮你的，可是总出些状况之外的事……我也不是说干不了活，但你总得给我个进步过程吧？”
杜云砚没有吭声，满怀纠结地看向他：“你……你能进步吗？”
“怎么不能啊！”顾文曦坐在他对面，微向前倾，“你不知道我学过多少东西，没有什么学不会的。”
杜云砚轻轻“哼”了一声：“你这人……我还是不明白非要赖我这干什么？体验生活？”
“算是吧，也不完全——”顾文曦猛然想起下午是打算向他辞行的，“其实我刚才差点就走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走？”杜云砚的神情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“你还真想让我走啊？”顾文曦稍稍撇嘴，然后露出夸张的笑容，“但是我吃了你做的饭又不想走了。”
“看来我不该管你？”
“我觉得不能给你留下个这么不好的印象以后一走了之，我又不是真那么蠢，都是意外好吗？”顾文曦自顾自地说，“而且你就承认吧，你也很希望我留下吧？”
“我为什么要希望你留下？”杜云砚差点笑出声，“指望你帮我？”
“给你解闷啊！”顾文曦厚着脸皮道，“我不在，你一个人连个发脾气的对象都没有，你看这两天，面部表情丰富多了，我给你的生活带来不少乐趣吧？”他的手在杜云砚脸庞的正前方比划着，“就算气得不轻，还想着给我做饭，老板你这么软的心肠太容易被人钻空子了。”
“不就是你吗？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顾文曦笑得更灿烂了，“我又不坑你。”
杜云砚在他这些不着边际的连篇大论之后缓缓站起来，顾文曦斜倪着他的侧影，盘算自己被撵出去的概率有多大。
“如果和家里人有矛盾，”杜云砚话锋一转，“最好还是早点解决。”
顾文曦惊讶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和家里人有矛盾？”
“猜的，”杜云砚拧起眉，“你这个样子就像个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小少爷。”
“是大少爷。”顾文曦纠正，而且怎能叫逃出来？他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出走。
“逃避不是长久之计。”杜云砚又撂下一句话，转身离开。
顾文曦原地呆愣着，他是在开导自己吗？

10 第10章 炖鸡
一个星期之后的礼拜六，顾文曦从二楼的窗口又看到了妍妍的身影，站在后院小径上同杜云砚说话，和她一起的还有个差不多岁数的男孩子。
“云砚叔，杜昕宇不相信河边的野果能吃！”妍妍的声音清亮，顾文曦刚一靠近菜园便听见了。
“那果子特别酸，要不怎么都没人摘？”男孩子不服输地反驳。
“好了好了，”杜云砚明白过来，微笑道，“今天我请你们吃。”偏头扫见顾文曦，知道他听见了，加了一句，“你也一起来吧。”
顾文曦听他的口气，总觉得自己也被算进小孩子里去了，心情倒很愉快，跟进了餐厅。
一大早起了风，几个人吃着水果，杜云砚走去关门，风铃下面的坠子搭在门框上，阖上门之前，他伸手将它挑开，余音绕响片晌，恢复了平静。
糖渍的果子完全入味，香甜沁心。
“你不是不爱吃吗，怎么还抢我的啊？”不一会儿，妍妍叫起来。
“谁让你吃那么慢，”杜昕宇毫不客气，又要用叉子捡妍妍碗里的，“我帮你解决！”
顾文曦拍拍杜昕宇的肩：“你怎么还抢女孩子的，太没风度了吧？”
“她才不是女孩子，就是个假小子！”
“你说谁呢？”
“好了好了，”眼瞧俩人又要吵架，杜云砚对他们说，“吃完东西，帮我个忙怎么样？”
“什么事啊，云砚叔？”
“来，”杜云砚交给他们两张淡色的卡纸，“帮我抄一下菜谱。”
妍妍的嘴巴一撅：“云砚叔你的字那么好看，我没法和你比……”
杜昕宇幸灾乐祸：“你也知道你的字烂啊！”
“你的字更烂！”
“你们是好朋友，不可以这样说，”杜云砚摆出严肃的模样，“没关系，写成什么样都行，就当是练字吧。”
杜云砚自己也拿了空白的纸，准备往上面写字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发现他完全忘了自己，不满道，“干活我没那么利索，写字可是没问题啊！”
“你也想写？”
“不行吗？”
“可以是可以，写整齐一点。”杜云砚把文具交给他。
钢笔是市面上很普通的款式，出水顺畅，写起来舒服。
顾文曦的字不像杜云砚那么讲究，但他小时候也练过一阵，基本字形还是非常漂亮的，写字速度也比两个孩子快得多，他所抄录的内容是一份冬季菜单，和刚来时看到的那张不太一样。
“你的菜单还经常换啊？”他不解地问。
“也不一定吧，”杜云砚说，“有时会根据季节做一些调整。”
“可冬天不是没什么客人吗？”
“所以少准备一点就行了。”
顾文曦将抄好的成品递给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杜云砚瞅了几眼：“马马虎虎能用。”他开始往纸的边缘添加简单的图案，花草树木、自然风物……寥寥数笔，形神毕现。
“装蒜。”顾文曦小声嘟囔，明明看到了对方微扬的嘴角。这几天两人的相处仍不热络，好在顾文曦没惹出大的篓子，杜云砚偶尔也会让他干点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妍妍和杜昕宇尚在读小学，字迹只是大体工整，各方面比较一般，不过杜云砚也没想真让他们帮忙，当敦促写字也好。两个孩子有事情做，就不那么吵闹了。
杜云砚本想留他们吃午饭，妍妍说妈妈等着她回去，不便挽留。杜昕宇这次很绅士地表示送她回家，俩人一起骑车离开。
早上打开的玻璃罐比较大，里面的野果还剩下两块。收拾清桌面的文具之后，顾文曦拿了个没用过的小叉子，挑了一块递到杜云砚嘴边上：“你刚才没怎么吃吧？”
杜云砚的脸庞稍稍错后，自己接过叉子才送到嘴里。刚放下叉子，厅里唯一的那台固话响了，他走过去接听。
“喂……哦，可以吗？”
吧台就在旁边，刘婶的大嗓门透过话筒传出来，即使顾文曦没刻意去听，大致上也了解到对方要送什么东西。
果然，杜云砚放下电话就说：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顾文曦没在意，刘婶和胜伯家在隔壁，过去一下用不了几分钟。杜云砚回来时一手拎了只杀好的鸡，另一手隔着袋子飘来浓郁的香味，一闻就知道是那天在他们家看到的肉条。
顾文曦的肚子没出息地“咕噜”了两声，但今天是周六，他不确定杜云砚是否愿意立刻把这些馈赠搬上餐桌。
“那个，这些是……”他试探性地开口，“给我们吃的？”
“不然是给谁的？”杜云砚白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还没到礼拜天呢吧？”虽然喜悦，顾文曦还是怀疑以杜云砚的性格不会轻易破例。
“就当补上个礼拜的吧。”杜云砚往厨房走，“你不是想学做饭吗？过来跟我一块处理。”
“好，老板放心！”顾文曦脚步轻快地跟上，“这鸡哪来的啊？”看起来刚杀好去毛，皮还热着。
杜云砚把鸡对半剖开，取出里面的内脏：“胜伯家养的母鸡。”村里几乎每家都养鸡，如果不经常吃没必要去外面买。
“你这里不也养着鸡呢？”顾文曦想起后院的三只，“需要别人送吗？”
“不太想杀自己养的。”他将切好的姜片塞进空了的鸡肚子里。
“吃谁的不都是杀生，”顾文曦耷下嘴，“虚伪。”
“那你待会儿不吃了？”杜云砚斜着眼睨他。
“吃！”顾文曦很没骨气地脱口而出。他这两个礼拜都没尝到一点肉腥，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，怎能不吃？
杜云砚转过身，把放好料的鸡置入大的炖锅，倒进热水和蘑菇，扣上盖，小火煨着：“我本来就喜欢吃素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不收这些东西了。”
顾文曦回过味来，听着像是为了招待自己才收下的……
刘婶家的鸡一直在院子里散养，吃的又是天然谷类，稍微放点料清炖就足够鲜嫩。杜云砚的确不太爱吃肉，鸡炖好以后，基本只喝了些汤，大半进了顾文曦肚子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卖力啃着鸡腿，“你说补上个礼拜的，那是不是——明天还能吃肉？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咽下口中的菜，“不是还有腊肉吗，明天吃那个。”
顾文曦暗暗欣喜，还是天天吃肉的日子舒爽。
饭后，杜云砚把一些不好啃的部位连同剩下的骨头焖烂后拿给两只狗。那狗或许平日少沾荤腥，他端着盆刚一出门，就围拢过来，又是叫唤，又是吐舌头。
顾文曦有点同情他的狗，跟着这个主人连肉都吃不了几顿。
“阳阳，”杜云砚将黄狗往后拉了一下，“不要欺负贝贝。”
顾文曦已经弄清楚黄狗叫阳阳、黑狗叫贝贝了，不过杜云砚同狗说话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，配合一脸慈爱的笑容，透着股令人腻歪的人妻气息，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仔细一想，貌似杜云砚对胜伯、刘婶、云翰、妍妍、杜昕宇……对谁都一副好性子，一点都不刺，偏在自己面前总吊着张脸，跟欠了他多少钱似的。
顾文曦心里的声音弱下去，他还真欠着人家的钱。
不仅如此，擦地板弄得到处是水印，做饭差点把厨房炸了，先前还踩过他种的香菜……好像，是有点招人厌。
后院的母鸡“咯哒、咯哒——”地叫起来，应该是下蛋了。
顾文曦跟着杜云砚过去看，果然干草上两个完整的鸡蛋，旁边一只母鸡仍在梗着脖子叫，另两只鸡在啄一个破掉的蛋。
“它们还吃自己下的蛋啊？”顾文曦没养过鸡，头一回见。
“嗯，有时会把蛋啄破，”杜云砚打开鸡舍的栅栏，“所以要及时捡。”他盯着顾文曦，不再动作。
“你让我捡？”顾文曦看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不想捡？”
“咳，哪能呢。”顾文曦分别用左右手的两根手指捏着那两颗蛋，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上面的屎，“这也太脏了吧！”
“屁 股里出来的东西能干净吗？”杜云砚说。
“我当然知道这是鸡屁 股里出来的！”他说着突然笑起来，大概是听到杜云砚这么雅致的人说出粗俗的字眼，感到好笑。
然而杜云砚不明白他为什么笑，只当神经病发作：“把那两个蛋洗干净再拿进屋。”他面不改色地传达命令。
后院另有个水槽，一般是浇菜用的，顾文曦屏着口气，还是乖乖地打开了水龙头。
洗个蛋而已，他可不能再让杜云砚小瞧了。
午休时顾文曦在床上翻了个身，摸着枕头边上的空调遥控器，这些天他为了减少旅社的额外支出，晚上已不再开空调了，宁可多裹几件衣服在身上。但他仍记得刚到的那天，自己告诉杜云砚这里太冷，那人一大早没吃饭就出去买电池了。
其实他挺温柔的。
顾文曦的手指来回在遥控器上摩挲，中午喂狗时涌起的一点别扭情绪丝丝地淡了下去。

11 第11章 生气
第二天是周日，一大早杜云砚又消失得无影无踪，摩托车还好好地放在院子里，看来是步行出门的。顾文曦一个人享用提前准备好的丰盛早餐，他也不清楚杜云砚有没有吃过，特意留下一些。
用餐完毕，他将碗碟清理完毕，听见厅里有脚步窸窣的声响。
“你去哪了啊？”顾文曦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。
杜云砚右手挎了个塑料篮，里面装着把绿叶菜，部分茎叶从篮子的空隙中透出来。
“到外面摘了些野菜。”
山区的野菜吸天地精华，每个季节都有为数不少的品种，可谓最天然的食材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啊？”顾文曦略感遗憾。
杜云砚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，把篮子撂下：“我怕你采到有毒的。”
这语气乍一听像损人的，但顾文曦对着他的面孔端详几秒，发觉杜云砚是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，并非蓄意嘲讽。
他讪讪地说：“你可以教教我嘛。”
杜云砚拉开把椅子坐下：“那下次吧。”
“对了，你吃早饭了吗？”顾文曦还留了些早餐在靠窗的餐桌上，他往那里努了下嘴。
“当然吃了，”杜云砚取出一些篮子里的菜，摘掉不太干净的根部，“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。”
“哦。”顾文曦有点无聊地坐在旁边，也学着他的样子处理那些野菜。
“你怎么没到外面走走？”杜云砚若无其事地问。
顾文曦来山村的这些天一直都很爱往外面跑，杜云砚差不多能摸得出他的行迹。
“也逛得差不多了，不一定天天出去。”
“玩腻了？”
“那倒不是，”顾文曦拨弄了两下手边的菜叶，若有所思地问，“你希望我玩腻吗？”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，”杜云砚手上的动作一直不断，“你玩腻了大概会早点离开，你不走对我也没太大影响，我只是觉得……像你这样的人，很难在一个地方待长久吧。”
“什么？”顾文曦有点意外，很少听他直接发表对自己的看法，像是毫不在意，偏偏又有那么些观察思索在其中，“你真的这么认为？”
“不是吗？”杜云砚扯了下嘴角，“在一个地方受了挫折就换个地方，待腻歪了再换个地方……你不是这么想？”
顾文曦觉得他的观察接近本质，但仍有些不对劲，至少这次他在对山村风情麻木之后，也并未期待离开。不仅是经济上的原因，如果他想赚钱，完全可以转移到一个工作机会多的地方，照样不必担心被父亲控制。
可是他不想走。
顾文曦不愿去想复杂的问题，一贯的行事准则被人戳中略感羞耻，然而纠结人生哲学完全没必要。是与不是又能怎样呢？
他的目光在杜云砚身上流连，那人已将最后一小丛菜的根部清理干净。
“哎，杜老板，不如你再陪我出去转转怎么样？”他突发奇想道。
“菜都采完了，我还出去干什么？”杜云砚对这个建议不怎么上心，“一会儿还要准备午饭呢。”
“你总不能都是有需要的时候才出门吧？”顾文曦远瞅见靠近门口篱墙的摩托车，眼珠子一亮，“我骑车载你兜风吧？”
“骑什么车？”
“你那辆摩托车，”顾文曦得意地说，“我跟你说过，我也会很多东西，开汽车之前也是玩过摩托的。”
杜云砚的眉头微拢：“那不是玩具。”
“好吧，是有用的交通工具，”顾文曦自觉更正，“但是我骑车水平真不一定比你差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但手臂仍支在餐桌上，脸庞靠近对方。杜云砚稍加沉吟，把桌上的垃圾收到塑料袋里：“那顺便去村头买包盐吧。”
怎么还是要顺道买东西？顾文曦有些无语。不过，去就去吧。
顾文曦欲出门，杜云砚却顾自往楼梯那边走。
“你要去哪？车不是在外面吗？”
“去拿另一个头盔。”杜云砚说。他的车上只挂着一个头盔。
“不用了，就这么点路，”顾文曦无所谓道，“大不了外面那个你戴。”
“不行。”杜云砚很坚持地说完，抬脚上楼。
顾文曦只好耐着性子等他。
可能这几天顾文曦没惹什么事，杜云砚心情不错，没跟他争，坐在了后面的位置。村头小卖部离得很近，杜云砚一上车就开始指挥他沿正确的路线骑行。
“知道了，你扶稳一点。”顾文曦戴好头盔。
杜云砚的手虚环在他的腰上。
“这不是我告诉你的路线。”车子刚一发动，杜云砚便察觉出他的错误。
“急什么？买盐用不了几分钟，”顾文曦大声说，“先让你看看我的驾驶技术！”
“喂，你给我慢点！”车子肆无忌惮地驰骋在乡道上，杜云砚愈发感到不对劲。
顾文曦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，一鼓作气地往前冲，杜云砚只好重复一遍：“我让你慢点！”
“原来你怕这样啊？”顾文曦双手紧握车把，丝毫没有减慢速度，反而换上了更高的档位，“你这车挺不错的。”
“顾文曦！”杜云砚用力大喊，手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，头盔贴在他的后背上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顾文曦大笑，头盔透出的声音，加上风的力道，显得虚飘不实。
对顾文曦而言，摩托车的确算是玩具，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甚至喜欢与人较量，热衷追求速度。这几年没那么中二了，但偶然有机会接触，渴望刺激的感觉又回来一些。
摩托车一路下行，拐过两个弯后，在他们以前去过的河边停下。两人先后下车，摘下头盔，顾文曦回头，见杜云砚脸色苍白，手轻掩着嘴，似乎很难受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：不是吧？这速度就吓吐了？平时爬树上墙，也没见他这么弱啊！
顾文曦连忙上前搀扶：“你还好吧？”
杜云砚狠狠地剜了他一眼，使劲拂开他的手，就差没送他个“滚”字了。
完了，顾文曦暗想，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关系要打回原点了。
可能连原点都不如。
果然，杜云砚理也不理他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连车都不要了。
顾文曦推着摩托跟上去：“你不去买盐了？”
那人没答应，闷头又往前快走了好几步。
不知为何，顾文曦心里不像前两次闯祸那么愧疚，反而有些想笑。他头一回觉得，挑战杜云砚的底线，乐趣无穷。
回到民宿后，被杜云砚下了“别在我眼前晃悠”命令的顾文曦乐得清闲，回房小憩。按上两次的经验，对方是不会饿着他的。
但是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，昨天杜云砚说今天还能吃肉，就是刘婶他们送的腊肉，现在又惹他生了气，不会要取消吃肉资格吧？
早知道晚一天再捣乱了。
顾文曦觉得自己没出息，竟然为了顿肉患得患失。
估算着杜云砚做得差不多了，他摸下楼去，一楼一个人都没有，果然又在吧台上发现给自己留的午饭，一碟野菜炒蛋，一碟腊肉豆干，一碟奶油白菜，还有番茄汤和米饭。杜云砚挺守信用的，没有克扣约定好的肉。
他将托盘移开，和上两次同样内容的字条露了出来，唯一不同的是“加热”俩字后面跟着个大大的感叹号。
如果文字符号会动，顾文曦毫不怀疑这感叹号将化身成个棒子跳起来揍他。他忍了一中午的笑几乎爆发。
杜云砚这人生气的方式都与众不同，不知道在民宿生活的日子里能收集多少张字条。
顾文曦没急着吃饭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拿着纸条上楼，找到自己的随身日程本，把它和上两次收来的夹在了一起。

12 第12章 对不起
山村的夜晚过于寂静平淡，顾文曦来到这里以后逐渐养成了早睡的习惯。这天照例九点钟往床上一靠，刷着手机酝酿睡意。
蒋辰后来仍隔三差五地发几条消息，顾文曦仅偶尔回一下，他并不喜欢这样，就算好朋友也该有点各自的空间，曾泊年就比较懂拿捏距离；以前还好，从自己和梁倩交往以后，蒋辰的态度越来越奇怪，可他又否认爱梁倩，实在难以理解。
打了两个哈欠，将要闭眼之际，他隐约听到了急促的门铃声，好像是从楼道里传来的。他没听过民宿的门铃，白天大门总是开着，晚上又无人上门。
今晚有人来访吗？
这个时间多半是急事。虽然与己无关，顾文曦还是忍不住出去看看。
他蹑手蹑脚地摸下楼去，走到距大厅地板还剩五六级台阶的地方，听见杜云砚压低了嗓音与人说话。一楼只亮了一盏灯，胜伯的身形掩在阴影中，顾文曦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隔壁住着的这位老人。
“胜伯……你别着急，”杜云砚安慰着他，可自己说起话来也开始断断续续，“我……我来叫救护车吧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顾文曦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下台阶。
“刘婶生病了，很突然——”
“什么病？”
“可能是急性肠胃炎。”如果是年轻人倒无妨，硬抗都能过去，不过刘婶年纪大了，小病耽搁都容易出问题，家里又没药，胜伯着急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，就来找杜云砚了。
顾文曦庆幸不是心梗脑梗之类的顽症，只要早点送医应该能及时脱险，于是向他们提议：“救护车过来要费不少时间吧？还是坐我的车去吧。”
杜云砚的视线从他的身上又移到老人的身上：“胜伯，就按顾先生说的吧。”
老人冲顾文曦打了个手势，不难猜出是表示感谢。
“那还磨蹭什么，”顾文曦催他们，“快走吧。”
“我跟胜伯去接刘婶，你把车开出来就行，不用调头了。”杜云砚告诉他。
顾文曦刚刚将车开到门口，杜云砚背着刘婶也过来了，他连忙下车，帮忙在后座安顿好老人。杜云砚坐上副驾，汽车在昏暗的村道上亮起了大灯。
“县城离的远吗？还是去那边的医院吧？”镇上估计只有卫生所，也不知道大晚上的能不能看上病，顾文曦想着反正有车，去大一点的地方更好。
杜云砚回头看了一眼，老人的表情痛苦，但意识还比较清楚，便对他说：“不远，我告诉你怎么走。”
一路没什么车辆，顺畅地到了坪凉村隶属的坪县县城。医院急诊厅的灯亮着，门口几辆摩托车徘徊，等着拉客，一辆出租车熄着火停路边上，司机可能在睡觉。
顾文曦停稳车，杜云砚先跳下去，搀扶刘婶下来，准备继续背她。
“我来吧，”顾文曦对他说，“胜伯说话不方便，你先陪他去叫医生、办手续吧。”
杜云砚来不及仔细思考，现下这样的安排确实是最方便的，于是点了下头：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你能做的我有什么不能做。”顾文曦蹲下 身。
杜云砚和胜伯走在前面，已经往大厅去了。
医院里隐隐约约有股消毒水的味道，顾文曦不自在地抽了下鼻子，头顶上长形的日光灯亮得刺眼。值班医生不多，一开始只找到个护士，说帮他们叫人。
杜云砚的脸色苍白，和胜伯一样额头上渗出了汗。顾文曦感觉他的状态不太好，不完全像出于对邻居的担忧。
等来医生，又折腾一番，说先输液，病人年纪大了，不确定是否会引起其他并发症，需要观察。
病房住满了，刘婶被安排在急诊区走廊的床位，虽然条件一般，但总算用了药打上点滴，稍微让人放下心。
胜伯搬了把塑料凳，紧靠刘婶的床，杜云砚和顾文曦在隔开几步远的走廊长椅上坐着。
“要不……”杜云砚看着顾文曦，“你先回去吧？”
“你呢？”顾文曦下意识地反问。
“我在这里陪他们。”他说。
刘婶生病意识不清，胜伯不会说话，有人陪着他们好一点，但看杜云砚的反应，原因似乎不仅如此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颓丧。
“以前……我妈妈生病，”他大概能感受到顾文曦的困惑，补充了一句，“刘婶他们也整晚地陪过我。”
“你妈妈，是在这里——”
“嗯，一开始身体不好，还有后来去世……都是在这家医院。”杜云砚说话的声音极轻。
顾文曦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面色那么差了，胸口感到一丝憋闷：“那就不走，我也留在这里。”
“跟你又没什么关系，”杜云砚诧异，“你真的可以先回去。”
“如果打完点滴刘婶没事了可以出院，你们怎么回去？万一没车呢？”县城回村里叫车并不方便，搞不好只能坐摩的或者三蹦子，“还是你想到时再把我叫来？我可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即去哦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杜云砚无语地扭开头，他的确没想那么多。
“你就让我留下吧。”顾文曦坚持地重复了一遍，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裤子。白天他因挑弄这个人生气而成就感满满，现在却为自己的行为后悔，眼睛也总是不经意地往他那边瞟。
杜云砚察觉到他的目光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——”顾文曦不好意思地说，“我觉得我白天……不该那样捉弄你。”
“哪样？”他愣了一瞬，眉毛突然拧起来，“你还知道不应该啊！”
“嗯那个……我真的打算以后好好和你相处。”
“哼，能做到再说，”他突然意识到什么，小声问，“你不会在同情我吧？”
顾文曦针扎似的坐不安生，恍惚忆起数日前河边一带而过的对话，杜母给阳阳和贝贝起了名字，两只狗的年龄不满五岁，那么杜母离世没有太久。
他心中怅然，比起同情，更像某种说不清的“共感”。
“每个人都会经历，”杜云砚当他默认，“不必多想。”
“我知道，也不完全是同情，”顾文曦如实道，“因为我体会过那种感受。”
他母亲去世得更早，许多记忆已然模糊，只是心理上难以放下。他也在母亲死后变得讨厌医院，甚至生病的时候都爱自己扛着。
杜云砚转过脸，第一次异常认真地注视对方，视线胶着，仿佛能烧出一个洞。
“没人比我妈更懂我了，但是她不在了，就是这样，”顾文曦有点沮丧又无谓地耷下肩，“我爸他不会明白的……对了，你爸爸呢？”
杜云砚默不作声，手半握成拳。顾文曦心头一沉，怀疑又踩中了他的雷区。
“我没有爸爸。”杜云砚的面上既无遗憾，亦无伤感，那是一种嫌恶的表情。这过于情绪化的神色能够立刻让人捕捉到他的心理变化。
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，甚至是憎恶的。
顾文曦和顾煜清的关系也不融洽，但他对对方并无这种恨意。
“对不起，”他改口，“我是不是又问了不该问的？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之后对话陷入了僵局。因为聊到家人，彼此的关系好像更亲近了，然而这种亲近造成了新的压力，谁都无法再提起下一个话题。
刘婶的病情可能得到了控制，起初受疼痛困扰，一直低低地哼哼，过了一阵，慢慢安静下来。
走廊的灯没那么晃眼，但仍有些亮度，顾文曦原本想靠着椅背稍事休息，却被照得越来越精神，索性瞪眼瞅着天花板和那盏灯。
“你可以去车上躺一会儿。”不久，杜云砚提醒他。
“不用了。”胜伯那么大岁数都还陪在床边，顾文曦不好意思一个人在相对舒服的地方歇着。
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，最初似乎靠在了什么人身上，然后被放倒了，醒来时整个人侧躺在长椅上，腿也蜷在上面，身上盖着一件眼熟的长大衣。
他将衣服拎起来，想起这是杜云砚来时穿的那件。
时间是早上六点多，顾文曦连忙看向病床，刘婶的点滴已经打完，现在正在休息，胜伯仍坐在旁边，应该是一夜未眠，至于杜云砚——四下都没看到人影。
他坐直起来，长椅上睡一晚，腰腿完全使不上劲，没能立刻站起。
“醒了？”杜云砚从他身后过来，提着一个保温水壶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
“接点热水。”杜云砚倒了一小杯热水给胜伯。
“你一夜都没睡吗？”顾文曦发觉他的双眼布满血丝。
杜云砚只随意地说：“还好。”
结果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呼呼大睡，顾文曦红着脸低下头，手肘上还搭着杜云砚的衣服：“对了，你怎么把外衣给我了？”
这两天又降了温，夜间的天气非常冷，杜云砚的外套给了他，身上就只剩一件毛衣。
“睡着容易着凉，”他淡然道，“室内我不觉得冷。”
顾文曦打了个喷嚏，吸溜两下鼻子，将衣服还给对方：“哪里不冷了，你赶快穿上吧。”
“我又不像你，”杜云砚看他一眼，“你不再睡了？”
“不睡了，”他伸了个懒腰，睡着也不舒服，“刘婶怎么样了？”
“暂时稳定了，等会儿还要做两个检查。”杜云砚的神色缓和许多。
“不然我帮你们买点早餐吧？”老坐着恐怕又犯困，顾文曦活动下双腿，抬脚欲走。
“等等，”杜云砚从背后叫了他一声，“你有钱吗？”
“我不是还有二百五吗？”
“算了，”杜云砚从自己口袋里摸了张一百块塞他手上，“你那点钱还是留着应急吧。”
素来出手阔绰的顾少爷万万想不到自己有天不仅欠人钱，还要被人往手里塞钱。杜云砚没理会他的纠结，又过去病床前和胜伯搭话了。
这个时间只有医院附设的小卖部开着门，顾文曦揉了一把酸痛的腰，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作者有话说：
又过快消耗了存稿，以后暂定每周一二四六更新吧，差不多傍晚

13 第13章 没开空调？
刘婶是普通肠胃炎，检查过后未发现其他病症，只需要再打几天点滴。考虑到老人家身体虚，不方便来回折腾，决定住几天院。顾文曦和杜云砚先回了民宿，仍抽空到医院看他们，一周后接老人出院。
转眼间在这个山村生活了快一个月，顾文曦有些恍惚，以前某个传说里有“山中方一日，世上已千年”的说法，或许类似他现在的心境。
过去的日子里，村里的人事他多少了解到一些，比如胜伯和刘婶唯一的儿子在大城市生活，老两口因为留恋故乡，没有跟着一起出去；妍妍的父亲在城里打工，只有过年能回来一次，但一直期望不久的将来能接他们母女到城里生活；妍妍的母亲和杜昕宇的母亲关系很好，所以两家孩子也常有往来……
这里总体上民风淳朴，谁家有什么困难，左邻右舍能搭把手的绝无推脱，家庭内部的矛盾更是罕见。当然也有比较糟心的人家，年初一个云姓老汉就生生被自家孩子气出病来，不出半个月撒手西去，他那个三十多岁仍游手好闲的儿子据说在城里欠了一屁股赌债，对父亲的死也没什么大的反应。
幸与不幸，日出日落总不会有所改变。
顾文曦这段时间和顾煜清没有任何联系，倒是那日突然接到弟弟顾文珩的语音通话邀请。
“哥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？”
顾文珩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，顾文曦和父亲闹不愉快，却无法对这个弟弟表露烦躁，毕竟顾文珩心眼实在，更无对不起他的地方。
“爸让你打电话的？”如果是父亲的意思，顾文曦恐怕还能理直气壮一些。
“不是，”顾文珩说，“爸是不太高兴，可我也担心你啊！”
顾文曦不怀疑他的话，弟弟比他小六岁，但自小就懂事通人情，也没有因同父异母而疏远他，豪门兄弟相争的戏码在顾家是不存在的。
“抱歉啊，”他略微纠结地开口，“我还不想回去，而且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啊？爸不是停了你的卡吗？你还有钱吗？”
“咳，”顾文曦十分没面子，“你哥又不是自己不能赚钱？”
“得了吧，你在那山沟能做什么，卖唱都找不着个对象……”顾文珩看过他的朋友圈，也大体了解他所在的是个怎样的地方，“难不成你在做旅游直播？”
“没有。”顾文曦有预感，仅仅是没钱杜云砚还不至于赶他走，但要是利用宣传旅社赚钱，百分百会被撵出去。
“那还是我给你转点钱吧？”
“你可拉倒吧！”顾文曦立即制止，“你那钱不也是老爷子的？”顾文珩才上大三，哪有什么自己的积蓄，他生活也不比自己节俭，到时亏空了被父亲发现，白受牵累。
“我还能省不出点钱给你用啊？”
顾文曦被噎了一口，上个礼拜收杜云砚钱的尴尬劲还没缓过去，又听弟弟这样说，他什么时候沦落到等人施舍的田地了？
“真的不用，好好享受大学生活，”他苦口婆心，末了想到件事，“你要是真想帮我，给我充点话费吧？”年初他充过一笔话费，现在可能也没剩多少了，万一欠费还真有点麻烦。
“行啊，你等着。”
顾文珩办事非常利索，没过两分钟他收到短信，手机上多了2000 的话费。
这小子是指着他用两年呢？顾文曦无语，给他回复【谢谢，但是钱要省着点用】。
顾文珩那边传回来个“安心”的表情包。
-
乡间道上缓慢驶过的面包车扬起些微的尘。顾文曦第一次在民宿看见邮政的车。
“谢谢。”杜云砚签收了一个不大的包裹。
“这是什么啊？”
“做酒用的。”杜云砚手持小纸皮盒，走进屋去。
太阳悬在半空，发出惨淡的光，懒懒地照着。十二月以后天气更冷了，顾文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，感觉脸都僵了，微微张嘴，唇边的白雾不绝，干脆也进楼了。
杜云砚又在吃石榴，上月初摘的那堆一直没吃完。不同的是，这次在他坐的餐桌另一侧多摆了一碗，两碗石榴之间还是方形的纸折小垃圾盒。
“吃吧。”顾文曦刚踏进门，杜云砚便以眼神提醒他那碗石榴的存在。
“这是给我的？”顾文曦望着一小碗剥好的石榴惊讶不已。碗里的果实红润亮泽，像是极小的玛瑙石。
“嗯，”杜云砚利落地承认了，“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，吐籽就没办法代劳了。”
几乎沉浸于感动情绪中的顾文曦清醒过来，杜云砚这家伙做个好事还不忘讽刺他一把。
不过他依旧开心，用小勺崴起来，清甜的汁水溢了满口，也不觉得吐籽麻烦了。
“明天，”杜云砚忽然对他说，“会过来一些客人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顾文曦直接吞下一粒石榴珠子。
“我说有客人来啊。”
“一共有……几个客人啊？”因为没人来，他现在算是赖在这里，但要真到了房间不够住的程度，就没道理继续留着了。
“六个。”
顾文曦松了口气，六个人就算一人一间也还剩两间。
“……我还以为多少人呢。”
“这个季节就算很多了。”
“也对，”大冬天的来好几个是有点奇怪，“怎么这么突然啊？”
“有五个人是一起的，可能结伴来玩吧，”杜云砚解释，“另一个自己过来。”
“哦。”
“我告诉你是让你做好准备。”他一脸平静地说。
“什么准备？”
“别忘了你说要给我打工的的。”
“这个——”顾文曦还真把打工一说忘了，这阵子好吃好睡的，除了前阵照顾刘婶出了些力，基本没做什么大事，想起来有那么点愧疚，“当然没问题。”
五个一起过来的客人订了三间房，另外一个独行的女生订了一间，杜云砚把四间客房的被子搬到露台上晒。
快到准备午饭的时间，他递给顾文曦一把剪刀：“从菜地剪点菠菜来吧。”
顾文曦二话不说就去了后院菜园，满园的菜已长到可以采摘的高度，但是他遇到一个难题：他吃过的菠菜都是做好端上来的熟菜，生菠菜长什么样并不是那么清楚。
香菜和葱在外观上较好辨认，顾文曦首先排除了那两块地；还有一片像是奶油白菜，叶片青绿，下面是白色的梗；那么菠菜只会是他脚下左右两边的其中一侧了。顾文曦凭直觉选择了左边的那些，鲜绿色的卵形叶密密匝匝，外侧的半垂着。
动剪子之前他又开始犹豫，万一剪错了岂不还得在杜云砚面前丢脸？可如果回去问同样会被取笑。他感到左右为难，愁眉苦脸地蹲在地里。
“你肚子疼？”杜云砚的声音一响，顾文曦握着的剪刀差点戳到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回头一看，“吓我一跳。”
“喂鸡，”杜云砚从旁边的石板路经过，重复问了一遍，“不舒服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还不剪？”
“我正准备剪！”顾文曦答道。看杜云砚的表情这些应该就是菠菜了，他挥开剪刀，同时为猜对了蔬菜种类沾沾自喜。
傍晚时候，两人一起把晒过的被子重新放回客房，整齐地铺好。
临睡前顾文曦发现手机不见了，翻遍房间和行李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。他虽然没到手机不离手的程度，但印象中白天用得还挺多，最后一次见……应该是晚饭前吧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好像收被子的时候顺手揣在裤兜里，后面觉得太紧不舒服，就拿出来随便一放——很可能落到了铺被子时进的第一间客房。估摸着杜云砚还没睡觉，他打算找对方要下钥匙。
不过，顾文曦的手还没搭上门把，门已经被人砰地推开。
“你怎么又这么吓人？”
门外的杜云砚显然也未料到他在门后面：“我敲过门，没反应，还奇怪你去哪了呢？”
“你刚才敲门了？”顾文曦一脸懵，刚刚急着找手机，可能没注意有人敲门。他的视线向下一扫，发现杜云砚的左手上正握着自己的手机。
“你手机落在房间里了。”没等他发问，杜云砚把捡到的东西还给了他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没开空调？”顾文曦关门之前，杜云砚探过身来，无视他的窘迫神情，又往里走了几步，直直地走到那台关着的机器下面。
“那个……我觉得天气其实还可以……就没再用了。”然而他身上穿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显得这话半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杜云砚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：“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？”
顾文曦不乐意了：“我还不是想少给你费点电？”
空调遥控器摆在床头显眼的位置，杜云砚直接过去拿起来，按下开关。
“生病了才是真给我找麻烦。”他说着将遥控器放回原位，转身离开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顾文曦傻愣着站了半天，空调运行一阵后，强力的暖风擦面吹过，将他的脸颊抚弄得微烫。

14 第14章 来客
为了做米酒，杜云砚将糯米浸在宽大的水罐中，泡了一个晚上，第二天一早再把米蒸熟。
顾文曦掀开厨房门帘，闻见的就是股微甜的糯香。
“你在做什么呢？”
“米酒。”杜云砚戴着副一次性手套，把之前买的甜酒曲撒进去，搅拌均匀。
“你经常自己做酒？”顾文曦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喝的那杯杨梅酒。
近来帮忙料理厨事，他曾在冰箱里见过装着红色酒液的玻璃瓶，虽然已为数不多。这酒的味道令人怀念，他琢磨着什么时候再向杜云砚讨几杯。
“也不太经常吧，像你上次喝的那种就是杨梅下来的时候泡一些。”
“那怎么到现在还剩着？”杨梅下来的时候是旺季，游客多的话应该很快能喝完。
“夏天我会进些外面的酒卖，”杜云砚在糯米的中央挖出一个洞，而后扣上了盖子，“做的果酒留着自己喝或者随缘送。”
“随缘？”顾文曦听见这个奇特的字眼从杜云砚口中说出颇为诧异，“那你第一天送我……是因为觉得有缘？”
“是挺有缘的，”杜云砚平静地说，“要不是我帮你换了轮胎，你可能到半夜也住不上店。”
顾文曦默然，他就不该指望杜云砚说出什么哄人高兴的话。
午后，那位独自出行的客人先过来了，坐摩的到民宿门口，是个留着短发、戴一副细红框眼镜的年轻女性，随身行李除了身后的背包，只有一个个头不小的相机。顾文曦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人。
女生下午没出去，但也没待在房间，拿着相机到院子里拍照。她似乎对这里非常感兴趣，在顾文曦看来，拍照的角度未免过于丰富，边边角角的地方都照顾到了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拍纪录片呢。
后来，她主动找杜云砚闲聊，顾文曦一回房就看见了。他们在后院，正冲着他窗口下的位置。
杜云砚干完活在水槽边洗手，女客人走上前去。他看见她得体的笑容和不断张合的嘴唇，杜云砚那边不时客气地点头，没太多表情，但也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。
这个人就是这样，三分真七分淡，即使内里真诚也总像戴着副面具。
顾文曦突然意识到，杜云砚面对其他客人与面对自己，可能并没有大的差别。
他只是个过客，如果向对方辞行，绝不会得到任何挽留，说不定那人会再给他塞几百块，祝他一路顺风。
想到那种画面，他心里不太痛快，匆匆拉上窗帘，背靠墙站着。
另外五个同行者于傍晚时分到了民宿，三男两女各一辆山地车骑行至此。几辆车虽然不是特别高档，但应该在大几千左右价位，整齐排开，停于楼前。几个青年也都一身户外运动的衣装，年纪看着倒不大，像是学生或刚毕业不久的。
顾文曦到后院找杜云砚，告诉他客人来了。女生不好意思地说了句“打扰你了”，暂时离开。
那几个人登记的时候，其中两个男生叽喳个不停，原本安静的旅社餐厅一瞬间闹哄起来。顾文曦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起“S大”。
“你们是S大的？”他意外于在这个地方遇见校友。
“是啊，”说话的男生留着瓜皮状发型，“明年就毕业了。”
“那你们是毕业旅行吗？”顾文曦的双眼放大，“不会是从S市骑过来的吧？”
“对，”瓜皮头有些骄傲地说，“我们经常骑车出来玩。”
一个女生告诉顾文曦，他们策划的旅行时间不算太长，路上用了两天，骑到这边再住个四五天就要返校了。
“我也是S大毕业的。”顾文曦对他们说。
“真的啊？”刚才和瓜皮头吵闹的黄头发男生问，“学长你哪个学院的？”
“外院，你们呢？”
“我们是不同专业的，”黄毛伸着手指点了一圈，“她俩中文，然后经济、计算机、设计，都是在户外运动社团认识的。”
“能聚到一块真不错。”顾文曦略微感慨，他也热爱外出旅行，但并没有长距离的骑行过，一般会选用更轻松省力的交通工具。
“学长你也是出来玩的？”
“住得习惯吗？”
……
学弟学妹很活跃，发现是校友后毫无顾忌，问题一个接着一个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打断他们，“难得这么有缘分，明天我请你们吃烤肉怎么样？”第二天就是周日了，他将脸扭向吧台后的杜云砚，“老板，我上次看见你这有烤架，明天我去镇上买些肉回来——”话说到一半，他的表情便僵住了。他现在根本没钱请这么多人吃烤肉。
“还是我请吧，”杜云砚看着他摇摇头，“你当司机就行。”
“没问题，谢谢老板！”顾文曦从善如流。
其实——还是有点特别吧？
别的客人不会像他一样需要杜云砚倒贴钱。
-
最近去镇上购物都是开顾文曦的SUV，早上当了一回司机，顾文曦得到休息三十分钟的机会。
他跟黄狗阳阳混熟了，往门口一站，那狗就跟过来，顾文曦蹲下来，抚弄狗背上的毛，没留意到有人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好，”顾文曦抬起头后，昨天和杜云砚说了半天话的女生开口，“可以帮你和它拍个照吗？”女生手上依然抱着那台高级相机，“放心，我不会发出去。”
“可以啊。”顾文曦爽朗地应道，手上持续着撸狗的动作，等她拍完才站起来，“你到这里，是为了拍照？”
“哦，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，”女生向她解释，“可以说是我的职业病吧，我是一家杂志的记者。”
“记者？”顾文曦没想过这个可能，这么看来昨天他找杜云砚很可能另有目的。
“我从微博的一个博主那里看到对这个地方、还有这间旅社的介绍，决定自己来看看。”
“我也一样，”顾文曦想到一个月前的自己，笑了笑，眼睛瞥向篱墙外，“随便走走吗？”
女生点点头，他们从前院出来，以极慢的步速走在村道上。
“你在这里住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一个来月了。”
“这么久？”些微惊讶过后，她点了点头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，”顾文曦背着手，配合她的脚步，减慢了速度，“但是感觉怎样还是因人而异吧，只有自己才明白。”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其实我对旅社的兴趣大过山村，毕竟我就是在南方乡下长大的，习惯了山野风光，但这个住宿的地方一眼就喜欢上了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难怪她昨天不急着出门，光在院子里转悠。
“我原本想做一个专题报道，甚至写进自己的书里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顾文曦猜到个中缘由：“你和杜老板说了吗？”
“嗯，”女记者说，“他没有同意。”
顾文曦听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，以杜云砚的个性会答应才不正常，但对这个记者而言，毕竟是件失望的事，他试着安慰对方：“杜老板那个人吧——”
“其实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，”她大概知道顾文曦要说的话，“此行不完全是功利的目的，我喜欢结识有故事的人，能够遇到这样的人，哪怕我没有资格去讲述他的故事，也是一种收获。”
“有故事的人？”顾文曦听出她的话外音，“是说杜老板吗？”
“对，杜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，虽然他并没有告诉我多少，”女记者笑着补充了一句，“我想，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你准备采访我吗？”顾文曦跟着开玩笑。
“说不定呢，”女记者说，“照片我之后发给你吧？你有邮箱吗？”
顾文曦给她报了一个常用的电子邮箱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，杜云砚之后还等着他帮忙准备午饭：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那我再多走走。”她告别，留了张名片给顾文曦。
“岑菲……”这不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很有名气的记者吗？难怪有点眼熟。顾文曦收好名片，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咋舌，不愧是杜云砚，天大的馅饼都能当成垃圾扔掉。
他摇着头往回走，阳阳在门口迎他。

15 第15章 醉酒
晚上的烧烤派对安排在旅社二楼的平台。杜云砚没有搬楼下的桌椅，而是支起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，十个人以内没问题。民宿的烤炉是烧木炭的，架在桌旁，易于操作。
气温略低，好在没什么风，露天环境用餐也不至于太冷。
杜云砚提出请客，几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当甩手掌柜，擦桌子、搬椅子、准备餐具……有什么活就干什么。
岑菲从田间回到民宿后，杜云砚从露台上叫住了她：“岑小姐，晚上一起吃烧烤吧？我请客。”
“合适吗？”她收起了相机。
“嗯，人多一点更好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她笑着说，之后也和其他人一起帮着布置。
天黑得早，淡紫色的天幕中，一些颜色稍深的云仿佛晕染开的墨痕。
为了吃着方便，杜云砚叫上顾文曦一起将买来的肉类切成小块，一部分用竹签串成了串。顾文曦的刀工有所进步，虽然样貌不怎么整齐，好歹能按照指定大小完成了。
露台早早亮起了壁灯，杜云砚在桌边空置的凳子上另放了一盏高亮度的户外灯。
两波客人，加上杜云砚和顾文曦一共八个人，又都是年轻人，围在一起，气氛一下热闹起来。
岑菲是中文专业出身，一直在和两个中文系的女大学生聊天，几个男生兴奋地侃着这几天的见闻。
“我觉得这地方冬天来更好啊！”瓜皮头大声说着。
“你夏天又没来过？”
……
顾文曦半支着腮看他们，想起大学的自己，也是那么不管不顾的。他歪了下头，发现杜云砚不太在状态，隔一会儿瞥一下手机。
“有什么事情吗？”他不经意地往那边探了一眼。
“没事，”杜云砚按下锁屏，“下午问一个朋友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，他没回我。”
“朋友？”
杜云砚没说是哪个朋友，他的情绪有点低落，似乎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些，顾文曦便未加追问。
“哎，我们还是早点开始吧，”他岔开话，“快饿死我了。”
“对对，”黄毛站起来招呼另两个男生，“咱们给大家服务，让老板他们歇着！”
“好！”那俩人也很爽快地站起来。
杜云砚还是不太放心，想起身帮忙，顾文曦一把按住他的肩：“切了那么多肉还穿串你不累啊？你等着吃就行！”
“那你怎么不去烤？”杜云砚觑他。
“我白天又没少出力，”他嬉皮笑脸地说，“你见不得我清闲是不是？”
杜云砚难得“噗”地笑了一声，极不明显，几乎无人注意。
黄毛大概善于此道，不必杜云砚指导，利落地为烤架刷一层油，生肉放上去，滋滋地响，冒起白腾腾的热气，一面烤差不多，马上翻到另一面，来回交替。
“对了，”男生们把第一波烤好的肉端上来，杜云砚对一桌人说，“今天忘了买啤酒饮料，冰箱里还有些自己泡的果酒，我拿来请大家喝吧。”
“好！”几个人声音响亮，“老板太实在了！”
顾文曦一听是自己昨天还在打主意的那些酒，有点别扭了。杜云砚说随缘送，他这“缘”还真是来得“随便”。
“你不是舍不得吗，都拿出来啊？”顾文曦拽了下他的袖子。
“这种酒放时间长了也不好，”杜云砚轻声说，“反正夏天又可以做新的了。”
顾文曦微微恍神，夏天，应该就不在这里了吧……不过他还是主动代劳端酒上来。
切过的肉基本都烤好了，帮忙煎烤的男生把酱料刷上去。露台上种了两盆生菜，杜云砚提前采了一些生菜叶，吃肉的时候配生菜，降低了油腻的程度。
杜云砚自己不太爱吃荤食，象征性地各样尝一点。其他人就不一样了，大学生这几天活动量大，胃口极好，顾文曦也是个能吃肉的，不多久，桌上的空盘垒成了一小沓。
“老板，这酱料是自己调的吗？”其中一个女学生问。
“嗯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。
“味道太好了！”
“外面就没吃到过……”
杜云砚轻轻微笑，未作言语。那些料是用面酱、洋葱碎、孜然、蚝油、芝麻等不同食材依感觉调制而成的，其实也没有固定的配方，每次做都会有点不同，另外准备了辣椒粉，爱吃辣的客人可以自行添加。
白酒泡成的杨梅酒即使稀释了一定酒精，度数仍然偏高，女生们喝得不多，仅稍加尝试；三个男生的酒量意外的好，一杯之后，又倒了第二杯、第三杯……玻璃瓶中的酒液表面迅速下降。
顾文曦知道这酒的后劲大，喝得比较慢，清甜微酸的滋味得以回味再三，入喉的爽辣感使他不断放下酒杯，享用美食或是与人闲谈。
“有一回呢我在法国……”微醺状态下他的话比往日更多，连一贯耻于谈起的独自旅行经历也不介意向学弟学妹们分享，“那片海特别蓝，我就在海边站了很久，舍不得离开，然后过来一个大叔跟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，我二外修的是法语，可是没那么精嘛，那个人说得又快还有口音，一遍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，我就问他是什么意思？结果呢，他开始拉着我说他自己的事，这回我听明白了，可是我不懂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啊？都是什么家庭工作不顺之类的……”
“这大叔太逗了吧？”
“我就在想，他不会是想不开，随便拉个人诉苦吧？”顾文曦继续讲述，“这我当然不能扔下他不管，我还得好好听着，等他说累了呢，给他灌点鸡汤，安慰几句，那人就很惊讶地问我，‘你这不是看得挺开的吗？’我说我为什么要看不开？大叔才又说了一遍，他刚才以为我要跳海！”
“噗哈哈哈哈哈学长有点惨……”几个人夸张地笑着。
杜云砚一言不发，低头喝酒，没表现出太大兴趣。他平时每次都只喝一杯，今晚不知不觉中喝去三杯。顾文曦离他最近，发现他的脸颊正一丝丝地泛红，与日常的神态迥然有别。
“你喝醉了？”
“还好，”杜云砚的眼神迷离，手摆弄着领口的扣子，可能是觉得热，“就是有点闷。”
“你喝多了吧？”顾文曦拽住他的手，刚才被烟熏得出汗，大家都脱了外套，现在杜云砚身上只穿一件毛衣，再解开扣子很容易着凉。
满桌人渐露疲态，瓜皮头提议：“太晚了，收摊吧！”
“你们先回去休息，”岑菲对顾文曦说，“我们收拾就行。”
杜云砚喝多了酒，不再跟他们客气，打了个招呼就往楼里面走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没想到他的酒量这么差，要不是自己拉他一把，非撞门框上不可，“我送你到房间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揉着太阳穴，声音轻飘飘的，顾文曦自作主张地捞起他的胳膊。
房间离露台很近，几步就到，杜云砚的屋子和旅社客房的布置差不多，简单干净，只是墙壁涂成了浅葱色。
进屋之后，他不顾另一个人拖拽的力道，一个劲地往床上奔，直接栽在上面，踢掉鞋子，舒服地翻了个身，眯着眼对顾文曦说：“你可以走了！”口气颇有古代皇帝对下人说“退下”的架势。
被下了逐客令的顾文曦淡淡不爽，可眼前这张脸让他微感失神。
他没有见过醉酒后的杜云砚。
那人肤色白，一点点变化都非常明显，此时平躺在床上，双颊绯红，微张的桃花眼跟含了水一样。他没有去看顾文曦，全然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“喂，”顾文曦喊他一声，“你不去个厕所？”
杜云砚的眼睛终于转到他身上，说出的话仍一股醉态：“去也不让你跟着！”
“你以为我愿意跟着呢？”顾文曦见他恹恹的，懒得计较，“澡也不洗了？”
他的嘴巴里轻声嘟哝：“等一会儿。”
“我看你都快睡着了！”平时杜云砚手沾一点脏都会去洗，顾文曦觉得他应该也有每天冲澡的习惯，“要不我帮你擦擦？”
杜云砚没动静，顾文曦直接去洗手间找了块干净毛巾浸了热水，再回到床边。他先在对方的脸上抹了一把，杜云砚不满地哼唧一声，但没有推开。
然后他刚准备掀他的毛衣，杜云砚挥手拍了一下：“你别碰我。”
顾文曦停下手，这叫什么话？好像自己要怎么着他似的。
“别在……别在我屋里。”杜云砚别过身去，声音有气无力的。
顾文曦的气不打一处来，简直好心当做驴肝肺。他把毛巾搭在床头，转身之前，看到杜云砚的右手在裤袋那里蹭来蹭去，好像哪里不舒服。
他还是好心挪开他的手，检查了一下，原来是手机装在兜里硌得慌，于是帮忙把那个长形机子取出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手机震动了一声，屏幕上跳出条信息：【云砚哥，对不起，我刚看到你的信息。】
顾文曦没在意，关上灯，离开了这个房间。
他晚上喝的量与杜云砚差不多，因为喝得慢，除了轻微头晕没有其他感觉，意识完全清醒，回到房间解决完内急，便开始脱衣服洗澡。
花洒落下的水浇在脸上，他抬手想抚去眼睫上的水珠，马上又被绵绵的水帘蒙了视线；杜云砚之前的模样猝不及防地窜入脑海，像浮在氤氲的水汽上，魅影似的挥之不去。
也不知道那家伙后来有没有去洗澡。
不洗就不洗，顾文曦愤愤地想，脏死他算了。
从浴室出来，空调的出风口下送出一阵一阵的暖风。他心里烦闷，翻出遥控器果断按了关机。
作者有话说：
现在不让碰，迟早全摸遍

16 第16章 别扭
顾文曦一觉睡到了天大亮，还没睁眼已感觉出明亮的光束在眼皮上跃动，是个大晴天。
不到八点，如果要帮杜云砚准备早餐有点晚了，他赶忙起身，先到对面房门口敲了下门，果然无人应答，对方一定早就起来了。
可他为什么不像前一天一样叫上自己呢？
顾文曦下到一楼，走近吧台，听到了隔壁厨房传来的说笑声。
“你起来了？”杜云砚撩开门帘，脸上流露出不常见的喜色。
“我帮你准备早饭？”
“不用了，”杜云砚回头向厨房里看了一眼，“云翰会帮我。”
那个青年听见他们的说话声，探了下头，冲顾文曦道：“顾先生，早啊！”
“哦，早。”凭白省去了家事的麻烦，顾文曦心里却不那么舒服，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，杵在吧台边上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瞟见的杜云砚手机上的信息——“云砚哥”，那个语气来看，发信人应该是云翰没错，“下午没看到信息”什么的……所以昨天杜云砚未请到的朋友就是他吧。
“你先等一下，早餐马上热好。”杜云砚说。
顾文曦自己挑了处靠窗的桌子，不多久，杜云砚端了冒着热气的两碗餐食过来他这边，最近他们都是同桌用餐。
“醪糟圆子，还下了个鸡蛋。”杜云砚向他介绍，前两天发酵的米酒已经好了，用来做早餐非常合适，“我们早上才搓的圆子。”
“你怎么没叫我？”顾文曦的声音里有一丝怨气。
“太早了，麻烦你挺不好意思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客气，顾文曦不难理解其言外之意——他毕竟是个外人。
杜云砚不见了昨日醉酒的情态，只是脸上仍浮着浅淡的红晕，而且他的心情一看就不同往日。
顾文曦原以为他对待村人都是类似的和煦态度，其实并不完全，在这个青年面前是有差别的，他们的关系会更亲密一些。
“怎么不吃？”杜云砚见他愣神，“做得不好吗？”
“没有，挺好的。”顾文曦低下头崴了两勺，又甜又热，放下勺子后问他，“你现在头不晕了吧？”
“什么头晕？”
“你昨天不是喝醉了吗？”顾文曦接触到他茫然的视线，“你都不记得了？”
“我昨天……醉得很厉害？”杜云砚的脸色微变。
“也不是特别厉害，但是和平时反差挺大的。”
杜云砚的面部表情更凝重了：“那我……没说什么奇怪的话，或者做奇怪的事吧？”
“你觉得你会做什么？”顾文曦发现他还挺在意自己醉酒后的形象，遂起了玩心，“你非礼我算吗？”
杜云砚“啪”地一声将勺子丢回碗里，死盯着他的双眼说：“不可能。”
顾文曦快要绷不住笑了：“那我非礼你呢？”
“不要瞎开玩笑。”杜云砚严肃地说。
“没劲。”顾文曦轻轻嘀咕。要不是昨天晚上杜云砚那么嘴欠，他也不想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。
过了几分钟，云翰出来了：“怎么样，味道不错吧？”他是冲顾文曦问的。
“嗯，辛苦了。”
“没事，”他在杜云砚的旁边坐下来，两人的位置与顾文曦相对，而后小声对身边人说，“抱歉，云砚哥，我昨天就该来帮你。”
“这有什么关系，”杜云砚稍微扭过脸，“我只是想请你一起吃个饭。”
五个大学生今天一早去山里，没在旅社用餐，岑菲也早就吃过离开了，现在厅里只有他们三人。对面二人说了什么，顾文曦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是他第三次见到云翰，却是第一次仔细打量对方：青年比自己小几岁，和杜云砚坐在一起，并没有什么差距感，反而自己更像被照顾的、孩子一样的角色。
杜云砚喜欢跟他说话，这是顾文曦的直觉。因为云翰不在的时候，总要自己主动开口，杜云砚才愿意跟他闲聊几句，然而现在显然不是。
他们的交谈声不断，杜云砚一贯的温和下添了几分控场的主动与余裕。
顾文曦没有再说一句话，他感到自己与这样的气氛格格不入，以最快的速度用餐，又以最快的速度离开。
他对着厨房的窗口站了几分钟，厨房朝东，冬季里很少有今天这样炫目的阳光，他闭了几次眼，再睁开，突然想起还没有洗碗和勺子。
“放着我来吧。”水龙头刚一打开，杜云砚也过来了。
顾文曦仍开着水龙头洗自己的：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？”
“大方什么？”杜云砚莫名其妙，“你不是很爱歇着吗？”
“杜云砚，”他关上水，破天荒地叫了他的全名，“我也是个成年人，不是需要照料的小孩子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清楚。”碗放在台面上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，像是为他的话画上句号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杜云砚不迟钝，听出他话中带刺，“我哪里……让你不高兴了？”
顾文曦迅速掩了情绪：“不是，你没有。”
也许在外面晃荡太久了，他的情绪有时会变得不对劲。杜云砚疏离而充满伪装的笑，让他一瞬间难过起来，可这种理由说出来怪没风度的。
他甚至想念前一天晚上醉意蒙蒙的杜云砚，至少那是这个人本来的面目。
“云砚哥！”云翰掀起厨房门帘，“一起出去吗？”
“哦，马上——”杜云砚看了眼手上的碗。
“我帮你洗吧，”顾文曦向他伸出手，面色无波，“你有事就先走吧。”
短暂的迟疑之后，杜云砚还是将自己的餐具递给了他。
顾文曦再次拧开了水龙头，水流声盖过了杜云砚离开的脚步。
瓷碗在不断擦洗下恢复光洁，顾文曦心底的烦躁好像也被流泻的水冲散了，他按照杜云砚交代过的，将洗过的餐具用布巾擦干才放回橱柜。
旅社空荡荡的，阳阳和贝贝趴在地上，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。顾文曦经过它们旁边，蹲下来逗弄了两下：“没人跟你们玩，很没意思吧？
“我也觉得没意思，”他继续自言自语，“人都跑光了。”
他只蹲了一小会儿，站起来时小腿发麻。篱墙边的垃圾袋十分醒目，顾文曦一眼便扫到了。
杜云砚出门连垃圾都忘了扔……他心里抱怨着，走过去把袋子拎起来。
离民宿最近的一个垃圾分类站点就在前面路口，顾文曦拎着垃圾往外走，把东西扔进垃圾桶，欲转身之际，似乎听到了杜云砚的声音。
“你会不会厌恶我？”
顾文曦回过头，杜云砚和云翰就在离他很近的一棵树下，不过他们之间隔着丛灌木，两人没有发现他。
他倚在树丛后面，心跳突然加速。

17 第17章 秘密
“不，云砚哥，我就是有点意外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——”云翰不太敢去看杜云砚的双眼。
他和杜云砚认识了十三年，从对方来到这个山村，那时他自己还不到十岁，杜云砚也才十几岁，在他眼中是个温柔的哥哥，两人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，家长之间又合得来，多有走动。对云翰来说，杜云砚是除了母亲之外最亲近的人。
而就在刚刚，这个亲近如兄长的男人向他吐露了最隐秘的心事，是他闻所未闻的禁忌之情。
“喜欢你吗？”杜云砚稍稍停顿，“我虽然一直是个同性恋，但拥有这种情感，对你——也是这两年才逐渐意识到，尤其阿姨过世的时候，我看到你那么痛苦……我很想好好陪伴你，但是阿姨的事给你带来那么大的压力，我不敢轻易告诉你，就拖到了现在。你可以慢慢考虑，如果没那么讨厌，如果能够接受，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生活。”
云翰的脸上缓缓升腾起热浪，他不懂这种感情，然而杜云砚的话并不令他难堪或反感，只是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决定，他的眸色迅速黯淡下来。
“对不起，我不能——”他犹豫了一瞬，“云砚哥，我一直没告诉你，其实我准备到S市去了。”
“你决定好了？”杜云砚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惊讶。
“嗯，我很早就想去外面看看，尝试不一样的生活，”他说，“以前年纪小，成绩又不好，考不上好的学校，现在我都二十来岁了，我妈又不在了，只有一个人，我不想留有遗憾。”
“想好做什么了吗？”杜云砚关切地问。
他店了点头：“我想学习西点制作。”
“我早就有感觉，”杜云砚了然一笑，“你可能不会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云翰转过头：“那你呢？你真的愿意这样生活一辈子吗？”
“嗯，”他十分坚定地说，“我不会离开。”
“啊，这样……”云翰微微失神，“云砚哥，你那么会读书，可那时……你不遗憾吗？”
乡道上起了些风，擦着树木与房屋而过，像人低低呜咽的声音。
“就算我去读了大学，也还是会回来，结果是一样的，”杜云砚眼中的情绪莫测难辨，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，“云翰，既然决定好了，就大胆去做吧，我会祝福你的。”
“云砚哥，”云翰的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，“你总是替我着想，我觉得……你要是没有告诉我那些心里话就好了。”
“云翰，”杜云砚绕到他身前，与他对视，“我们谁都无法代替另一个人选择，你的内心只有自己才能掌握。你告诉我，你想走吗？”
“……想，”他点着头，喃喃自语般地说，“我明白，我会好好的。”
身后的灌木丛一阵窸窣，杜云砚警觉地向那边望去：“有人吗？”
“可能刮风了吧？”云翰猜测。
“那我们早点回去吧。”杜云砚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。
两个人走开一段距离，躲在树丛后的顾文曦重重地喘了一口气，屏住的呼吸松懈下来。
为了避免跟他们一起回去被怀疑，他又在外面晃荡了一圈才返回民宿。杜云砚问他去了哪里，他故意指了个与刚才相反的方向。
云翰仍留在旅店帮忙一起干活，顾文曦尚未从偷听获得的巨大信息量中回过神来。杜云砚看上去和之前并无差别，一点都不像刚经历恋爱挫折的失意之人，倒是云翰的表情略有纠结，不时往杜云砚那边偷瞄。这让顾文曦感到很奇怪。
当然，杜云砚喜欢男人这件事本身就出乎他的意料。他自己是个直男，虽然偶尔开开玩笑调戏同性朋友什么的都会有，但从未认真思考过男人之间另一种可能的关系，哪怕已经看出杜云砚对这个男生不一样，也仅仅理解为友情意味的特殊。
难怪早上和他开玩笑，他那样严肃地划清界限，因为他根本不是直男，对不正经的调侃格外敏感。
一旦打开这方面的思路，再看云翰的反应就值得玩味了。云翰真的对他没有感觉吗？顾文曦不这么想。只不过这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同时有着别的追求，如果杜云砚能跟着他一起走，说不定他们就在一起了。
然而杜云砚宁可与渴望共同生活的对象分别，也不肯踏出乡村半步，如此看来，云翰倒更像被抛弃的一方，他表现得不像杜云砚那么坦然。
“顾先生？顾先生？”
“啊？”顾文曦沉浸在对八卦的脑补中，杜云砚连叫他两声才反应过来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可以帮我到后院喂下鸡吗？”
“好，我去。”尽管早上还在为杜云砚支开自己不满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一个人透透气更轻松；目睹了事情经过，夹在那两个人中间，他的处境是最尴尬的。
喂鸡的谷物是杜云砚事先调好的，顾文曦不需要费什么事，他把盆放下后，蹲在栅栏边上，没急着起身。几只鸡争先恐后地扒在盆边上，从里面叼食物出来。
在山里的每一天，都重复着同一个节奏，循规蹈矩。
这就是杜云砚想要的生活吗？顾文曦闭上眼，试着想象那个人的内心世界。
“呼……”他缓缓吐出一团白雾，他不想那么快回到厅里，站起来以后，又拎上小桶帮园子里的菜浇水。
对另一个人怀有爱情，顾文曦不确定自己是否经历过这种感觉，诚然他谈过恋爱，但只是出于对恋爱体验的好奇和不排斥罢了，他没有对任何人告白过，反而是被告白的话听过不少。渴望和某个人在一起……听上去不错，两个人都不会再寂寞。
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分手时梁倩对他说，感觉从未走进过他的内心。想要靠近一个人，结果却愈行愈远，那种心情很绝望吧？
然而他现在也在试图探测另一个人的内心领域。
早上云翰过来，杜云砚的开心是少有的真心流露，那么现在的从容是装出来的吗？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能轻松地伪装？
云翰一直留到了傍晚，之后的两个白天也过来帮忙，他的确很勤快，做事又利落，和杜云砚配合着，默契十足，几乎不需要顾文曦再做什么。
两天后，大学生们一早踏上回程的路，岑菲也于当天下午向他们辞行。
“杜先生，”她在临走前站在篱墙边，对杜云砚说，“如果你改变了主意，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杜云砚轻叹着笑了一声，“谢谢你，岑小姐。”
和岑菲有过交流，顾文曦自然明白她所指的“改变主意”是什么。等她离开后，他上前两步：“你真的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？”
杜云砚望了他一眼：“你觉得我应该接受？”
短暂的静默后，顾文曦忽然“哈哈”地低声笑起来：“不是，你如果接受了，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杜云砚了。”他又一次叫了对方全名，接着转过身，往民宿小楼走去。
杜云砚不发一言，注视着他的背影隐没在楼前的阴影中。

18 第18章 夕阳
接下来的几天，顾文曦没在民宿见过云翰，不清楚杜云砚私下有没有和他碰面。杜云砚不会随时向他汇报行踪，但他控制不住在意那俩人的事，无意间触向杜云砚的视线也愈发频繁，甚至令对方有所察觉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杜云砚在院子里洗床单，不必回头也知道谁站在身后。
“没什么，”被他发现以后，顾文曦倒不扭捏，“你怎么不用洗衣机？”
杜云砚将布单展开，摊在搓衣板上，又拿起了刷子：“沾到墨水了，洗衣机洗不掉。”抻开的白底床单上的确混入了不太小块的黑色墨渍。
洗物用的是冷水，他的手很白，泡过后渐渐覆上一层细密的红。顾文曦盯着那双通红的手背，他想如果是自己，一定会觉得疼。
杜云砚再次把布料浸在水里，双手一并沉入。
“我帮你洗吧？”话一出口，顾文曦自己都没想到会主动揽这种活，他的手怕凉，冬季里洗碗洗菜总习惯用温水。
“不用了，”杜云砚没当回事，“你洗不干净。”
顾文曦默不作声，在他身边蹲下，将袖子捋上去一些，自行探向水盆，碰到他的右手时，意料之中的冰冷。杜云砚松开了手。
“让我试一试。”他说，凭着股大力从对方手上接过东西。水真的凉，露在水面上方的肌肤竖起汗毛，他有点为自己的逞强行为后悔。
杜云砚没有坚持，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起身往屋里走去，没过一分钟，又拎着热水壶从里面出来。
“抬一下手。”对顾文曦说完，他打开壶盖，灌了些热水进盆里。
温热的水流迅速散开，顾文曦刚才还觉得麻木的手暖和起来，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搓洗弄脏的地方。
“既然有热水，你自己怎么不用？”他低着头问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杜云砚重新扣上壶盖，另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，像是在监督他干活。
“你还不放心啊？”顾文曦观摩了半天，早知道该怎么做。
“倒也不是这个问题，”杜云砚的双臂搭在膝上，“我觉得你没必要跟我争这些。”
顾文曦稍稍抬头，虽然并没有瞥向他：“你认为我在跟你争什么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证明自己？”杜云砚斟酌道，“可我们俩本来就不是一类人。”
“你眼里，我是不是很没用？”顾文曦手中的刷子在衣板上蹭得嚓嚓响。
杜云砚的眼梢微弯：“我不就说过你几次吗，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！”
“才不是……”
“但你跟我一开始想象得也不太一样，”他接着说，“我很少见你这样的大少爷。”
“哪样？”顾文曦把布料拎起来些，阳光照射下隐隐地显露一点痕迹。
“我不想说，说了你该骄傲了，”杜云砚站起身，“热水不够了，就自己加一些，我先去做饭。”说完转身回了屋。
顾文曦的脸上泛起些许热来，朝他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：“真能装。”
单子上的痕迹应该是刚染上的，及时清洗之后，墨迹终于不见了踪影，顾文曦之后用洗衣机把它甩干，晾在院子里。
“顾叔叔！”
顾文曦循着声音从床单后面露出头，不出意外地瞅见云妍蹦跳的身影，女孩左手抱着个头盔，一看就是有人载她来的。
“妍妍！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？”他想起来今天是周日，杜云砚早上说过要炖肉。
“我妈妈做了发糕，”她开心地说，“让给你们送来！”
“你妈妈——”顾文曦随着她回头的视线望去，矮篱外一个面生的女性脚点地撑着摩托车，冲他们这边挥了挥手。
顾文曦没见过妍妍的母亲，正犹豫着要不要叫杜云砚出来跟人打个招呼，她已经跑回车上：“叔叔，我们先去镇上啦！”
“谢谢，再见啊！”
顾文曦提溜着一袋发糕走进厨房。
“妍妍妈给的？”杜云砚一眼就明白过来，似乎习以为常。
“嗯，”顾文曦把东西放在灶台边，摸着还温温的，扒着微敞的袋口一看，切成菱形的白色蒸糕，看着十分眼熟，“哎，这是不是我刚来那两天吃过的？”
“你还记得啊？”杜云砚洗干净手，捡了一块掰成两半，与他分吃，“对，上次也是妍妍她们送的。”
“你人缘还挺好的。”糯米面和大米粉做出来的糕粘性很足，带点淡淡的甜味，顾文曦很喜欢这种口味。
“村里人互相都差不多吧，”杜云砚不以为意，“而且我有时会帮妍妍辅导功课。”
“云翰是不是经常来民宿帮你啊？”顾文曦几乎不经大脑地问出来，问完立即后悔了，紧张地看向对方。
“……嗯，”杜云砚点了下头，背过身去，“旺季的时候他会来。”
但是那个青年以后去了S市，也许就不来了吧？顾文曦死死盯着杜云砚的背影，试图探出一点落寞的痕迹，片晌又觉得替别人多愁善感太没道理。
“这里真挺好的，”他原本只想将话题拉回一开始的方向，却蓦地想起一个多月前决定留下的那个瞬间，“我当初本来打算要走了，结果那天晚上，在房间的窗口看见落日，就突然不想离开了。”
“落日？”杜云砚回过头，表情微微惊讶。
“是啊，你是不是想说我做决定都是拍脑门的呢？”他倚在橱柜上，“来的时候刚和我爸吵了一架，刚和女朋友分手，看着像个逃兵……其实我很高兴，很高兴能够自己做选择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杜云砚把锅里的菜盛好，“对了，你下午有空吗？”
“只要你不给我安排任务就有空啊！”顾文曦笑着说。
“今天没有别的事，下午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急什么，”杜云砚难得卖关子，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砂锅中炖着红烧肉，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，味道透出来，顾文曦拼命吞咽口水，算计着什么时候可以开饭。
不过，他究竟想带自己去哪里呢？
以杜云砚的性子，应该不会开太大的玩笑，也许是值得期待的吧。
-
“你来过这一带吗？”杜云砚带他走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。
“没有。”
他们从旅社走出来一大截，杜云砚说不需要开车，顾文曦以为是很近的地方，但走了快一个钟头，还像是在望不到尽头的山间穿行，周围草木繁盛，走的又都是难行的上坡，无法猜测目的地在何方。
杜云砚往斜前方望了一眼，头也不回地问：“能辨清方向吗？”
“你在考我吗？”顾文曦抬头对着天空扫视一圈，今天的天气晴朗，他指着某个方位道，“现在太阳快落山了，所以那边是西南方。”
“还不傻。”
顾文曦翻了个白眼，正想反驳，那人又说：“快到了。”他们登上一小片高地，视野瞬间开阔，山下是静静淌过的河流，河面泛着粼粼金光。
“这里是？”
“看夕阳最合适的地方。”
这个时间太阳虽然走得低，但还没有真正落下，西天边的云像被镶了圈金边，明晃晃的。
“你是来带我看夕阳的？”顾文曦十分诧异。
“你不喜欢？”杜云砚找了片相对平整的草丛示意他，“可以坐一会儿。”
见他都坐下了，顾文曦也不迟疑，跟着一起坐在坡顶上。下面的河流大概是他见过的那条河的上游，周围的杂草更盛，季节原因有所枯黄，但在夕照的映衬下，呈现出麦浪一般明亮的色彩。
“你怎么发现的这里？”网友发过的照片中，顾文曦没有任何关于这处山坡的印象，或许除了他们根本没人会来。
“我老早就知道……”杜云砚的头微微后仰，“以前带云翰来过，但是他没有太大兴趣，后来就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坐坐。”
今天的天气不错，打着卷的云从头顶上飘过，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。
“杜云砚，”顾文曦双手抱着膝，目视前方，“我有点不明白，你当初怎么想到开民宿呢？”
“我不像做这个的？”
“不像。”不爱宣传、对赚钱没兴趣、性格又不热情……怎么看都是自讨苦吃。
“这间旅社是我妈妈的梦想，”杜云砚的声音轻如梦呓，“她在正式开业前夕去世了，我想帮她延续这个梦想。”
听他这么说，顾文曦恍然想到旅店的名字就像来自某个女性：“那这里的店名——”
“对，就是她的名字。”
“你为你妈妈实现梦想……”杜云砚的话某种程度颠覆了顾文曦对他的印象，“那你自己呢？你真的甘愿——”就算和母亲的感情再深厚，毕竟已天人两隔。
“我本来就亏欠她，”他一副顺天由命的语气，毫无抱怨成分，“如果没有我，她可以活得更好。”
难以言喻的感觉在顾文曦的心底蔓延，似乎是当初医院里那种憋闷的情绪卷土重来，而且愈演愈烈。
他曾经以为杜云砚和生母的关系与自己的情况相仿，现在看来也不尽然。至少顾文曦不会对母亲温楠抱有愧疚。
他的父母是在长辈的错误干涉下结合的，可惜一个真的动了情，一个却不改初心。后来温楠知道顾煜清一直另有深爱之人，坚决退出了这段错位的缘。然而她从不后悔养育顾文曦，包容儿子的一切主见与小性子，绝不允许他为上辈人的私念委曲求全。在温楠身边的几年也是顾文曦最快乐的一段日子。
可能话题过于沉重，杜云砚补充了一句：“当然，这里的生活——也不一样。”
他没有说明是和哪里相比不一样，顾文曦也不再去问。
太阳下坠的速度很快，刚刚还一片灿金的西天转瞬被橙红色的霞光覆盖，远处的山峦半明半灰。
“要落下去了。”顾文曦指着河流的那边对他说。
将落的太阳一点都不耀眼，跟画上去似的，连那光彩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，虚幻不实，过分瑰丽。水面的颜色染红、变深，驱散了原本跳动不止的万点金光。
这里的确能够看到最美的夕阳。

19 第19章 你不用担心
他们在山顶一直待到彻底望不见太阳的影子，连晚霞都失去光芒，山林笼在半蓝半紫的天幕下，静谧安宁。
杜云砚起身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气，似乎在留恋逝去的白日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顾文曦依然跟在他的后面。天色黯淡，也使得脚下的路较之来时多了几分瘆人的怖意，尤其那些团团密密的树丛，乍看幽深一片，恍如鬼魅。
顾文曦走得慢了几步，杜云砚便回过头来：“快一点吧，山上可是会有蛇的。”像是回应他的话，树丛哗哗作响。
顾文曦最怕爬行类动物，猛然听到这个说法，脊背阴寒阵阵，转念发觉不对，快走了两步，到他跟前：“冬天哪来的蛇？”
前面的人停下来，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：“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！”
“你——”顾文曦脚步轻快，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戏弄人的？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杜云砚毫不犹豫地说着，他扒开面前的枝子，从小路返回乡道，“不过，夏天的时候，这里的确有蛇。”
上一次听他提起夏天，是关于杨梅酒，顾文曦随口问道：“你觉得——夏天我还会在这里吗？”他的询问带点试探的心思，只是这话落在杜云砚耳边变成了彻底否定的语气。
“也对，”杜云砚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你那时早就不在了。”
顾文曦没说完的话全烂在了肚子里，不太高兴地瘪下了嘴，依旧默默跟着，只是不发一言。杜云砚也没再聊天，一前一后，始终维持着不超过三四步的距离到了旅店。
出门时顾文曦没带手机，先回房间查看，发现上面多了十几条新的信息，表达的都是同一个内容：“生日快乐”。就连久未联系的顾煜清也给他发来电子贺卡。
他愣住了，打开日历一看——十二月十六日，确实是他人生的第二十六个生日，只不过他早忘了个干干净净。
生日这种事，顾文曦是无所谓的，往年也不过是亲朋好友找个由头热闹两下；如今他不在，仍然能被记得，心里多少有些动容。
他一条一条地回复信息，曾泊年的、蒋辰的、顾文珩的……到顾煜清那个对话框怔了许久，直到杜云砚喊他去吃饭，也没有打下半个字。
“我马上下去。”顾文曦对门口的人说着，低头在手机上打了“谢谢”，点击发送。
两个人的晚饭一般来说不复杂，今天出门前杜云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，回来只需要稍微加工一下，但是顾文曦走下楼来发现餐点格外丰盛：素菜除了平日常吃的那些，多了先前他夸赞过的地瓜丸子；肉菜不仅有中午没吃完的红烧肉，杜云砚还另炖了萝卜排骨汤。
“你怎么做这么多？”顾文曦心里疑惑，也就直接问出来了。
“下午走那么多路，多吃点无所谓，”杜云砚提前盛了汤凉着，“你不是挺爱吃肉吗？”
“嗯，是啊，”不过跟杜云砚一起用餐的日子里，一顿饭两道肉菜还是比较罕见的，“谢谢。”
吃到一半，杜云砚接了个电话。他没有回避，仍坐在桌边，放下筷子，对着手机那端的人说：“……后天吗？那好，我去送你。”
顾文曦不必刻意去听，也猜得出来电话是云翰打来的，等杜云砚放下手机，他也抬起头，迎上对方的视线：“是云翰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去S市了吗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那个——”顾文曦语塞，他完全忘了这个消息是自己偷听得来的。
“上次……”杜云砚先反应过来，“你是不是在我们附近？”
“嗯，”顾文曦干脆不再隐瞒，“我去倒垃圾，不小心碰见的。”
“我说呢，感觉好像有人，”杜云砚神情坦然，“那我对他说的话你是不是也都听到了？”
“我不小心听到的，”顾文曦微微耸肩，已经说到这个份上，摊开无妨，“你真的没事吗？”
“你觉得我有什么事？”
有什么事他哪知道，顾文曦暗想，情场失意的不是你吗？
“你说过喜欢——喜欢他，他如果离开——你会不会很难过？”
杜云砚看上去一点不像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，他对待任何事都有着十二分的认真，感情上应该更是。既然如此，表现得如此无所谓，未免太矛盾了。
“我承认，我舍不得他，也会想念他，”杜云砚微微点了点头，“但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强求的，不甘或抱怨也无济于事。”
顾文曦仔细将他的话咀嚼了两遍，实在无力吐槽：“你就是这样想的？”
“那应该怎样呢？”
顾文曦被问住了。
的确，除此之外，这个人还能怎么表现呢？歇斯底里？奋力追求？都不像杜云砚能呈现出来的行为。
联系他在山顶上说过的话，也许他并非不在意云翰，而是不在乎自己的感觉。
“不该怎样。”顾文曦心里想着聊些别的，却又忍不住问，“你真的喜欢男人吗？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仍然快速答道，“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更喜欢男生。”
顾文曦半晌没吭声，直愣愣地盯着他，杜云砚有所误会：“你不用担心，就算我是同性恋，也不是随便一个男人都感兴趣。”
“你、你说什么？”顾文曦回过神，这意思是自己对他毫无吸引力？“我干嘛要担心？”
“哦，”他喝了一口汤后放下勺子，“我是不希望你有心理负担。”
“我才没有。”顾文曦立即否认。
对于杜云砚喜欢男人这件事，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厌恶过，反而是对方这种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的态度让他不快。他好歹也是个多才多艺的帅哥吧？怎么就叫“随便一个男人”了？
这点小心思作祟，顾文曦的后半顿饭吃得不怎么舒坦。
杜云砚还是一如既往地能惹人生气。

20 第20章 悸动
从坪凉村到S市需要先去镇上乘小巴，再到隔壁县级市转火车或大巴。云翰走的那天，杜云砚提出骑摩托送他。
“干脆坐我车吧。”顾文曦的意思是自己开车，陪他们一起，也省了倒车的麻烦。
“不用了，”杜云砚没有接受他的建议，“我又做了些米酒，你下午给胜伯和刘婶送去。”
他拒绝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，要送酒什么时候都可以，哪用得着非赶这会儿；想必还是希望独自送云翰走。顾文曦看出他的意图，索性不再坚持。
刘婶的身体底子不错，上次病过之后，不久又恢复了往日的气色。顾文曦按杜云砚交代的，下午去了她家，老人倚在敞着的屋门框上，大着嗓门打招呼：“进来坐坐！”
天气冷，从中午开始起了风，他们没待在院里，直接到里面厅堂歇着。刘婶家的窗户不像民宿餐厅那么大，显得房间有点暗，她开了盏小灯，请顾文曦坐下，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摆着成套的茶具。
了解过杜云砚的去向，她点着头重复：“云砚去送小翰了啊！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两个从小感情就特好，”刘婶叹道，“这去了大城市啊，就不想再回来喽！当初我家那小子就是这样……”
她刚煎了萝卜糕，有客人来，便让胜伯端上来一小盘，再配些茶：“来，吃点东西。”
顾文曦和两位老人也算比较熟悉了，并不客气。萝卜糕虽然是煎的，但放油不多，外皮酥，吃起来却不腻。
“刘婶，你们没想过去城里生活吗？”顾文曦闲着无事，和她聊起天来。
“不去啦，”她挥着枯瘦的手，“几十年都过来了，换地方习惯不了，偶尔去住个几天，看看孙子，就行啦！”
“可是——在子女身边更方便吧？”他没好意思直说，年纪大了，身体上的毛病也多了，大城市里不仅有子女照料，医疗条件更是好得多，摊上个什么急症不至于手忙脚乱。
刘婶听出他话外的意思，咧着嘴笑：“不打紧，不打紧……这个岁数喽，老天爷让活到什么时候，就活到什么时候！”她一边说，一边用右手食指往头顶上指。
顾文曦微红了脸，和老人家一比，自己的心思倒小家子气了：“心宽一点好，什么都看得开。”
“哎，是这么个理，”刘婶啜了口茶，“我们山里人简单，当初雅宁大妹子也是这么个想法。”
“雅宁？”前几天刚跟杜云砚谈过他母亲，顾文曦知道这是那个女人的名字。
“就是云砚的妈！”刘婶介绍道。
“刘婶，杜老板和他妈妈是这里的人吗？”他下意识地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。
“大妹子是，我刚嫁过来的时候，她小学还没毕业，过了几年啊，就到外面念书去了，等再回来呢，带了那么俊一个孩子……”
顾文曦大致听明白了，杜云砚可能是在别的城市长大的：“那杜老板的父亲——”
“这个就不要打听啦，”刘婶打断他的话，表情严肃起来，“大妹子没说过，咱都不会去问。这人呢，真想说什么，自然会跟你说，不想说的，你去问，等于杵他心窝子……”
这或许是老人家透彻的地方。其实顾文曦自己在外人看来八成也是个充满谜团的旅客，但相熟的村人们并未蓄意打探，他才得以自在轻松地像当地人一样生活。
“我明白了，”他心下释然，“您说得对。”
冬季日头落得快，喝几杯茶，聊上一会儿，天开始擦黑。顾文曦琢磨着杜云砚也差不多快回来了，起身告辞。
“就在这吃晚饭吧！”老人热情地挽留。
“今天不麻烦了，”他推辞道，“改天再和杜老板一起看你们。”
从刘婶家回来后，顾文曦到后院看了一眼，鸡舍里多了枚蛋，好在没被母鸡破坏，他捡了起来。
菜园的菜已经采收完毕，考虑到不久后气温可能降到零度以下，他们俩前些天将菜地覆上了地膜。
不确定杜云砚什么时候赶回来，顾文曦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，如果继续等下去，晚饭可能太迟，他决定自己做，顺便让杜云砚看看他的成果。不过，他不太能独立完成复杂的菜式，在厨房里翻腾了半天，打算煮两碗面当晚餐。
面条是杜云砚自己压的，分成几份装在保鲜袋里存放，一袋差不多就是两个人的量。顾文曦用番茄、香菇煮汤，熬差不多了把面条下进去煮开，打两个鸡蛋，添几叶小白菜，几星葱花香菜，酱油和米酒调味。
仅仅一个月前，他还不相信自己能如此熟练地做汤面。听着热汤滚沸的声音，等待另一个人的归来，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满足感。
面条出锅时，天完全黑了。
-
“你在外面多保重，”杜云砚帮面前的青年系好大衣最上面的扣子，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，云砚哥，我走了。”
两人在车站的快餐店吃了顿便饭，慢慢走过来乘车。云翰隔着车窗玻璃向他挥手，不时有赶路的人擦着杜云砚的肩膀而过。
天越来越暗，发动机的噪音盖过了嘈乱的人声。杜云砚的目光追随着消失于暮色中的车辆，脑中闪过十五岁到这里以后的一些片段，比起难过，更像是心里空下去一块。
杜雅宁还在的时候，他不敢表露一丝伤感或脆弱情绪，否则随时可能引起她毫无征兆的狂躁与崩溃。当初村里人夸十几岁的他懂事，其实他早就忘记了该怎样撒娇、怎样表达自己的欲求，老成得仿佛他才是照料杜雅宁的家长。
他从周遭熙攘的人群中退出，离开了车站，向着自己的车走去。
骑着摩托车回到民宿，餐厅里亮着灯，成为漆黑的院子中唯一的光源；杜云砚推开门，撞响了上方的风铃，浓郁的酱香味窜入鼻腔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顾文曦坐在他们经常一同用餐的桌旁，“正好，来吃饭吧。”
杜云砚一眼扫见桌边端放的两碗面，立即反应过来。他没料到顾文曦会主动准备晚饭，还是两个人的份。
他张了张嘴，不知该说什么好。忘记告诉对方在外面吃饭这件事，他有点愧疚，但装成没吃过也不太现实，他的食量本来就小，很容易露馅。
“怎么了？”顾文曦的目光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期待，“放心，都是用素菜做的。”
“我在外面吃过了……抱歉，我没有你的电话，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虽然是压根没想起，不过他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是事实。
顾文曦愣了一下，飞速地低下头：“这样啊……那我自己吃吧。”
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巧，让人察觉不出失望，然而杜云砚不太习惯这样的顾文曦，好像刻意藏下某些情绪。他原本想回房间，走到楼梯边，心里愈发不踏实，于是转过身，又回到了餐桌边：“我刚才吃得不多，再吃一些吧。”他在对面坐了下来，像往常一样准备一起用餐。
“真的啊？”顾文曦扬起脸。
杜云砚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：“你好不容易独立做一次饭，错过了还挺可惜的。”
“嘁，”顾文曦立即摆出一副邀功的神情，“那你试试我做的怎么样？”
杜云砚的心情略微放松，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——很普通的味道，但对眼前这个人来说，绝不是差劲的料理。
“嗯，有进步。”
在他看来，顾文曦这人有些奇怪：家境好、长得帅、能说会道……搁在人群里大概是相当惹眼的，在家里也该是被宠着的，不知怎么铁了心地留在这里，较劲似的做着一些原本他没必要做的事。
-
杜云砚坚持吃到只剩下一小半，顾文曦早猜出他吃不了那么多。
“你是不是吃不下了？”他望着对面碗里已经不多的面和汤料，不等人回答，把碗扒拉过来，“剩下的我吃吧。”
顾文曦的情绪转换极快，最初听说他在外面吃过，的确有些不开心，可见他宁可多吃一顿也坚持陪自己吃饭，即刻恢复了活跃，连带着把他吃不了的剩面也捞到自己这边。
吃过两口，顾文曦猛然想到自己从来不吃别人的剩饭，包括朋友和家人。
不小心吃了也就算了，关键吃了还没有丝毫芥蒂，甚至感觉良好，恨不得对方多给他剩点。
他稍微抬头，看了看杜云砚，那人似乎也因他的举动不名所以，定睛望过来。他的脸腾地一热，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：“对了，你没有我手机号是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现在告诉你。”顾文曦不仅把自己的电话报给了他，而且让他用手机回拨，再迅速把对方的号码存起来。一连串的操作结束，“杜云砚”的名字出现在他的手机通讯录上。
“我去洗碗吧。”桌上的两只大瓷碗都空了，杜云砚将它们摞起来；准备一并拿走顾文曦手边的筷子时，蹭到了他的手。
一丝凉意掠过手背，顾文曦的心惊跳两下。
一晚上不太对劲的情绪反应，加之这短暂的悸动，让他脑中的警铃嗡嗡震响：他好像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类似心动的感觉。
作者有话说：
周末出门，明天的提前发，下周再见～

21 第21章 冬至
顾文曦躺在床上睡不着，他纠结的倒不是取向问题，毕竟他从不受陈腐观念的制约，对男人还是女人心动本质上没太大差别；问题在于这种感觉本身过于玄幻，真实性有待考证。
他不断回想过往的恋爱经历，以期寻找到一星半点可作类比的经验。偶尔也有盯着交往对象的面孔脸热心慌的情形，可那种转瞬即逝的所谓悸动毫不可靠，用不了多久，他会觉得索然无味，恋爱就变成了小孩子间的游戏，疲于应付。
顾文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渣男，明明没那么喜欢，偏要一次一次地接受别人的情意，而他自己，是完完全全的三分钟热度 。
情深似海的爱不是没见过，比如温楠对顾煜清，又比如顾煜清对顾文珩的母亲。只是他们的爱给自己带来的是家庭破裂的悲剧，让他对这种自我感动主义情怀产生了本能的抗拒。
这样一番思虑，他也不认为对杜云砚的感觉有多特殊了，估计又是头脑发热，色令智昏；何况杜云砚都说了对他没兴趣。
顾文曦暂时放弃了有关杜云砚的暧昧幻想，只是右手不受控制地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翻到刚存下的电话号码。他突然好奇那个人有没有微信。
用手机号搜了一下，竟然真被他找到了。杜云砚的微信名就叫“云砚”，照片是阳阳和贝贝的合影，虽然照片里的狗看着比现在小，但顾文曦一眼认出是它俩。
既然号码都交换了，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吧？他毫无犹豫地点了个好友申请发过去，想着如果通过一定要扒拉扒拉他的朋友圈，要是没通过……明天耍个赖让他加就完了。
杜云砚的通过信息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【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，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】
打开对话框，一看到这条系统消息，顾文曦如计划好的先顺着对方头像找朋友圈。
然而他想多了，杜云砚的朋友圈一片空白，根本什么都没有。
也不知道他搞个微信是干什么。顾文曦百无聊赖地扔下手机，眼睛一闭，头脑异常清醒，还是不想睡觉。
手机屏幕刚暗下去，他侧过身，重新点开，上面内容仍停留在和杜云砚的通话框上。
既然微信都加了，发个信息骚扰一下也无所谓吧？顾文曦得寸进尺地想。
并且这么做了。
【你还没睡呢？】
过了半分钟，跳出来俩字：【没有】
顾文曦又发：【你在做什么呢？】
对方没理他。
他不罢休，拉了个装委屈的表情包发过去。
杜云砚终于回过来：【写信】
这年头竟然还有人写信……顾文曦问：【给谁写呢？】
【跟你没关系】
顾文曦就知道他不会什么都告诉自己。不过微信交流和面对面说话的感觉不一样，也不是非要聊些什么，他觉得这样一来一往的更有意思。他们就这样在相隔几步远的两间房里互发消息，顾文曦发一两条，杜云砚再慢吞吞地回一条。
【明天早上吃什么？】【我跟你一起做早饭吧？】
【随你便】
【你几点起床？】
……
十几条过后，杜云砚那边终于忍不住了：【你早点睡】
【那你怎么不睡？】
【好，我去睡了】
顾文曦也不清楚他是否真去睡了，但被自己烦到是肯定的。他见好就收，停止了骚扰行为，又把手机丢回床头柜，头埋在枕头上，裹紧了被子。
完了，更睡不着了。
-
三天后就是冬至，按照习俗要吃汤圆。杜云砚这次打算做黑芝麻馅的汤圆，早上叫了顾文曦一起包。
黑芝麻前一天晚上就炒熟碾碎了，拌上糖和油，调出的馅盛在小盆里。糯米粉活出的白面团子装在另一个容器中。
大团子搓成条，再分成一个个小圆球，顾文曦照着杜云砚的样子，往小圆球中间填芝麻馅，时不时暗瞥他两眼。
发觉自己的感情不对劲之后，顾文曦这两天在与对方的相处过程中也带了几分审慎与思考。
他仍然会在杜云砚靠近时心跳加速。
太可笑了，他还是不太敢相信，这种纯感官意义的荷尔蒙反应能否被当成判断情感的标尺。难道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，就能脸红心热一辈子？
杜云砚包汤圆的时候，眼睑稍垂下来，睫毛显得很长。
“你在想什么呢？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顾文曦适时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，由于走神，勺子上的黑芝麻撒出来一些。
“没什么，抱歉。”他不想在不清不楚的时候泄露了心里那点小秘密，这种事越放心上越不容易走出来；轻松一点呢，说不定过几天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。
汤圆煮出来白胖白胖的，顾文曦崴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，粘稠的黑色馅料流出来，很甜，有点烫嘴；眼睛斜瞟向对面，杜云砚仍在小心翼翼地冲着勺子上的汤圆吹气。
白色的热气源源升腾，飘在两人之间，顾文曦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清晰。
冬至一到，天气骤然转寒，餐厅大门紧闭，依然阴风阵阵。
吃完汤圆，顾文曦连带喝了碗里热乎乎的汤，想着多少能驱散一些寒气。
“这里会下雪吗？”
杜云砚吃得很慢，维持着不变的节奏：“有可能，不会下太大。”
下雪啊……顾文曦怕冷，但又有点期待山里白茫茫的样子。
-
入夜，风更大了，顾文曦从吃过晚饭就窝在房间里没再出去。紧闭的窗户传来变调的“呜呜”声响，盖过了空调的暖风声，给原本寂静的乡村之夜渲染出些许阴森的气氛。
他给顾文珩打了个电话，了解家里人情况。尽管顾文曦有些叛逆的地方，总体上脾性却极好，并不记仇，过了这么久，对顾煜清的气早消了，也挂念他的身体。
“哥，”聊过一会儿，顾文珩问他，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啊？都快过年了……”
还有一个月左右，就到农历春节了，顾家的年味不怎么浓，不过以往顾文曦至少会在家吃个年夜饭。
今年……他的第一反应是杜云砚要怎么过年？
“而且，”顾文珩的声音再次通过听筒传过来，“二月份爸五十五岁生日，之前都说好了，你总得回来吧？”
“哦，我看看吧。”顾文曦想起来，半年前还是他提议的他爸该大办一回生日。
如果不是最近多了搅扰人心的思绪，他可能已经准备回家了。
本来听说顾煜清状态不错，顾文曦松了口气，又因谈及现实，再度失去安宁。结束通话之后，他不知该如何化解烦忧，也不想看微信朋友圈内容，打开许久不上的微博，茫然地刷着。
他关注的一个旅游po主推荐了一部恐怖片。那个po主神神叨叨的，说话非常夸张，坚称是看了绝对不敢一个人睡觉的电影。
顾文曦的胆子大，也爱看恐怖片，他是不相信自己能被吓到的，稍微搜了一下，在手机某个视频app上就能找到。反正无事可做，他点开那部片子，借以分散些注意力。
故事背景正好在一个小山村，年轻的大学生因与家人闹矛盾，意外乘上一辆开往偏远山区的车，却不知踏上了一条真正的死亡之旅。
靠，这即视感也太强了吧？刚看了个开头，配合内容简介，顾文曦心里不住发毛。理智告诉他应该及时退出，但或许他对自己的胆量过于自信，要么就是习惯性作死，不仅没关电影，反而把手机支在手机架上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，更加聚精会神地看起来。
影片只有短短一个多小时，顾文曦却像坐了无数趟过山车，心被揪着忽上忽下。
擦过窗缝的风声丝毫没有减弱，现在听来跟鬼叫一样，连低低附和的空调暖风都变得诡异起来。
他终于暂时忘记家里的事，可精神上更紧张了。天气寒冷，哪怕开着空调室温也不是很高，他觉出一股接一股的凉意从后背蹿上来。
他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，只露出头，刚挨在枕头上，门外发出“笃笃笃”三声响。
这声音颇有节律感，每两下之间的间隔非常整齐，甚至不像人敲出来的，惊得他顿时汗毛倒竖，一骨碌从床上坐起，差点栽下来。
“谁？”顾文曦的声音颤颤巍巍的，不是特别响亮，门外一片安静。过了几秒，又是接连“笃笃”两声。
他更紧张了，蹑手蹑脚地摸至门边，问：“谁啊？”
“我，杜云砚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在一起还有一小阵吧，顾文曦这个人设如果太快确定心意我觉得有点违和，杜云砚更不是主动的那型

22 第22章 文曦
“我，杜云砚。”
外面的声音一出，顾文曦悬起的心落回肚子，连忙打开了门。
杜云砚的怀里抱了床被子，开门见山地问：“降温了，你要不要盖厚一点的被子？”
顾文曦正觉着冷，也不推脱，接过他送来的被子：“谢谢你啊。”
“哎，杜云砚——”顾文曦拉住转身就要走的杜云砚，“你能不能先别走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一个人有点害怕。”他顾不得什么面子，何况还有点私心。
“你会害怕？”杜云砚蹙着眉，不太相信他的话。
“我刚看了部恐怖片，里面死了七八个人，”他添油加醋地说，“也是在一个荒村，主角跟我一样又帅又年轻……”
这种理由在杜云砚看来毫无逻辑：“我们这里没有鬼，也没有坏人，楼门我都锁好了。”
“这是心理作用，”顾文曦无语，“你没看过恐怖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再陪你看一遍？”他突发奇想，“你就明白怎么回事了。”
“我没兴趣，”杜云砚想也不想地否决了，“算了，你要让我在这干什么？”
“陪一下我啊！”见他松口，顾文曦高兴了，他把旧被子收到柜子里，摊开刚拿来的那床，再钻进去。新被子又软又轻，也确实更暖和，像被包裹在棉花里一样。
杜云砚没有坐他床上，拉过一张椅子，坐在旁边守着他。
“你坐椅子上干嘛？”顾文曦对这种生分有些不满，感觉跟被监视似的，“到床上来一块躺着啊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都是男人怕什么，”顾文曦坦坦荡荡地说，顺便往里面挪了挪，“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？那咱们就是好哥们！”这床本来就是双人的，躺两个人也不挤。
杜云砚淡淡地瞥他一眼，一动不动：“不用了，我不习惯，而且我没换衣服。”他身上还是日常穿的毛衣外套和休闲裤，不像顾文曦换了睡衣。
“哦——”顾文曦又蹭回靠近对方的床边，酸了吧唧地想，要是走掉的云翰这么说他肯定不会拒绝。
不过他也不敢太放肆，不然这人搞不好就跑了，于是老实了一些。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偷偷往杜云砚那边瞅，发现对方也在观察自己。
和自己这种充满试探小心思的打量不同，对方的目光十分纯洁，好像就是守着他，巴不得他早点睡着。
这样不行，他更无法平静：“你这样盯着我，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回去？”杜云砚立即接话。
他也不想让杜云砚走，不是非要赖着对方陪自己的问题，而是那恐怖片里的画面还一桢一桢地在脑子里回放，他一点都不想自己待着。
“要不你拿本书来看吧？”他记得杜云砚挺爱看书的。
“嗯，也好。”杜云砚应一声，走出了房间。
顾文曦有些后悔，万一他不回来了怎么办？
担心是多余的，不到两分钟，杜云砚再次推门进来，仍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 。
顾文曦斜眼瞟见那本书的封面，还是之前他看见过的《边城》。
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篇啊……可是顾文曦感觉不出来哪里好看，情节都忘了大半。
杜云砚开始看书以后，眼皮一下没抬过。
“这个小说最后是什么结果来着？”顾文曦是真记不清了，顺口问出来。
“《边城》吗？”杜云砚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。
“对啊，那个女孩后来有没有和她喜欢的青年在一起？”
“没说有，也没说没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杜云砚把书翻到故事的最后一页，念了最后两段：“可是到了冬天，那个坍圮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，那个在月下唱歌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，还不曾回到茶峒来。
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，也许'明天'回来！”
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，念这两段文字时又倾注了更多温柔。顾文曦听后也像浮在轻巧的云上，半天才回过神。
可是，这等于没有结局啊。
“你喜欢没有结局的故事吗？”顾文曦问。
“对，这样才是最真实的，”他对着有些茫然的顾文曦继续道，“明确结局的悲剧或喜剧对现实都是某种程度的夸大，然而真正的人生际遇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根本无法预测，甚至是无关悲喜的。”
顾文曦想起了他在云翰离开时表现出的淡漠：“比如你和云翰？”
杜云砚没料他思维这么跳脱：“你怎么想到这个？”
“好奇呗，不能说吗？”他反问。
“没什么，但我不是单指和他，应该说——任何人事都是这样吧。”杜云砚低头看向书页，“就像这个故事里发生的那些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讲了些书中的情节，翠翠父母的相爱、死亡，后来两个兄弟同时喜欢上翠翠，傩送为翠翠唱歌，天保意外的死，老船夫的死，傩送离开……有的地方是照原文念的。顾文曦听着有些难过，明明发生了那么多悲伤的事，文字里表现出的却是一种平淡超脱的口吻，生离死别的沉重就那么轻易地被化解了。
“我觉得不舒服，”他直言，“你说真的有人可以这样顺从命运吗？”
杜云砚没有再提书里的事，只是轻如自语地说：“人的欲望与自然定数相比，本来就微不足道。”
我才不相信呢，顾文曦在心里抗议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你过年怎么过？”他问。
“我？”杜云砚没明白他的意思，“当然是在这里过啊。”
“我是说和谁一起？”
“啊，”他微微一叹，“往年是和云翰家一起，现在可能就我自己吧，胜伯他们也要到城里，村里人都是全家团聚，我去别人那里不太合适……”
“什么自己？”顾文曦直想跳起来，“我不是人啊？”
“你要在这里过年？”杜云砚不可思议地望着他。
“有什么不可以？”
“你和家里人是不是——”
“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家里人的问题，”顾文曦打断他，“我和我爸也没那么大的矛盾。”
“那你还是早点回去吧。”
“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啊？我偏不……”顾文曦小声嘀咕着。
杜云砚暂时合上手中的书，又像先前那样，不发一言地坐着。他刚才进房间时关了大灯，只留下靠近床边的台灯，光线在白皙的脸上映出不太规则的阴影。
顾文曦与他对视须臾，撤回了视线，前两天那种怦然的心脏跳动似乎弱下去一些，但他发觉自己对他的喜欢比想象中更多，不太希望这个瞬间过快流逝。
“你先休息吧。”杜云砚把灯调暗了一些，看来是不打算再看书，也没有再盯着他，揉了揉眉心，闭目养神。
顾文曦转过身去，闭上双眼，被一种恍若时间定格的安宁所笼罩，他有了些睡意，驱散了脑中的杂念，呼吸也愈发平稳。
又过了几分钟，半睡半醒之间，他听到背后的声音：“顾文曦？你睡着了吗？”
顾文曦迷迷糊糊地砸了下嘴。反正等不到回答，他应该就回去了吧。
身后果然传来人从椅子上站起的声响，细碎柔缓，接着台灯被关掉，整间房暗下去。
“那我就先回去了，”杜云砚微顿，“文曦。”
顾文曦蓦地清醒过来，半睁开眼，正朝窗口。
耳畔的风声止了，外面没有月光，触目一片幽暗。
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遮着，紧紧攥住自己的睡衣，直到房间门合上，才一点一点地松开。
他在心里默念自己名字的音节。

23 第23章 云砚
第二天杜云砚就发现顾文曦看起来格外亢奋，像是哪根筋抽错了，一边擦着桌子，一边吹着口哨，调子是前两年的一首流行小曲。
月初听他跟大学生聊天的时候说起酒吧唱歌的事，想必是有这方面的才艺，哪怕只是用口哨随便吹出来的曲调，也有种特别的味道。
临近年关，民宿的清扫工作更多了，几乎每天两个人都会一起清洗地板桌椅。
顾文曦的手机铃声由一连串的三连音旋律组成，声音由弱到强，从门口的餐桌上发出。
“你的电话响了。”杜云砚先听到，好心提醒他。
顾文曦仍然自我陶醉般地吹歌擦桌子，完全没应声。
“我说，你的电话响了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啊？”顾文曦终于听见了，走到一旁捞起早上被他随便撂下的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“顾煜清”。
就算顾煜清不打来电话，顾文曦也打算这两天联系他，所以这会儿立即按下了通话健。
“爸。”他小声叫道。
电话那头的顾煜清深吸了口气：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爸吗？”
“怎么没有，”顾文曦愉快地说，“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对啊，爸，你多体谅我一下吧，”他张口胡说八道，“我一直在外面打工，瘦了三十斤。”。其实在民宿生活规律，好吃好睡，他还胖了一点。
“哼，”顾煜清深知自家儿子什么德行，“你不加后面这句话我还能信你。”
不过，他马上接着说道：“文曦，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以后留在公司。”
“呦，”顾文曦心里高兴，说话语气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口吻，“您老转性了？”
“少油腔滑调，”顾煜清说，“我一直想好好和你谈一下。”
“爸，我也要跟你说件事。”他不打算继续东拉西扯，下意识觑了眼在厅里干活的杜云砚，推门走到外面，“我想过了除夕再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在外面交了个朋友，他过年也只有一个人，孤零零的多难受啊……”
“朋友？”顾煜清警觉，“男的女的？”
“当然是男的啊，爸你想什么呢？”虽然他对杜云砚确有一丢丢的不正心术，可在顾煜清面前肯定不能那么明目张胆。
“还不是因为你……真的是男的？”
“啊，不然我待会儿拍张合影给你看看？”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。
“好了，我知道了，”顾煜清长叹口气，对这个孩子他有无奈，但更多是纵容，“只要肯回来就行，到时我再跟你说。”
“嗯，谢谢哈。”顾文曦顿觉轻松，听顾煜清的口气还不算太独断，以后再想溜回来应该也不用费太大劲。
天气更冷了，在外面打个电话都冻手，他抬头看了一眼挂着阴云的天，灰蒙蒙望不到头，说不定这几天就会下雪。
杜云砚仍在擦拭桌椅，桌面擦过后蹲下来，沿着桌腿往下清洗。顾文曦走进屋，拾起刚才扔下的抹布，在水盆里涮了一遍，继续擦另一张桌子。
“我跟我爸说过了，”他把电话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，“我过年可以留这。”
“有这个必要吗？”杜云砚站起身，半天没动作。
“我上学的时候也有一年没在家过年，家里人也没那么讲究，而且我小时候是跟着我妈的，后来回去以后吧……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，当然他们对我不错啦，没什么勾心斗角，就是偶尔别扭一下，”顾文曦说了些家里的事，话锋一转，“在这里过年挺好的啊，我都没体验过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体验的，”杜云砚不以为然，“现在生活条件好了，大家都不怎么在乎了，农村就比城市多个可以放炮。”
“那也不错，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吧，”顾文曦冲他眨了下眼，“云砚。”
“你——”杜云砚不自然地看着他，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“云砚啊，”顾文曦半坐在还没擦完的桌子上，晃悠起脚尖，“你昨天晚上怎么叫我的忘了吗？”
杜云砚并不难堪，只是有点意外：“你那时候还没睡啊？”
“难道你要等我睡了才敢那么叫？”
“你不是说我们是哥们吗？”杜云砚的脸色恢复如常，“我那么叫你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有道理，”顾文曦立即接下，“所以我也这样叫你。”
杜云砚轻轻哼笑：“我快三十岁了，按照年纪你该叫我一声云砚哥。”
这不经意的调笑语气，顾文曦听见却迅速垮下了脸：“凭什么？跟你当哥们还得论资排辈啊？我就叫云砚！”倒不是嫌杜云砚占口头便宜，他就是不想像云翰一样叫他，一口气没顺下去，抹布扔一边，也不跟着擦桌子了。
“怎么这么容易生气？”杜云砚嗤笑着说，“一点玩笑都开不起，我又没说不可以……”
“谁说我生气了？”他马上扬起了唇，换脸跟翻书似的，“也不看看顾少爷的度量有多大。”
“你肚量是挺大的，”杜云砚的眼角余光往他身上扫了一下，“一个人吃的顶我两个。”
“吃得多有什么不好，我长得还比你高呢。”顾文曦毫不在意他的讽刺，突然想到刚才跟父亲提过的事，长腿一伸，两步蹭到杜云砚身边，揽上他的肩，“对了，跟我拍张合影给我爸发过去吧。”
“你拍我干什么？”
“告诉他我是真的在陪朋友啊，”顾文曦打开手机相机调到自拍模式，“不然他以为我在外面拈花惹草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无聊？”杜云砚被他搂着，虽然没抗拒，身体却有些僵硬，嘴角也撇向了一边，看着不情不愿的。
“笑得自然点，”顾文曦的双眼盯着屏幕，“我可是跟我爸说咱们是纯洁的友谊，你别搞得跟有奸情似的。”
杜云砚的脸更苦了，眉头皱起来。顾文曦接着说：“当然啦，你如果真的想和我发展点奸情也没问题。”
“顾文曦——”
见对方要发作，他先发制人地嗔怪道：“还说我开不起玩笑，你不也是？让我过个嘴瘾都不行啊？”
“快点，拍好了没有？我要干活了。”
最后拍完的照片上，杜云砚的神情像证件照一样严肃，不过他的相貌出众，就算冷着张脸，拍出来也十分养眼。
顾文曦根本没把照片发给他爸，他料顾煜清也不会在乎这些。
合影嘛，自己留着就行了。

24 第24章 雪人
元旦那天，从夜里开始，真的下起了雪。
这雪和杜云砚估计得不一样，状似鹅毛漫天飞舞，下起来没完没了，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在南方见到这么大的雪。大半天过去，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，山道上也是一望无际的素白。
“啊……真冷。”顾文曦把围巾和手套都戴上了，嘴上这么说着，却不想回屋里待着。
雪暂时停了之后，天也还阴着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化不了。杜云砚打算把门前的空地扫出来一片，从后院拿了把铁锨和大的扫帚过来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制止，“难得下这么大雪，我们堆个雪人吧？”
“堆雪人？”
“这么奇怪干什么？你小时候没玩过雪？”他生活的地方也较少降雪，正因如此，每次赶上这种时候都特别兴奋，不会错过玩乐的机会。
“以前没下过这么大的雪，”杜云砚把扫帚放到一边，“现在再玩太幼稚了。”
顾文曦不爱听他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：“有什么幼稚的，我现在还爱玩呢！”
“你不嫌冷了？”杜云砚来回打量着他那身臃肿的衣物。
“玩起来就不冷了，”顾文曦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，“你也戴副手套吧。”
杜云砚看不出来有多高的兴致，可还是按他的建议找了副干活戴的麻布手套。刚才准备扫雪用的扫帚现在被用来把雪人的“身体”集中起来，他们扫出一堆雪后，再慢慢塑形。
这场雪下的够大，雪人的身体也堆得足够高，顾文曦开始滚雪球做它的头。他搓了一个不大的球，回头一瞟，杜云砚蹲在雪人边上把它那胖胖的身体拍实，之前表现得兴味缺缺，这会儿倒很专注。
顾文曦的鬼点子本来就多，握着手上的雪球，打起了坏主意。他悄悄绕到杜云砚背后，想着搞点恶作剧。
是往他身上砸个雪球呢，还是直接把雪灌他衣服里呢？
不过杜云砚爱计较，上次骑摩托稍微吓唬一下就甩了大半天的脸，万一再把人惹毛了怎么办？
顾文曦纠结起来，以前是纯粹觉得逗他好玩，现在还多了点特别的情愫，大概就像幼稚的小学男生，想捉弄喜欢的人，又怕被讨厌。
他愣了半天神，冷不丁的一团雪从空中飞来，擦着右侧脸颊而过，腮边瞬间感到一阵冰凉，沾了雪水的肌肤麻木酥 痒。
“嘶——”他冻得咧嘴，凝神一看，杜云砚的表情似笑非笑，手套上沾了不少雪，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就想这么对我？”杜云砚一语道破他的心思，“我这叫正当防卫。”
“我——”顾文曦心虚了半秒，“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干呢！”
“谁让你心里算计我呢，”杜云砚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我就是要先下手为强！”在外面待得时间有点长，他的双颊染上红痕，呼出的团团白气随着话音落下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。
这样的杜云砚极少见，也会玩闹，也会耍小心思，甚至蛮不讲理，不再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，好像更有了些生气。
顾文曦眉梢微扬，笑意清朗，掂着手上的雪球说：“那我就不客气咯？”没等对方反应过来，就把球扔了出去。
一团雪落在杜云砚的外衣上，立刻碎裂散落，只留下些白屑。
“你技术太烂了。”杜云砚连忙蹲下 身，搓新的雪球，然后追着往他身上扔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，因为只是玩笑的心思，又互相躲着，基本都砸在了外套上，来来去去几个回合，谁也没占上风。
顾文曦再次准备反击的时候，杜云砚正抱着头跑到了他的侧前方，他望见那人露在外面的脖颈——没有被风吹红，仍像白瓷一样。
杜云砚没戴围巾，外套的领口又低，顾文曦忍不住想，他都不怕冷吗？
一恍神的工夫，前面的人影不见了，紧接着他的脑袋后面挨了一下。冰凉的雪水渗进不算太厚的围巾，流到脖子上，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顾文曦还没说什么，杜云砚来到他跟前，“我还以为你会躲开呢。”
“没事。”虽然是对方捉弄了自己，顾文曦却略感局促，解下湿漉的围巾，转过了脸。
“你先去洗个澡，换下衣服吧，”杜云砚说，“不然容易感冒。”
“你还知道容易感冒啊？”顾文曦总算找回些底气。
杜云砚指着他胸口道：“别忘了是你先打坏主意的。”
顾文曦觉得脖子和后背都僵僵的，洗个热水澡也好，于是暂停了游戏。
“你不洗吗？”毕竟杜云砚的衣服上也沾上不少雪，应该要换了。
“你先去，我等一会儿。”
顾文曦洗了很长时间，天气冷，一站在温热的水流下就不愿出来，后来还是想到那个未完工的雪人才舍得把花洒关上，得趁着没出太阳早点把它堆好。
走下楼后，他发现杜云砚仍在院子里，已经将雪人的头大致塑好，立在身体上。
“你还没去换衣服啊？”
“马上，”杜云砚面冲雪人对他说，“门口桌上有杯姜茶，你去喝了吧。”
餐厅靠近正门的那张桌子，是他们通常一起吃饭的桌子，现在上面摆放了一只黑色的马克杯，杯子上方冒着热气。顾文曦把它捧在手中，一股呛鼻的辛辣气味冲上来，不知杜云砚放了多少姜。
他低下头，一边喝一边透过门窗玻璃向外望，杜云砚认真地整平雪人头部，仿佛在给小孩子梳理头发。
姜茶又辣又热，胃里像烧起一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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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云砚上楼换衣服的时候，顾文曦刚喝完一杯姜茶。
外面的雪人造型已经完工，只是脸上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。顾文曦从花盆里找了几块小石头点缀上去，当它的五官，一下子活灵活现起来。
天阴了整日，晚上又下了一会儿，第二天一早，雪人仍好好地立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出了太阳，温度也升高了，可能用不了多久，那个地方就会变成一滩雪水。
云妍和杜昕宇又来到了民宿，这次是为了补习功课，他们马上就要期末考试。
小孩子总是爱玩的，看见院子里堆了雪人，亢奋得不得了。
“云砚叔，”妍妍叫道，“这是你们堆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在给它添点东西吧？”杜昕宇拉着云妍说，他还真的从垃圾袋里捡了个纸箱扣在雪人头上当帽子，云妍则找了根树枝插在它身上。
“好了，”顾文曦拉着两个孩子进屋，“你们不是来学习的吗？不要三心二意！”
杜昕宇没跟着顾文曦做过功课，有些不屑地说：“叔叔，是你给我们讲题啊？”
“我讲怎么了？”顾文曦一看他那不太服气的表情乐了，“我可是S大的高材生。”
“嘁……没有云砚叔考上的大学好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你干什么啊，”云妍暗暗瞥了眼在吧台帮他们榨果汁的杜云砚，“我妈妈说不要在云砚叔面前提这个。”
他们的声音不大，杜云砚应该听不见，但顾文曦离得近，听了个一清二楚；那天躲在树丛后面偷听他和云翰的聊天，也谈到过这些，杜云砚似乎是自己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。
“顾叔叔，我们讲题吧。”云妍拽了他一下。
“嗯，好。”顾文曦读着题，心里还在想刚才他们说的事。不一会儿，杜云砚将四杯橙汁端到桌上来，他才稍微收了杂乱的思绪。
窗外，太阳下的雪人洁白晶莹，闪着细碎的光。
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晴天，气温迅速回升，雪人越来越频繁地“流汗”，圆圆胖胖的形体变得愈发不规则，不多久彻底融化。山里的雪也几乎没了踪迹，好像从未降下过。

25 第25章 这样就很好
临近年关，虽然杜云砚说没什么特别，顾文曦仍觉得这里的年味比城市浓多了。
家家户户门前换上新的对联，有的还挂了灯笼和中国结；听说过节期间有表演活动，村民早早开始排练，总能听到锣镲鼓乐的喧嚣；在外求学或工作的村民也陆续返乡，人气旺了许多。
胜伯和刘婶则是被孩子接到城里过年，顺便住一个月。他们的儿子开了车过来，顾文曦跟那人打了个照面，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，性子跟刘婶一样热情。交流中顾文曦得知，杜云砚先前就是看他给汽车换轮胎才学会的。
民宿也准备贴春联，杜云砚找来红纸，往上面写字。
午后，顾文曦困怏怏地趴在一楼桌子上，看着他做这项工作。
“你学过书法吗？”
“没有，兴趣而已。”杜云砚重新将毛笔蘸满了墨汁，开始写下一个字。
“我小时候学过一年，还是不如你写得好。”
他的手未停，双目直视笔下：“写字不是靠人教出来的，自己的体悟、还有能否沉得下心都比外在技巧重要。”
顾文曦捕捉到了其中要义：“所以只是因为我不是这块料？”
“不是这块料也没关系，”杜云砚失笑，“你可以是别的料。”
“但是我感觉你好像什么都会。”
“谢谢，”他放下笔，稍微拎起那截红纸看了一下，“那只是因为你这段时间接触的都是我的生活圈子，看到的自然都是我所熟悉的事情。如果换成你擅长的环境，如鱼得水的就是你，而不是我了。”
这种道理顾文曦当然明白，他本身也足够自信，不会艳羡他人，只是由杜云砚说出来，话里像藏了另一种意味。
暗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？
有几次帮忙干活的时候，顾文曦尝试过去体会杜云砚的内心，终究发现是无解的，也没有必要。
渴望亲近一个人，本来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。
“好了，”杜云砚等墨迹干透，把几张纸推至顾文曦面前，“麻烦你帮我挂起来吧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杜云砚的眉眼半弯：“谁让顾少爷长得高呢？”
顾文曦听着这酸气的理由不解，就差那么两三公分而已至于吗？忽然想起前阵子讽刺过他不如自己高。
要说这人某些方面旷达，也有些方面还真小心眼。
顾文曦踩着梯子贴春联，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，耳边乱哄哄的。
除夕的前一天，顾文曦又跟着杜云砚到镇上购买食材。三十是个周五，尽管没到周日，但杜云砚说可以做肉。
镇上的人更多了，他们不仅去了超市，也去了市场，临街的各种摊贩和人流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，顾文曦不得不把车停到较远的位置。据说集市到三十中午才收摊。
回来的路上，他们遇见了妍妍的母亲，骑着摩托车行在乡道上。
杜云砚降下副驾车窗：“陈姐，去接妍研的爸爸吗？”他俩早听云妍说过，她爸爸二十九到家。
“对。”女人掀起头盔面罩，笑着说道。
“妍研高兴坏了吧？”
“可不是吗，”她再次踩上脚蹬，“我先走了啊！”
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开车到民宿，西天边覆满淡茜色的云霞，像涂了层细腻的胭脂。
除夕下午，杜云砚早早地摆好了供桌，几样果品和甜酒陈列其上，三根香静静燃烧，烟雾缭绕，有点刺鼻的气味。
杜云砚双手合十，站在前方，虔诚地鞠躬。
乡下一些地方有除夕夜祭祖的习惯，不过他会祭拜的亲人应该只有母亲吧。顾文曦没有多嘴，站在旁边，也跟着轻轻鞠躬。
两人的年夜饭简单而不单调：年糕、牛肉、煎鱼、八宝饭、茄盒……到后面各喝了热的甜酒。酒酿本来就没什么度数，加热后更和普通饮品无异，并不会醉人。顾文曦却有点想念曾经喝过杨梅酒后微醺的混沌，不似现在这样清醒。
餐厅里也有电视，这段时间几乎没开过，但是今晚，杜云砚还是按下了开关。晚会主持人穿着颜色喜庆的衣服，以元气的嗓音做着开场致辞。节庆的气氛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，融入进集体的欢愉。顾文曦盯着那些不断变换的画面，有些懒散地放空了大脑，他既没有回房间，也没有提出换台。
杜云砚的注意力似乎不在电视节目上，双眼总瞟向窗外，像欲在茫远的夜空中寻些什么。
越接近零点，外面放炮的声响越杂，有的是噼里啪啦连成了串，有的是偶然低低的一声闷响。
他们也在镇上买了鞭炮和礼花，是在顾文曦的强烈坚持下买回来的。
到了这个时候，顾文曦自然不肯错过。他拉着杜云砚一起到院里放炮。除夕的夜里，看不到月亮，门前剩一盏孤灯照着。他先把那红通通的辣椒串似的长鞭炮拿杆子挑起来，然后点燃。
刺耳的炮声瞬时炸响，驱散了冷清的气氛。杜云砚稍稍捂住耳朵，站开一些距离。
整个过程里顾文曦沉默着，只是在不停更换新的炮仗，直到鞭炮全部耗尽，又点上了小型礼花，放在地上，金色的火花从中间向上、向两侧喷洒而出。杜云砚走近了一些，和他一起注视着燃烧中的金色火焰，像在观看一场盛大的演出。
礼花的声音不大，其他人家的鞭炮声仍不绝于耳，吵闹了一阵子。
等到周遭渐渐安生下来，礼花继续燃着，光芒耀眼。
“云砚，”顾文曦唤身边人的名字，“下周我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，你会想念我吗？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，杜云砚静了半晌，答非所问地说：“回去以后好好和家里人相处吧。”
“云砚，我觉得应该告诉你，我对你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，杜云砚伸出右手食指竖在他的唇间，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“文曦，我们之间，这样就很好，”杜云砚说，“谢谢你陪我过年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笑着转身，烟火几乎燃尽。
“如果我再回来呢？”顾文曦冲着他的背影问，“你能让我把今天的话说完吗？”
杜云砚没有回头，笃定地说：“你不会回来的。也别再做不值得的事。”
他再度踏进餐厅，沉寂了一分多钟的乡村之夜，忽又像早就预设好了时间，四处鞭炮齐鸣，喧嚣不止。
作者有话说：
说句欠打的话，还没到异地恋阶段，因为还没在一起，也还没到后期，但是真的……快了！

26 第26章 回家
头顶上飘下一片树叶，悠悠地落在脚下，顾文曦把它捡起来，打发无聊似的把泛黄微卷的叶面理平整。
杜云砚让他稍等片刻，拿了些吃的出来——水果和自己做的面包，甚至还有一小包肉干，让他带在路上。
顾文曦看到后“嗤”地笑了一下，除夕夜被打断的对话并未给两人的相处增添尴尬，他反而庆幸没有过快说出冲动的话。
“喜欢”甚或“爱”这样的字眼于顾文曦而言不是难以启齿的情话，可是面对杜云砚，那天未吐露的、可能伴着轻佻的语词并不能称为有意义的“选择”。
晨光熹微，拖长了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，明明站开了一些距离，影却像依偎在一起。
顾文曦的信用卡解冻了，他想把欠的食宿费补上。杜云砚没有接：“不用了，你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干。”
“我帮你的哪抵的上房费——”他蓦然顿住，视线在对方脸上转了一圈，“还是说你觉得我特别才不收钱？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我就不客气了，”他也不给杜云砚反驳的机会，自顾地说下去，“或者下次来我再给你也行。”
杜云砚抿了下唇，眼睛始终敛着，望着地上的影，落下四个字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天气晴朗，站在篱墙边，远处深色的山脊已现出轮廓，阳阳和贝贝围着顾文曦转了两圈。这狗属实通人性，知道他要走，一早上跟他比跟杜云砚都更亲近了。
杜云砚目送他上车，看着他降下车窗，朝自己挥手。顾文曦的笑容爽朗而洒脱，也许他经常这样，告别每一个旅程中的过客。
至于他说的那些话，杜云砚没太放在心上，一切总归要回到正轨。待白色的SUV消失在乡道，他转身走回独居的小楼。
然而当天中午，他收到一封来自S市的挂号信，猝不及防地扰乱了平静的生活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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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车沿着盘旋的山道开出去。天气说变就变，刚才的一片清明、辽阔视野，不久便被零星的小雨取代。
温度没到零下，雨滴凝不成雪，淅淅沥沥地落着。雨刷打成自动模式，只在雨点密到一定程度时，才懒懒地晃一下。接着又有新的落下来，仍然细弱无力的，不足以遮挡视线。但玻璃上渐渐蒙了层白雾，顾文曦不得不打开除雾模式。
这雨几乎跟了一路，中午开到个休息站，他没有下车找饭店，而是拿出杜云砚让他带的那些食物。
面包和他第一次早餐吃的那种差不多，只是里面加了红豆沙，细细粘粘的，有点清淡的甜味。
下午他的车刚开进S市就赶上堵车，等到天黑才看见公寓楼的影子。城市灯火闪烁，夜色中的高楼像浮于幽暗洋面上的巨轮。
顾家的大宅更远，他今天没回那边，直奔自己的小窝。
打开公寓门，按下电灯开关，整洁干净的大厅一览无余，白瓷砖地板泛着镜面似的光，显然近期被打扫过。想也知道是顾煜清或顾文珩叫的人，有这里钥匙的也就是他们了。
不出意外，冰箱里也放了些吃的。搁以前就算有人帮他准备好材料，他也懒得自己做，宁可点外卖。不过现在他能做的东西多了，暂时也没胃口吃大餐，先煮了饭，再随便捡两样肉出来化冻。
他给杜云砚发送了一条告知自己到达的微信，之后坐在沙发上看杂志，偶尔瞟一眼茶几上的手机，安安静静。
过了几分钟，没等来杜云砚的信息，倒是顾文珩一个电话打进来。
“哥，”他的声音一贯健气，“怎么样，公寓收拾得不错吧？”
“挺好啊，”顾文曦一听就明白了，“你给弄的？”
“我只是个监工啦，是爸让找的人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这也不算太意外，顾煜清严厉归严厉，还是有心思细腻的一面，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那你明天回家吗？”
他说的“家”自然指顾宅，顾文珩不爱住校外的公寓，寒暑假都住家里。顾文曦把杂志扔在一边，对着话筒下意识地点头：“回去啊，我上午就回去。”
“太好了！那我让梅姨多做点吃的。”
梅姨是他们家请的阿姨，家里没别的亲人，过年也留在顾家。
“嗯，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顾文曦的心软了不少，只是手机上和杜云砚的微信聊天界面仍停留在自己发过去的那条【我到家了】。
公寓全年恒温，穿着毛衣还有点热，他靠在沙发上，双目微阖。煮好的饭溢出香味，飘到厅里，他却已经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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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顾文曦如约回到顾宅。
“文曦回来了？”先向他问候的是顾文珩的母亲邹慧。
“嗯，慧姨好。”
一家人都在，顾文珩热心地说去帮他拿刚买的饮料。
顾煜清见到离家数月的大儿子，既无疏离，也无夸张的热络，放下看到一半的手机，觑着他问：“不是说瘦了三十斤吗？”
顾文曦懵过一瞬，笑了出来：“爸，你不是没信吗？”
“当然没信，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，从沙发上站起来，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父子两人单独到一楼茶室谈话。顾文曦有点奇怪：“什么事啊，这么神神秘秘？”
“文曦，那天——”顾煜清沉下声，“其实是你妈妈的忌日吧？”
顾文曦的记忆立刻回到两人吵架的那天，因为在陵园待了大半天，他到家晚了，直接导致了后面的争吵。可是过去这么久，他早就放下了，甚至不愿再想起。
“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呢？”顾文曦抿着唇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还是要对你说——抱歉，我忘记了，后来还是小梅提醒我的，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。”
顾文曦知道父亲算是个重情义的人，对他母亲或许没什么爱情成分，但愧疚总是真的。他缓缓道：“好了，这么多年了，我想她还是不希望你困扰的。”
半晌，谁都没再吭声，气氛有些沉闷，顾文曦随口调侃道：“刚才那么严肃，我差点以为你叫我来商量和哪个名门千金联姻呢。”
“你——”顾煜清的表情半笑半不自在，“别那么没正形，我绝对不会干涉你和文珩的未来婚姻。”他自己吃过苦头，岂会再用这种藩篱困囿子女？
“真的？”顾文曦乐了，“你是说我以后找谁都行？”
“对，前提是你能定的下来，”顾煜清说完，意识到什么，“难道你又谈恋爱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八字没一撇的事，他还不敢在顾煜清面前嘚瑟，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，“我就想问问，你确定——什么人当你儿媳妇都可以？”
“是啊，你还能找个妖怪不成？”顾煜清也是爱开玩笑的，“就算真找个妖怪，你能降得住也行。”
顾文曦自我安慰地想，找男人总比找妖怪好吧？
只不过杜云砚那家伙现在理都不理他，谁知道这爱情的火苗能不能活到燎原的一天。
“另外，下周二我的生日聚会，你时间上没问题吧？”
“当然没问题，”顾文曦回过神，“需要帮什么忙吗？”
“不用，小周都安排好了，你直接过去就行，穿稍微正式点。”
这事去年就定下来了，顾文曦也没什么异议。
中午他留在大宅和家人一起吃饭。下午顾文珩和几个同学有聚会，顾文曦跟着一道出门。顾文珩刚拿驾照，开车还不熟，顾文曦让他坐自己的车，送了他再回公寓。
“会不会绕道啊？”
“没事，不就是两脚油门的事？”顾文曦刚说完，手机响了，他也没看是谁，直接接了起来，“喂？”
“文曦，你回来了吧？”
蒋辰的声音他早已熟悉，只是这小子还真是了解他的行踪，只是早上在朋友圈发了张公寓的照片，就被发现了。
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不记得了吗？我说有事跟你说啊！”
好像是有这么回事，他一直没太在意：“那你找个咖啡馆？”
“文曦，”蒋辰犹犹豫豫地说，“你能来我公寓吗？”
“去你公寓干什么？”
他们过去互相公寓串门的次数倒也不少，还加上个曾泊年，但是和蒋辰的关系变得尴尬以后，顾文曦很难找回原来的亲密感。有什么话还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吗？
“你……能不能依我一次？”
他这话说得可怜兮兮的，顾文曦更摸不着头脑了。按过去的相处，从来蒋辰让着他的时候多，很少说这种请求性的话。
“好吧，我知道了，你现在在家？”
“嗯，你现在过来吗？”
“我要送下我弟，”顾文曦快速乜了眼副驾，“然后就没事了。”
结束通话后，顾文曦把车挂上前进档。
“哥，你有事啊？”顾文珩基本都听见了，“要不我叫车吧？”
“不用，还更顺路。”
香槟色的轿车驶出别墅区，几分钟后上了高架，汇入车流。

27 第27章 他的温柔
顾文曦在蒋辰家不客气惯了，进门以后，先前那点拘谨很快不见，自己换好拖鞋，往沙发上一坐，翘着二郎腿等他过来。
“文曦，我去给你泡茶吧。”
“不用了，在家喝了不少饮料。”
蒋辰收起茶壶，但还是接了杯白水放在茶几上，以防他待会儿口渴。
顾文曦现在对他谈不上多少耐性，晃悠着脚尖说：“到底什么事，如果是为梁倩，我都说祝福你们了。”
“文曦，”蒋辰的脸色十分难看，“我也说过——我对她不是那种感情。”
“你们分手了？”
“嗯，其实你刚走几天我就跟她说开了我……”
“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，”顾文曦的语气冷冷淡淡，“我只是没想到，你比我更三分钟热度。”
蒋辰苍白着一张脸，用力咬唇，哑着声说：“文曦，我那时之所以追求她，是因为我很害怕……”
“害怕？”
“因为……你以前交女朋友从来没超过三个月，但是和她谈了大半年，而且她比你以前任何一个交往对象都认真，我怕你们真的走到一起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顾文曦觉得吃惊又好笑，“你是不是脑子有坑？见不得我——”见不得自己被爱？他不迟钝，到这个份上，自然能察觉出一丝不寻常，何况因为杜云砚的事，他对男人之间的关系早有了新的见解。
“对，我见不得你跟别人在一起。”他的目光不再躲闪。
顾文曦的太阳穴突突跳动，头皮发麻：“你是同性恋？”
“是，我先天就……可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，刚入大学的时候开始……”
蒋辰从未喜欢过女生，甚至是厌恶的，他讨厌一些女生对着好看的男生犯花痴的神态。但是第一次见到顾文曦，他的反应跟她们并没有太大差别。
当时已经过了大学注册日期，他上铺的位置始终空着。那天中午他从食堂吃饭回到宿舍以后，却看见上铺边上坐着个人，双腿垂下来搭在梯子上，鞋子都没脱。看到他进来，那人只蹬了一下梯子，猛地从上面跳下来。他受惊似的后退一步。
“吓到你了？”
蒋辰一直记得顾文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，其实他不是被吓到了，而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爽帅气的男生。他舍不得移开视线。
“还真是不禁吓啊，”对方见他没反应继续说道，“得，晚上请你吃饭吧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人叫顾文曦，在校外有房子，再后来他们渐渐熟悉起来，自己也经常被邀请去他的公寓，他们有共同的爱好，更有数不清的共同语言。
顾文曦高兴起来热情而风趣，绝对不会让身边的人无聊，不高兴的时候又沉闷得任谁都不会给一个好脸色。蒋辰清楚他是个从不轻易袒露内心的人，狡猾又迷人，那些喜欢追着他的女生只不过是被他表面的光艳耀眼所迷惑，凭什么能站在他的身边？
只有自己是最合适的。
蒋辰陷入过去的回忆，良久的沉默之后，他耷拉着头问：“文曦，你会不会讨厌同性恋？”他没敢立刻抬起头来，安静地等待来自对方的宣判。
“我不讨厌同性恋，性取向是个人自由，”顾文曦看着他扬起的脸和眼里微亮的光，一盆冷水泼下去，“但是我对你从来没有那种感情，以后也不可能有。”
“文曦，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……可是你看，梁倩口口声声说爱你，我对她稍微多点关心还不是轻易就变心了？以前有多少追求你的女生是为了虚荣？她们只想被宠爱而已，根本不懂付出，也不懂你。你想一个人的时候我不烦你，可梁倩也不管你有没有心情，老想着占你时间……她根本不适合你！分手以后你竟然走了，她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！我说过出走跟你们没关系。”顾文曦难以置信，有过七年交情的朋友，对无辜之人竟有如此恶意的一面。梁倩和自己的根本问题是不合适，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，就算她有弱点，也不是活该被骗的理由。相对而言，抱持这种想法的蒋辰更让他心寒，且陌生，“你觉得你勾引我的交往对象是为了我好？”
“是，”他坚持地说，“我就是觉得她不能给你带来幸福。”
顾文曦沉着脸点头：“那我告诉你，我不是绝对不喜欢男人，而是不可能喜欢你。我也不需要别人为我付出，尤其是你。
“既然可以不烦我，就说到做到吧。”他站起身，茶几上的水一口没喝，往玄关走去。被一股燥闷之气堵着，他一刻都不想再停留。
“文曦——”蒋辰紧紧跟到门口，抓住他袖口的手却毫无底气，“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？”
“你不是号称最懂我吗？”顾文曦向后扫他一眼，“你说你还有机会吗？”
蒋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失望，看到了不屑，看到了多年未有的隔阂……他缓缓地放下手，听见大门落锁的声音。
诚然，他了解顾文曦，也明白他外在的热情纯粹兴之所至，挥霍自如，而当那面上的“热”都懒于维持，才真正形成了不可跨越的距离。
从蒋辰家出来，顾文曦忘记开车，沿着马路走了一小段，心里吃了苍蝇似的不快感始终难以排解。
如果蒋辰只是单纯地喜欢自己，没那么多龌龊的心思，他顶多觉得尴尬，不会如此愤慨。气愤过后又是伤感，信任了这么多年的人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。
走到十字路口，绿色的信号灯开始闪烁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忽闪不停的绿色小人终于定格为红色，这个路口没几辆车，显得冷冷清清。恍惚间他想起了杜云砚，某个冬日清晨，他对喜欢的人说“你的内心只有自己才能掌握”。
顾文曦突然理解了——那是一份将私欲深深掩埋的温柔与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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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云淑上次见到杜云砚是在三年前，那时她母亲刚刚因脑出血大病过一次。母亲是中学语文教师，前来探望的学生不少，而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杜云砚。这个比她小十岁的年轻人，是郑筠退休前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中成绩最好的一个。
她带着杜云砚来到母亲安葬的墓园，遍布园区的冬青在这个季节仍然郁郁葱葱，装点着行道两侧。
“我真没想到，你会专程过来，”杨云淑说，“你上一封信寄来的时候，我妈妈已是弥留，没办法给你回信，但是我念给她听了，她很高兴。”
“那就好，谢谢。”杜云砚的怀中捧着一束纯白色的菊花，拾级而上，“您的父亲好吗？”
“还好，现在和我们住一起，”杨云淑停顿了一下，“我妈妈去年下半年身体就不行了，其实家里人都有心理准备。她教了一辈子书，活到快七十岁，她自己没什么遗憾，走得也不痛苦，你不要太难过。”
“嗯，我明白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，杨云淑偶尔瞥一眼身边的青年，这个学生很难让人看透，似乎再深沉的哀伤都能隐匿于冷然的眉目间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。
行至郑筠墓前，她看着他在黑色的石碑前放下花，再站开一些距离，深深地鞠了三个躬，每次弯腰和起身都间隔许久。
“对了，”杨云淑叫住他，“我妈生前写过一些字，让我在她走后送人，但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整理，你如果愿意拿回去，过几天我再联系你好吗？”
“好，谢谢。”
初中的时候郑筠赏识他、鼓励他，也为他离开S市而惋惜。之后他们保持过十几年的通信，纸笔的沟通让杜云砚更无拘束与代沟之感，从最初聊学业，到后来更多记录乡村生活的琐事，写日记似的给自己的恩师写信，这个过程中他的内心更加宁和。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“忘年交”。
杨云淑眼尾泛红，有些动容地说：“我妈妈如果知道以前的学生这么惦念她，一定非常欣慰。”
“应该的，”杜云砚微微颔首，“您也多保重。”
他们从陵园出来，头顶上聚了些阴云，却迟迟不见雨水滴落。

28 第28章 酒会八卦
顾文曦回家后的第二周，顾煜清五十五岁的生日庆祝会如期举行，酒会场所定于市内最高档的一家自助餐厅。
顾文曦从自己公寓出发，赶到会场时周助理正忙着确认流程、检查音响等，他的确把一切安排得很好，不需要过多操心。顾文曦到得较早，跟他打了个招呼，签了个字，在大厅内转了一圈，都是些不太熟悉或看着就没好感的人。
虽然他不认生，但有时也会觉得虚与委蛇太累，吃了点水果，独自跑到酒店外面闲逛，想等家里人来了再进去。
酒店对面都是些毫无生气的写字楼，只有家书店门面还算独特，橱窗四周包着深绿色的木框，里面陈列着几本精装书。自从习惯手机和平板阅读以后，他很少再逛实体书店了，现在反正要打发时间，随便进去看了看。
摆在入口最显眼位置的都是新书，有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漂亮封面。顾文曦绕过去，走到靠近角落的矮柜，一眼瞥见被人抽出后忘记放回去的一本书——《边城》。
这本和杜云砚的那个版本不一样，应该是新出的，封面像水彩画出来的，两侧山崖，中间是一个在水中撑船的女孩子。他翻开目录，第一篇就是他们之前谈论过的《边城》，后面还有几篇沈从文的其他小说。
他翻阅着那本书，沿着过道向外走，没注意已来到收银的地方。收银员问他：“您好，要买这本吗？”
“啊？”顾文曦反应过来，干脆把书递过去，“哦，我刷卡吧。”
“需要袋子吗？”
他想可以把书先放在车上：“不用了。”
隔着马路他看见酒店门口的人更多了，估计大部分都是去参加顾煜清生日会的。
顾文曦先去放书，与在酒店园区晃悠的顾文珩撞了个正着。
“哥，我正说找找你呢。”顾文珩瞅到他手上拿着的书，“你去逛书店了？”
“刚才来得早，无聊，”顾文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，“我先把书放下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吧，有点转向。”
这家花园酒店从主楼到停车场之间还隔着个公园式的院子，曲曲折折的小路绕来绕去。
“哎，哥，”顾文珩新奇地说，“你爱看这么文艺的书啊？”
“文艺吗？”顾文曦掂了掂那本书，其实他完全不觉得，这个文风反倒是很朴实，不过心里莫名有点羞耻感，“我就是觉得封面挺好看的。”
“陆总，到了。”
顾文曦刚扣上车门，旁边空着的车位停过来一辆黑色宾利。一身西装的男人绕到后座为另一人打开车门，大概就是所谓的“陆总”了。
“嗯。”
“陆总”慢悠悠地走下车，顾文曦看到他的侧脸，刚觉得有点面熟，那人的视线“唰”地向他们扫来。
“陆伯伯？”顾文珩先认出他，“好久不见，谢谢您来参加我爸的生日会。”
陆伯伯？顾文曦想起来了，这是和他们家有过些生意往来的陆氏的老总陆长铭，比顾煜清略微年长。
“文珩啊，是好久不见了，你也更懂事了，”陆长铭温和道，接着看向顾文曦，“文曦也来了？真是难得。”
虽然他依旧笑着，但在顾文曦看来虚假得很，而且充满了讽刺意味。顾文曦一开口也有些呛：“陆伯伯说笑了，我爸生日我能不来吗？”
陆长铭果然不太自然地轻“咳”一声：“我是听说……你和顾总闹了点不愉快？如果没这回事那就太好了。”
顾文曦和家里人再怎么闹过，里外轻重还是分得清，顾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嘲讽，他的脸色愈发阴沉，却不忘附赠一个同样虚伪的笑容：“瞧您说的，父子哪有隔夜的仇？不管什么时候，我都会站在我爸这边。”
陆长铭的表情更加尴尬。顾文珩朝顾文曦使个眼色，打着圆场说：“是啊陆伯伯，其实我爸也都是为了我们好……”
顾文曦的耐性快磨光了，站在一边等着他弟弟把这个臭屁的老总打发走。顾文珩看上去是个单纯的乖学生，其实交际能力丝毫不亚于顾文曦，甚至更圆滑，不一会儿工夫，又把陆长铭哄得喜笑颜开。
好不容易陆长铭舍得走远了，顾文曦若无其事地凑到弟弟身边：“你跟他很熟吗？”
“也不算啦，”顾文珩抹了把额头，“够烦人的。”
顾文曦不太厚道地笑了一声，不过陆长铭确实让人看不顺眼：“这人太讨厌了。”
“可能自己家里有问题，见不得别人好吧。”
“他家里有问题？”
“是啊，”顾文珩瞥了眼花园四周，确定没有其他人，小声对哥哥说，“他自己的儿子是个艺术痴，对家里产业一窍不通，也不可能继承陆氏，现在陆氏的大权已经越来越向他侄子那边倾斜了。”
这些顾文曦只是略有耳闻，他与陆少爷也仅有一面之交，若非文珩提起，根本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陆氏是当年陆老爷子创下的，比顾家发达得晚一些，后来交给陆长铭和他哥哥一起管理，哥哥没什么生意头脑，人也单纯，实际由陆长铭掌控，可万万没想到他哥哥的孩子异常精于此道，成年后就一直留在公司，并逐渐获得公司高层的认可与信任，长此下去陆长铭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年的辛苦拱手让人。
“他就一个儿子？”顾文曦又问。
“其实也不是，”顾文珩更压低了声音，神神秘秘地对顾文曦说，“你可别说出去啊，他外面有个私生子。”
“哈？”顾文曦头一回听别人的八卦这么入迷，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周叔啦，所以你别告别人，让爸知道我们私下说这些，周叔也倒霉。”
周助理不是乱嚼人舌根的人，他能这么说，十之八 九无假。
“那孩子呢？回陆家了吗？”
“当然没有，陆长铭就没管过那个孩子，谁知道在哪呢，可能比你岁数都大。”
“怎么会呢？”顾文曦诧异，“陆少爷还没我大呢，他一结婚就出轨了？”
“不是出轨。”顾文珩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，“他结婚前有个交往了几年的女友，生了个孩子之后他马上就和别人结婚了，撇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陆长铭的妻子是当年还算发达的吴家大小姐，图的是吴家能助他一臂之力，牵制住自己的亲哥哥。现在吴家早没落了，还不如陆家，也难怪他着急。
顾文曦听完这出豪门八卦不禁感叹，对比下来顾煜清已经是个尽职的家长了，至少没让他和顾文珩哪个沦落成飘零在外的野草。
顾煜清也不是为利益娶的温楠，以他的实力并不需要与人联姻，他的错误选择顶多是一份愚孝加几分冲动。两家老人是数十年挚交，加上当时和邹慧吵架，为了让身体越来越差的老爷子高兴，以及逞一时之气，接受了家里人的提议。
“那他还打算认那个儿子吗？”顾文曦好奇地问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，不过就算要找孩子……肯定也不是为了补偿。”
顾文曦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。弟弟的猜测不无道理，这么个自私心狠的爹，除非为了利益，根本不可能去寻找被丢弃的孩子。
他们走到自助餐厅的入口，客人大概到齐了，签名板前面除了工作人员，只有几个坐不住的小孩子在玩气球。
“哥，我们进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顾文曦进了餐厅后，心不在焉地挑了些吃的和顾家人坐在一桌。
七点半左右生日仪式开始，主持人按照准备好的流程一项一项进行，他和顾文珩也代表家属先后上台发言，几句简单的祝福，只要即兴发挥就好。顾氏的员工做了个精致的剪辑，收集公司员工的祝福以及顾煜清在公司的一些日常。顾煜清象征性地切了蛋糕，后面还有几个乐队的娱乐性表演，主阵地转移到了花园。
农历十一，月已过半，只是尚未圆满，花园里的彩色灯饰为冷清的夜晚驱散了寒意。
顾文曦站在露台的一角，小口啜饮红酒，形形色色、面带笑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，有注意到他的便会上前闲谈几句，他从容地应对，尽量不让别人察觉出敷衍。
他仍在想顾文珩告诉他的那些事。尽管陆长铭是个个例，他还是感到困惑，周围的人仿佛都成了一副模样。
不知道这些笑着的面孔背后有多少难以启齿的过往，又有多少必须遮掩的不堪？

29 第29章 天青色等烟雨
顾文曦那日从酒店回来，把书店买来的《边城》放在床头柜上，时不时翻两页。小说中的剧情实在少，他偶尔觉得乏味，但有个很喜欢的地方，就是弟弟隔着溪给女孩唱了大半夜的歌，女孩在梦中摘了一把虎耳草。
月光下、清溪边，伴着虫鸣的歌声，歌声还入了梦……是非常浪漫的场景吧。
可能因为读到这一部分，顾文曦晚上睡觉也梦到了水，清透的、能够看清水底碎石的河流。他记得那是以前散步经过的地方，杜云砚曾在水边的树上摘野果。
梦里是个白天的场景，日头很高，他走到靠近河岸的地方，又看到了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，背对他向着水面，不知注视着水里的什么。
顾文曦继续向水边走去，想确定是不是杜云砚，就在他距那个人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时，人影倏地消失了，水面依旧清透，摇曳着万点破碎的光。
顾文曦立刻睁开了眼，天才刚亮，灰蒙蒙一片。
下午和几个朋友安排了聚会，是曾泊年叫他出来的，谁知半路上他接到电话，曾泊年的女友身体不太舒服，俩人一块去医院了。
“文曦，我今天就不过去了，”曾泊年在电话里说，“过两天吧。”
“那我还去吗？”
“去呗，游洛他们还想看看你呢。”
曾泊年没提蒋辰，想必这里面没有他。和蒋辰这事，顾文曦没告诉任何人，包括曾泊年。本来也不是自己想招惹上的，他没理由犯着尴尬跟别的朋友叨叨。
至于游洛等几个朋友，虽然亲密度弱一点，相处倒还愉快，去一趟无妨。
“哦，好吧。”顾文曦答应一声。
约定的酒吧不是蒋辰开的那家，否则他也不会来。
酒吧的位置在市中心，比前两天举行生日会的酒店附近人流量更大。顾文曦今天没开车，从出租车上下来，触目可及尽是透着钢冷色彩的高楼，正前方的大厦造型奇特，上层有一圈突出的结构，极不对称，像是巨兽张开大嘴，露出尖利的獠牙。
以前他经常来这一带，环境早就熟悉，不知为何，今天觉得异常陌生，好像到了异世界，周遭的一切随时能将人吞噬。
高楼上方逼仄的天空被层层阴云笼罩着。
酒吧的旁边是一间普通的蛋糕房，有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。顾文曦转身准备进入酒吧之时，轻轻地扫了一眼。
窗边的身影跃入视线范围，仿佛舞台拉开大幕，唯一的光源打在主角身上。
只是一个背影，但他知道那是谁。可能因为店内的暖气充足，男人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只穿了一件灰色薄毛衫，是顾文曦见过多次的装扮。
杜云砚，怎么会在这里呢？
不到半分钟，另一道身影款款而至，坐到了他的对面。
顾文曦一眼认出来，刚刚坐下的青年是云翰。
由于背对着自己，顾文曦看不见杜云砚的表情，但云翰的样子基本看清了，挂着些笑意，不停说着什么。
杜云砚是为了看他，来到S市吗？
顾文曦不相信杜云砚会彻底离开坪凉村，最大的可能是单纯访友。即使如此，他还是感到些许失落，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微信，更没有告诉自己来到这里。
哪怕探望友人，也没有想过顺便见他一面吗？
他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，额头上滑过丝丝凉意，往上看去，细密雨线织成的网绵绵地罩下来。
雨不大，打在肌肤上不是特别难受。
“顾哥，你怎么不进去啊？”
游洛将伞撑过顾文曦的头顶，他在马路对面就看到顾文曦了，可是一直对着某个方向发呆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又没发现什么特别。
顾文曦冲他点了下头：“没什么，走吧。”
这间酒吧很大，中间有个升降舞台。不同于大部分晚间才营业的店，这里午后就开门了，只是下午的气氛更像咖啡馆，远不如晚上热闹，舞台也只有晚上才向客人开放。
顾文曦跟着游洛到了距离舞台不远的卡座。
“嗬，这不是顾哥吗？”
说话的青年一手搭在膝盖上，另一手撂在沙发靠背上，慵懒地坐着。
顾文曦眉间微动，对他阴阳怪气的腔调本能地反感。
这人叫耿然，也是个公子哥，不过和教养良好的顾家孩子不同，高调又没礼貌，从穿着打扮到说话习惯都透着股暴发户气息。
顾文曦和他的接触不多，也不知道来的人里有他，不想拂了游洛和几个朋友的面子，他没有立即掉头走人，但完全不把耿然放眼里，极小声地“嗯”一声后在离对方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“来，顾哥想喝什么？应该有司机接你吧？”
“不用，”顾文曦接过酒水单，“我打车就可以。”
耿然摸了摸下巴，没再说话。
几个人轮流点了单，不一会儿，酒保将大家的饮品端上来。顾文曦要了一杯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。
“不好意思，顾哥，”游洛看出他不怎么喜欢耿然，小声对他说，“我就随便跟他提了一句，还以为他不爱白天出来呢，结果一听你回来非要过来看看。”
“没事。”
顾文曦对没好感的人无视得彻底，倒也不至于造成困扰。
时间早，舞台又没有开放，店内的背景音乐都是些轻松柔和的民谣小曲。
顾文曦和自己身边的几个熟人闲聊，桌对面的耿然则是不停和他一旁的小青年拉呱，听游洛说那是跟着耿然的小弟，他们跟前的碟子里垒了一堆开心果果壳，酒杯也空了。
“白天不好，人太少……”耿然喝上头以后话更多了，音乐声小，说话声自然清楚，“你看晚上那跳舞的……我上次碰上一个妹子，那腰扭得……还有那腿……”
“哎，耿哥，你没留个人电话什么的？”
俩人凑到一块儿说的尽是荤话，粗俗不堪的语汇源源不绝地从口中冒出，落到其他人耳边。
“电话嘛……那是早晚的事，跟你说，现在那小姑娘喜欢坏一点的，你越不正经呢，勾得她越忘不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
一声清脆的“砰”响，顾文曦加大些力度将自己手里的杯子撂在方形矮桌上。一桌人静下来看着他，游洛紧张地拽了下他的袖子：“顾哥——”
顾文曦的目光刀子似的掠过耿然和他那个小弟：“有完没完？脑子里没别的东西了是吧？”
耿然盯着他，又摸了摸下巴，砸吧两下嘴，乐了：“顾哥，你搞笑来的吧？这会儿开始装纯情人设了？我可是听说，顾家大少爷甩女人就跟换衣服一样——哦不对，上一个不是你甩她，是被自己兄弟给绿了？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游洛拼命向耿然使眼色，对方全然不理，继续往顾文曦头上浇油：“顾少快气疯了吧？要不要多跟我学学？”
周围人一听这话，脸色都变了，顾文曦“嚯”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迈开长腿，两步绕过桌子，走到耿然旁边，俯视着他。
“想打架吗？”耿然梗着脖子，“我是无所谓，打架打惯了，顾总那么温文尔雅的人，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与人斗殴……不知是什么心情？”
“你想多了，”顾文曦也笑了，“打你我嫌脏。”
今天的聚会是AA制，他叫来酒保，把自己的那份钱付了，又对和自己相熟的几个朋友说：“抱歉，苍蝇实在太吵，改天我做东跟你们单独聚吧。”
这句说完，他无视耿然阴着的脸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。
“顾哥，”刚要下台阶，游洛从后面叫住他，“真的对不起我——”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，”毕竟游父在耿父手下做事，顾文曦不想他为难，“能应付得了他吗？如果他找你家的麻烦，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没关系，顾哥，对我不会怎样，他、他就是嫉妒你受欢迎，你别放心上。”
顾文曦“呵”地淡笑：“我还犯不着和这种人斗气。”
“那就好，哦对了，”游洛塞给顾文曦一把伞，“天气不太好，你拿着吧。”
“你自己呢？”
“我反正和小邵他们一块走，用他们的就行。”
顾文曦听后不多推辞：“谢啦。”
其实雨已经停了，顾文曦没有再撑伞。与耿然的那点不快根本不痛不痒，他准备到马路对面叫车。
走上斑马线前，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蛋糕房，杜云砚和云翰都不见了踪影，靠窗的椅子上空空荡荡，外套也被拿走了，好像从未有人坐过。
他随着人流过了马路。
路边一家小店把音箱放在了门外，从那里飘来几句歌，听着熟悉但他一时没想起来。
“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。
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。
在泼墨山水画里，
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。
天青色等烟雨，而我在等你。
炊烟袅袅升起，隔江千万里。
……”
他往手机的叫车系统中输入自己的定位，跟着曲调在心里哼歌，高 潮的段落重复了两次后终于记起那是首有些古典味道的老歌——大概十年前的《青花瓷》。
以前听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触，只是觉得歌词怪怪的，也没去探究过“天青色”是一种怎样的色彩，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雨后。
现在听着这旋律，他不自觉地抬起了头，看向高楼上方才露出不久的晴空。
雨过天青现。
他的眼眶忽然一阵湿热。
作者有话说：
章节名和文中歌词出自歌曲《青花瓷》（周杰伦原唱，方文山词），“天青”原意是纯正上品汝窑的颜色（宋徽宗命名）~还有两章见面

30 第30章 有缘人
从酒吧回来的第二天，顾文曦整天都没出门，安安心心窝在公寓。
以前他很唾弃宅男生活，闲暇时间要么独自出游，要么和玩得好的朋友泡吧聚会。这几天下来，他第一次对社交产生了厌倦，暂时不想看到任何不熟悉的人。
下午睡了一觉，公寓卧室的窗帘外层是深棕色，遮光性很好。迷迷糊糊中，他听到了手机里传出的音乐，还以为是闹钟，对着屏幕中间点了点，音乐仍在响。他勉强抬眼一看，原来是曾泊年的来电。
“喂？”他的声调懒洋洋的，有气无力。
“文曦，你还在睡啊？”
“嗯？”顾文曦打了个哈欠，空着的右手贴了下嘴，“没事。”
曾泊年直奔主题：“明天我真没事了，再聚一次吧。”
以曾泊年的性子，聚会肯定不止他们俩，顾文曦吸取了昨天的教训，先向他确认了一遍人员清单。
没有耿然，也没有蒋辰。顾文曦满意地答应了。
房间里暖和，他睡觉时只穿了T恤和大短裤，起来也没有立刻换衣服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，昏暗的卧室一瞬灌满了阳光。
顾文曦回到床边，拾起手机。他微信上加过的人和群很多，又没有经常翻看的习惯，上面密密麻麻的一纵列红色数字。
和杜云砚的对话框早就沉到了底下，调出对话框，显示的还是那条一直没有回音的【我到家了】
顾文曦按下锁屏之前，还是敲下了几个字【你在哪？】
充满试探意味的问话，他不确定杜云砚的反应，会说实话，会骗他，还是干脆置之不理呢？
这种虽不至于焦灼，但有些惴惴的情绪持续到了第二天中午——他果然没有收到杜云砚的回信。
阳光非常足，空气不算太冷，正月里有这么好的天气十分难得。
曾泊年找的地方是家ktv，今天不是周末，几个朋友都有工作，约在了傍晚。只有顾文曦去得比较早，天还大亮着，他到隔壁的冷饮店休息。
这家店叫“moon”，贩售各种冰饮，在全市是最有名的，一年四季门庭若市，以前，顾文曦和女友常常来这里约会。
他点了大份的芒果冰，盘子里的绵冰堆成雪山状的锥形，上面铺了层澄金的芒果块。店里暖气挺足，他也不嫌冰牙，叉子叉着，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，感觉到被人注视时，微微抬起了头。
三四个月没见，梁倩的神情不像顾文曦那么自然，手上端着托盘，不停四下张望。
店里的座位有限，最后一张空桌刚好被她前面的一对情侣占去，她又不太好意思坐在前男友对面。
顾文曦稍冲她点头：“坐吧。”
分手的事，他本来也没太放在心上，何况按蒋辰的解释，她也是受害的那方，如果当初不和自己在一起，未必会牵扯上这些破事。
“谢谢。”
梁倩虽然坐下了，看着却还是扭捏，双手有点不知该往哪放。
“你不必介意，”顾文曦的语气温和而疏离，“我不是易于沉湎过去的人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她淡淡地吐了一口气，像是终于放松，右手握上勺子，没有立即挖起面前的红豆冰，而是笑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但被顾文曦注意到。
“怎么了？”
梁倩的笑意尚未收回：“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？”
“说说无妨，”顾文曦不觉得和她说话尴尬，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她不再卖关子：“文曦，其实我觉得呢，如果不做恋人，你真的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。”
说完，她低下头，开始解决自己那份冰点。
顾文曦刚叉了一块芒果送到嘴边，听了她的话又把叉子放了回去，饶有兴味地问：“因为我不是理想恋人？”
“不是，”她立刻摇头，“没有什么理想不理想一说，对有缘的人才谈得上理想。”
顾文曦抓住了她的重点：“你认为我还没遇到有缘人？”
“这我哪知道，”她的脸上彻底不见了先前的僵硬，“我想你属于那种——无法被追逐，只有自己去寻找的类型吧。”
顾文曦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，觉得有些好玩：“那万一我想寻找的‘有缘人’和我一样不愿被追逐呢？”
“嗯……”她状似苦思地歪了歪头，忽又笑道，“真的‘有缘’，需要刻意追逐吗？”
顾文曦撇头瞟了眼窗外。今天是个大晴天，却还是让他想起前天无意间听到的歌。烟雨不来，天青不现，它们像在追逐，又似等待，等待一个结缘的契机。
“文曦，你遇到喜欢的人了吗？”她补充了一句，“我是说你真正心动的人。”
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梁倩没有说过这些，分开后她确实放得更开了，能够大方地和他讨论以前说不出口的“心里话”。
顾文曦怔忪着：“我——”
“那就是遇到了吧，”梁倩肯定地说，“因为你现在是茫然的，不像以前被我告白时那么干脆果断。”
“茫然反而是进入爱情的征兆？”顾文曦被她逗乐了，“这就是你们女生的逻辑？”
“至少对你这样的人是吧，我一开始因为太喜欢你对你做了很多研究，”她得意地一笑，随后眼神暗了几分，“越研究就越发觉，我不是你的‘有缘人’。
顾文曦明白她的言外之意，但无法在这种话题上给予安慰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其实我有种感觉，能够吸引你的人，应该也不会对你无动于衷，”盘子中的雪泥有些融开，梁倩仍不紧不慢地边吃边说，“毕竟你有魅力嘛。”
顾文曦不太在意地扭开头：“你不会以为，我喜欢听这种恭维的话吧？”
“开个玩笑而已，”她接着说，“我想说的是，两个命定的人之间有种特殊的磁场，这种东西不是强求得来的。”
顾文曦隐约明白她的意思，又觉得太玄，他自己不会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。
“如果一个人让你爱得很辛苦，那说明你们并没有那种缘分。”
她的话像自言自语，顾文曦不确定她是想到了先前和自己的恋爱，还是后来和蒋辰，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，直到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，扬着头问他：“文曦，你觉得苦吗？那个让你心动的人。”
苦？顾文曦从未有过这种想法，哪怕是遭冷遇而失落的时候。
游子在夜行中贪恋月色，却不会为抓不到月亮而痛苦，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月光最柔情的馈赠。而且他知道，月亮会一直在那里。
他将勺和叉放在空盘上，轻轻地摇头：“我没有那种感觉。”

31 第31章 你在哪
顾文曦等梁倩吃完冰饮离开后，又在店里坐了一阵，看时间差不多才出来，刚一走下台阶，就觑见了曾泊年的背影，在车站那边。
他跨上前一段，立刻顿住脚步。他没想到据说“有事来不了”的蒋辰也在场，而且正挨着曾泊年。
“文曦，你来了！”蒋辰转过身来，惊喜地同他打招呼，似乎将数日前的尴尬抛了个精光。
顾文曦一语未发，视线投向曾泊年。
到底是认识了几年的朋友，曾泊年马上意识到他的纠结，暗暗拽着顾文曦道：“他临时把别的事推了……你俩不会还僵着呢吧？”
看样子曾泊年根本不知道他和蒋辰之间是怎么一回事，再一看蒋辰，有些讨好意味地望着他。顾文曦觉得来气，事全是那小子捅出来的，搞得跟自己渣了他一样，还得接受其他朋友特殊目光的洗礼。
“就那样吧，”他冷淡地说，“还不进去啊？”
“等下岳玲。”岳玲是曾泊年的女友，也是从工作单位直接赶来。
顾文曦说过要请大家，索性就挑今天了，于是先到楼上付钱开了个大包。他知道蒋辰跟在背后，但直到服务生将他们领进包厢，打开大灯，也没有回一次头，完全当他是空气。
包厢有二三十平米，转角大沙发占了两面墙的各一多半，足够坐十来个人。顾文曦在沙发上坐下， 报了些酒水轻食让服务生记下，稍后送来。服务生关门离开，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点唱机连接的电视屏幕已经打开，MV图像跳动变幻，顾文曦没往那边看，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玩手机。
“文曦，”蒋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，“我就那么不可原谅吗？连做普通朋友的资格都没办法拥有？”
顾文曦的眼皮稍抬一下：“你搞错了，没什么可不可以原谅一说，只是我不爱跟你这样的人做朋友。”
“那梁倩呢？”蒋辰没有坐下，垂手站在沙发旁，“你跟她还可以有说有笑不是吗？”
顾文曦想起冷饮店的偶遇：“你刚才看见了？”
“是，我也来得很早。”他颓丧地说。
“梁倩并没有打着爱我的名义践踏他人的尊严，”顾文曦放下手机，静静看着他，“至于恋爱那些事，合就在一起，没感情了就分开，没什么可纠缠不清的，你也二十大几岁了，该明白恋爱或是交友都是自由选择，不要跟小孩缠着家长买玩具一样。我没有任何对不起或欠你的地方。”
顾文曦的自我主义在这种时候体现了个淋漓尽致，他讨厌道德绑架。
蒋辰过去习惯服从自己，喜欢被自己罩着，好像没什么主心骨的样子，和不爱受拘束的他算某种意义上的互补，一直相处融洽。可顾文曦并不会因为他人的顺从就觉得亏欠对方，卖惨对他毫无用处。
“哎，这间还挺大！”曾泊年推开门，发觉包厢内的气氛不大对劲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，隔开老远，“你们——”
“没事，”顾文曦问，“都来了吗？”
“嗨，文曦，”岳玲从曾泊年身后跳出来，手上比了个俏皮的动作，“好久不见！”
“嗨，”顾文曦站起来，“你身体没事了吧？”
岳玲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就吃坏了，早好了。”
曾泊年刚才等岳玲的工夫，约好其他人的也基本都到了，包括游洛和前天的几个哥们，大伙一起上楼，包厢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服务生将顾文曦点的东西一一送上，游洛对着满满一大桌子咋舌：“顾哥，你点了这么多东西啊？”
“不是要唱到晚上吗？总得吃点东西吧。”
曾泊年说：“可以，文曦点的放心，你们谁饿了自己吃！”
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随机推荐的MV，都是这两年最流行的曲目。熟悉的朋友之间没什么约束，大家想吃的吃，想喝的喝，想聊的聊，积极在点唱机前选歌的反倒只有小邵一个。
曾泊年靠过去在一边看着：“选好了吗？”
“随便吧，”小邵点了个首页的流行曲，“你们三个在，我们还不都是班门弄斧？”
他说的“三个”就是指曾泊年、蒋辰和顾文曦，因为他们曾经在学校搞过乐队，虽然不那么专业，在朋友们眼里至少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。
“我就一玩乐器的，”曾泊年不好意思了，“唱歌还得靠文曦和蒋辰。”
他说话向来大嗓门，周围听得清楚，由于这两个并列的名字，屋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。这些要好的朋友基本都知道顾文曦和梁倩因为蒋辰分手的事，尤其顾文曦在包厢内几乎没给过蒋辰一个正眼，蒋辰也因为心虚始终不敢再和顾文曦正面交流，熟人看来俩人并没有和好，只是隔阂的真正原因就不是他们所能了解的了。
曾泊年见状有些讪讪，岳玲试图调节气氛，拍了下手道：“我们文曦可是麦霸，我今天就当看免费演出吧！”
“没那么夸张，”顾文曦笑道，“主要你们玩。”
顾文曦过了爱出风头的年纪，看别人玩也高兴。他开了瓶洋酒，坐沙发上和游洛几个拼酒。
“顾哥，”游洛和他碰了下杯，“前天对不住了，让你不高兴。”
“没事。”
连着喝了几杯，他闭上眼睛，稍事休息，睁开眼，蒋辰正望着他。蒋辰既没去唱歌，也没和他们一起喝酒，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上呆坐着。这一晚上，他们之间再没有过任何交流。
“文曦，过来唱吧！”岳玲又一次喊他。
“好吧。”
他吃了点东西，喝了些酒，也愿意做点别的了。
曾泊年熟悉他的喜好，建议道：“我帮你挑吧？”
“不用了，我来。”
顾文曦自己坐过去，查看点唱机屏幕上的歌单，在搜索的界面打下了一个歌名。
“诶，”曾泊年有些意外，“你要唱这首啊？”
“嗯。”
他选的第一首歌是他前天在街上听到的《青花瓷》。
顾文曦以前并不喜欢周杰伦，但他的声线唱这种歌还是非常合适的，连那懒懒的劲儿都有几分神似，跟着伴奏很快找到了感觉，一屋子的人也因他开始唱歌而安静下来。
他是善于调动情绪的，无论演出还是自娱，唱歌的时候会深陷于歌曲的情绪中，也带动身边人沉浸其中。一曲终了，谁都没能从那个气氛中转换出来。
游洛先开口，略夸张地说：“顾哥，我都不敢再唱了。”
顾文曦喝过酒，本来就有些脸红，听了觉得更臊：“去，少拍马屁。”
“不行，顾哥，”小邵说，“你得再唱一首。”
几个人的撺掇下，顾文曦又坐在了点唱机前，这回是在分类歌单里随意浏览选择，翻了几页，看到一个歌名，心念微动，尽管是从未唱过的歌，他还是选择了那首——《温柔》。
前奏只有十几秒，轻快的吉他伴奏和节律感极强的鼓点带出了唱词。
“走在风中，今天阳光，突然好温柔
天的温柔，地的温柔，是你抱着我
然后发现你的改变，孤单的今后
如果冷，该怎么度过
天边风光，身边的我，都不在你眼中
你的眼中藏着什么，我从来都不懂
没有关系，你的世界，就让你拥有
不打扰，是我的温柔
……”
这首歌他只听过几遍，凭着记忆中的印象，合着音响伴奏，他将歌曲从头到尾地唱完了，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已经换成其他歌曲的mv画面。
曾泊年在一旁称赞的同时，觉得不可思议：“文曦你现在的口味变了啊？你以前不喜欢这种有点腻歪的歌吧？”
“就是啊，以前他哪喜欢爱情歌曲？都得求着他唱！”岳玲也发现不对劲，“文曦是不是又谈恋爱了？”
“还没到那个阶段吧。”说完，顾文曦放下麦克风，坐回到一开始沙发上的位置，准备继续喝酒。
众人愣住了，还真被岳玲猜到一半。
岳玲兴奋地八卦：“那就是有喜欢的人？”
顾文曦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，而后干脆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哦——”除了苍白着脸的蒋辰，每个人都拖着长音起哄，岳玲更是激动。她比顾文曦大几个月，看他就跟亲弟弟一样：“那你有行动了吗？”
“马上。”顾文曦的眼底盈着不加掩饰的憧憬，使他的神采看起来飞扬肆意。
由于这意外的八卦，后面的时间里，大家的重点已经不在唱歌上，转而打探起他看上的究竟是什么类型的人。无奈顾文曦嘴巴太严，无论怎样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。
“文曦！”从ktv出来，蒋辰拦住了顾文曦。
顾文曦还有别的打算，已经和朋友们告别，丝毫不想和他纠缠：“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你真的……真的有喜欢的人？”
“不然还是假的吗？”
“可是——你、你也没有接触过谁怎么会……”
“蒋辰，”顾文曦拧起眉，“我和谁接触没有向你汇报的必要，我爱上谁也跟你没关系。”
今天晚上喝得有点多，他向后踉跄两步，站不太稳。
“你喝多了，”蒋辰想去扶他，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顾文曦拂开他的手：“不用，我不回家。”
“那你要去哪？”
“我说过跟你没关系。”
顾文曦一手揉着太阳穴，一手取出手机，背过身去，朝着远离蒋辰的方向走去。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旁边驶过，照得他周身发亮。
他走到下一个路口的灯下，这盏灯的光芒是柔和的黄，即使仰头也不觉得刺眼。他拨通了杜云砚的号码。
彩铃的旋律响了两遍，顾文曦刚准备再打一次，电话接通了，那端沉默一小会儿，极轻地唤了一声：“文曦。”
顾文曦握紧手机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你在哪？”
杜云砚没有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：“你这几天在哪？”
可能是喝过酒，他有些固执起来，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，他要看看杜云砚会不会对自己说实话。
手心几乎冒出汗，近十秒的无言过后，他听到了透过话筒传来的声音。
“我在S市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歌词出自五月天《温柔》，以后一定让文曦当面给云砚唱歌~这周六的更新挪到周五（明天）

32 第32章 我会去找你的
顾文曦对着手机笑了：“你住在哪里？”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告诉他，“我明天就回去了。”
马路边上有些吵，但他发出的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。
“那我更应该见你一面。”顾文曦说。
“文曦，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呢？外地的朋友过来，我不能见一面吗？而且——”顾文曦随口胡诌，“今天是我的生日，你就满足我这个愿望吧。”
反正杜云砚也不会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。
对方果然犹豫了，过了没多久回了声“好”，接着对他说：“还是告诉我你在哪里，我去找你吧？”
“不，我想到你那里，”顾文曦坚持，“难道你——身边还有别人？”
“你想什么呢？”杜云砚无奈地笑了一下，“那我给你发个定位吧。”
顾文曦在看到那条沉寂多日的对话框浮上来之后，如释重负。他没从手机软件上叫车，直接上了路边的一辆的士。
汽车在夜色中飞驰，顾文曦打开了靠近自己这边的车窗，微微的凉意拂面。
杜云砚的落脚点就是靠近火车站的一处极普通的小旅店，车站附近人流量大，环境也较为杂乱，路边不少随意停放的车辆，尤其是酒店门口。司机勉强将车停在几米远之外的地方。
顾文曦付过钱，刚打开车门便瞥见站在招牌下等待的人，身穿卡其色长风衣，抻着脖子向马路上张望，霓虹的彩光在脸上跳动。
他走得飞快，因为头晕，步子有点飘，直直地来到杜云砚跟前：“你怎么还出来了？”
杜云砚四下看了看：“这附近有点乱。”
顾文曦猜到他担心自己，感觉更舒坦了，只是嘴上逞强，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他们半个月没见了，其实彼此没多少变化，顾文曦却有种恍然隔世之感，也许是醉酒的原因，对方的脸有些重影，像幻觉。
杜云砚扶住他，把人拽进前厅。酒店的年代久，条件一般，电梯也非常老旧，开关门极其缓慢。
进电梯后，杜云砚问他：“你喝多了？”
“生日哪有不喝酒的？”谎也扯了，顾文曦干脆装到底。
杜云砚的神色略带迟疑，问他：“今天是几号？”
“嗯？”顾文曦天天在家待着，对时间日期完全没概念，何况现在还不怎么清醒，“什么几号？”
“你连你生日几号都不知道？”
“当然记得，是十——”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响，杜云砚先走了出去。
顾文曦的酒醒了一半，拼命在脑内算日期，快步跟上去：“我的生日是——”
“好啦，别蒙我了，”杜云砚打开房门，请他进去，“你生日不是十二月十六号吗？”
顾文曦在门口呆了半晌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身份证啊！”杜云砚一脸无语地看着他，“我登记过你身份证你忘了吗？”
也许他天性细致，记住这种小事不在话下，所以说得如此轻巧。然而顾文曦心中仍像一石激起千层浪，无法平静。而且生日那天，他还记得是两人一起看夕阳的日子，就是从山坡回来，他才看到手机上的祝福信息。
“那天你带我去看落日，是因为我生日吗？”
杜云砚被他过于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，扭开了头：“嗯。”
顾文曦庆幸今天厚着脸皮坚持来找他，还编了这么离谱的谎，才会知晓曾经的这段插曲；同时也明白了，就算知道他是瞎编的，杜云砚还是选择纵容自己的无理要求。
“哎，那你呢？”他眼神一亮，“你什么时候过生日？”
“我的生日也早过了。”
“哪天呀？”顾文曦不依不饶地问。
“十一月六号。”
“十一月啊……”顾文曦算计一下，“那你上个生日的时候我已经过去了吧？你怎么不早说啊？”
杜云砚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示不屑：“早说干什么？”
“早说我还能给你准备个惊喜呢。”
“你的确给了我一个惊喜——”
他的表情似笑非笑，顾文曦有种不祥的预感，难道那天自己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蠢事？
“差点把我的厨房炸了。”杜云砚平静地提醒他这个事实。
“咳，”他想起来了，就是因为这个和对方大吵了一架，“谁让你不说呢，我哪知道。”
翻旧账没意思，杜云砚本来也不打算再扯这些，他接了一壶水烧上：“傻站着干什么，随便坐吧，在外面不用太讲究。”
顾文曦才顾上打量这个条件非常普通的标间，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了一个小床头柜，靠窗的一张被褥完全没动过，放了包和一些日用品；靠墙的那张才像是杜云砚睡的，被子是摊着的。
顾文曦坐在他不用的那张床上：“你过来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？”
“对啊，不然还能住哪？”
顾文曦想起那天在蛋糕房外看到的情景：“我还以为你在云翰那里……”
“云翰？”杜云砚诧异，“怎么可能呢，云翰是住宿舍的。前两天他正好联系我，顺便才见了一面。”
“他联系你？”顾文曦不解，“你这次不是来看他的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杜云砚说完沉默了一会儿。
壶里的水烧开了，杜云砚走到桌台，倒了两杯热水凉着，背对他说：“我以前的一个老师过世了，我来祭拜她。”
“你以前的老师？”顾文曦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，“你以前在这里上学吗？”
杜云砚“嗯”了一声，仍未转过头来：“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，初中毕业我就离开了，她也退休了。”
原来他是为这个原因回来的，而且他也是在S市长大的。这两个认知无不令顾文曦意外，他从未想过他们曾经有十来年的时光是在同一个地方度过的。
“那个老师……对你影响很大吗？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又点了点头，“她就像我另一个亲人，我们保持过十几年的通信。”
说到通信，顾文曦想起刚加微信的时候，他说过在写信，应该就是给这个老师写的吧。
“抱歉，文曦，你走的那天，我就收到了消息，前些天我……我只想一个人待着，谁都不想理，云翰联系我那天，我也只告诉他是来办私事的，我说不出口……”他的气息不太稳，但听不出任何鼻音。
“那就不说了。”巨大的信息量之余，顾文曦察觉得出，杜云砚心里的哀恸远比表面呈现出来的多，现在不是纠结其他问题的时候。他上前一步，“云砚，你转过来好吗？”
杜云砚慢慢地转过身，脸色苍白，双眸一片清明，他没有流泪。
顾文曦微微张开双手：“我能抱一下你吗？”
杜云砚踌躇了一刹，还是点下头：“嗯。”
顾文曦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背，没有用多大力，极轻地环住，下巴搭在他的肩上。过了几秒，他终于感觉到杜云砚也抬起双手虚揽住他的背。
来到这里以后，杜云砚第一次感到安心，好像不必再面对他一直想要驱散的噩梦。他半闭起眼。
“云砚，你想哭吗？”顾文曦突然问道。
他又睁开了眼：“我不会哭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哭过吗？”
杜云砚缓缓吐了一口气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，是他最后一次哭。
刚上小学那年，有一次某门副课上，老师让大家交流各自的家庭，别人都说了爸爸、妈妈，而他只说了妈妈。同学们都很好奇，一直问他的爸爸在哪，可是他也说不出来。
回家以后，他问杜雅宁，为什么自己没有爸爸，说到后面，小声哭了起来。但是杜雅宁跟变了个人一样，发疯似的骂他，那些话他至今都无法忘记。
“你问我我去问谁呢？你有什么资格哭？你凭什么觉得委屈？该哭的是我！你和那个男人一样不是东西！”那天也是杜雅宁唯一一次打他。
快一个钟头的时间里，杜雅宁又打又骂，出于恐惧他收了声，不敢反抗，只是压抑着声音吸鼻子。过后，杜雅宁又开始后悔，抱着他哭，说对不起，可是他再也不敢哭了。
从那个时候起，杜雅宁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，吃着抗抑郁的药，好的时候非常温柔，教过他许多读书做人的道理；发作起来虽然没再打他，但骂的话越来越难听，说他是杂种、说他不该出生，只要他流露出一点委屈的痕迹，便是更加无休止的谩骂。
直到他学会了隐藏一切消极情绪。
流泪的感觉早就忘记了，他还会在杜雅宁哭的时候对她说：“妈妈，我帮你做饭。”
现在想起，他也不认为值得悲叹，母亲是真正的可怜人，这是属于他们的命运。于是他对顾文曦说：“哭有什么用呢？只会让在意你的人也跟着难过。”
“不是的，”顾文曦说，“我如果看你哭，的确会难过，但不是因为你哭了，而是那些给你带来痛苦的事，也让我难受。”
杜云砚松开了手，离开他的怀抱，又变成背对他、保持了一定距离感的姿势：“文曦，谢谢你。
以前，顾文曦看不惯杜云砚那副凡事冷淡、波澜不惊的样子，可现在隐约有种感觉，这仅仅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。
顾文曦没再逼他，长舒了口气：“我今天晚上可以留这里吗？太晚了，喝得有点多，懒得动。”他说着打了个略为夸张的哈欠。
“嗯，”杜云砚果然没有拒绝，把空余那张床上的东西收到椅子上，“喝点水，早点休息吧。”
顾文曦坚持让他先去洗澡，可等杜云砚从洗手间出来，顾文曦已经倒在了床上，脱了外套，没盖被子，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睡。
“文曦？”杜云砚等了一会儿，没见反应，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，“你去洗澡吧？”
“嗯？”顾文曦从趴着的姿势翻了个身过来，眼睛微眯，好像不太清醒，“我好困。”
“这样睡觉不舒服。”
顾文曦其实不是困，是醉了，但不是酩酊大醉，只那么一点点的晕眩不实，意识半游离着：“没事，或者……你要帮我擦一下吗？”
杜云砚的右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，表情却僵住了：“那怎么行呢？”
“嗯……因为你是同性恋，所以要避嫌吗？”顾文曦晕晕乎乎地说，“可是你又没有男朋友，我也不在乎，你怎么占便宜都没关系……”
杜云砚哭笑不得：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怎么了，”顾文曦小声地嘟囔，“你如果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，怎么会想刻意避嫌呢？又怎么会允许我大晚上的来找你呢？”
“明明是你那个样子——”
“嗯，”顾文曦满意地笑着，嘴里有些含混不清，“你如果直接告诉我说一点都不想看见我……我可能就不来了，因为我不会勉强人……谁、谁让你舍不得呢。”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再一次叹气，“好好留在家人身边吧。”
“你看，你还是没有表示不想见我，”顾文曦继续半自言自语地说，“我明白了，我会去找你的，你现在很难过，不要再为别的事烦恼了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的头往枕头边一歪，完全闭上了眼睛，像是睡去的模样。
杜云砚在床边坐下来，帮他盖好被子，他咕哝了一句“但是你要等着我。”
陌生的情绪梗在胸口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杜云砚才得以摆脱丝丝难言的酸胀感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顾文曦落在鼻梁前的一缕刘海撩回到耳后。

33 第33章 条件
半醉的状态入眠，顾文曦这一觉睡得格外久，第二天醒来，靠墙那侧的床位空空荡荡，杜云砚是一早的火车，想必已经离开。
昨天他睁不开眼几乎睡着的时候，杜云砚好像撩开他的头发，还给他擦了脸和手，可惜头脑不清醒，跟做梦一样，没机会好好回味，今天也没能早点醒来送他。
顾文曦慢吞吞地起身，猛然发现床头柜上留了一块包装完整的芒果蛋糕和一盒牛奶，蛋糕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，和过去一模一样的字体：
【我叫服务生晚一点再收拾房间，起来以后记得吃早餐，我先回去了。 云砚】
他又躺回到床上，双手捏着纸条，反复看了几遍。“先回去了”几个字，简直就像在说“我等着你”。
也不是顾文曦自我感觉良好，而是杜云砚说话爱拐弯抹角，每一句表面的台词都能解读出些别的意味，顾文曦习惯了挖掘他隐藏的心思，或者说是乐趣所在。
以前他从杜云砚那里收到过三张纸条，全部夹在一个日程本里，不过本子没有随身带着，今天只能把这新的一张先放到钱包里。
简单洗漱过后，他打开了白色纸盒包着的蛋糕，开始享用早餐。
顾文曦上次冲动离家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和期限，连个招呼都没打；这回是他决定好想到另一个地方生活，必然要取得家人的同意，也就是他的父亲。
顾煜清没有勉强他留在公司，但能否接受孩子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定居呢？坪凉村在乡下地区算物质条件比较好的，可比起他们一家生活的大都市还是差太多了，各方面的便利度更无法相提并论。
顾煜清也一直想和儿子好好谈谈未来生活的事。两个儿子都是一路在学校顺风顺水的高材生，各项实践能力在同龄人中也毫无疑问位居前列。小儿子顾文珩属于做事计划性强，高度理性的类型，就读名校财务专业，对日后进入家族企业工作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。顾文曦相反，从小自由散漫，做事缺乏长性，全凭心血来潮，亏了脑子够用，没落下过功课，从大学出来连个正式工作都不找，今天做这个，明天干那个，在顾煜清眼里跟混日子差不多，一度引起他的不满。
周六午后，回到顾宅的顾文曦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“爸。”
顾煜清伏在大板桌上写东西，顾文曦径直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。
“文曦，你是不是想通了什么？”顾煜清无需抬头也猜到顾文曦打算谈论的话题。
顾文曦郑重地说：“嗯，我来——向你辞行。”
顾煜清手中握着的钢笔几乎在纸上戳了个洞，他缓缓抬起头来，摘掉了架在鼻梁上的花镜。
-
二月中旬的山里，天气时阴时晴，村落间几片油菜花田陆陆续续地开起了花，路过时满眼的灿金入目。
杜云砚回到村里，将郑筠留下的字妥善收藏起来。郑筠的书法功底深厚，杜云砚也爱写字，他们最初开始通信就是因为郑筠的一句话“你的字很有灵气，我喜欢，如果愿意，可以经常给我写信。”遗憾的是，以后或许不会再有人耐着性子读他的信，并以同样的热忱为他提笔回信。
村中的生活照旧。胜伯他们也刚从城里回来，老两口这段大概过得不错，气色比往日更好了。妍研的父亲前几天再次离家打工，小学刚开学，那个周末杜云砚发现了在民宿门口徘徊的云妍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杜云砚正在收拾前院，扫了一些落叶，见云妍过来，暂时放下扫帚：“是有不会做的题吗？”
她摇了摇耷拉下的脑袋，没说话。
小丫头看着很不开心，杜云砚也没逼问她什么，转而提议：“我做了草莓汁，你要喝吗？”
她的眸子稍微一动，这才跟着进了屋。
秋播的草莓早就成熟了，村口开农家乐的杜姓老汉同时经营了一处采摘园，杜云砚向他买了不少草莓，早上刚榨好一些果汁。
妍研喜欢甜饮料，杜云砚在给她的那杯里加了少量蜂蜜。
“谢谢云砚叔！”她接过玻璃杯，喝了一大口，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杜云砚猜到她有心事，但他不习惯主动探测别人的内心，小姑娘的性子也是好懂的，藏不住事，只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自己说出来。
不过，云妍喝过半杯果汁之后，却突然问起了他：“云砚叔，你想念顾叔叔吗？”
杜云砚措手不及：“怎么想到这个？”
“因为你们的感情很好。”
同样是近期从杜云砚身边离开的人，她没有提到云翰，而是问的顾文曦。当然如果问这个十来岁的女孩，出于什么直觉发出这样的疑问，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杜云砚难以回答，联想到她是否思念亲人：“妍研是不是想爸爸了？”
云妍又一次摇头：“其实过几个月我就要和妈妈一起去城里找爸爸了。”
“是吗，”去年听妍研的母亲说起过，没想到这么快她们就要走了，“那不是就可以一家团聚了吗？”
杜云砚说完恍然意识到她的纠结：“是舍不得这里吗？”
“嗯，”她用力点了两下头，“我想去找爸爸，可是也非常喜欢这里，而且走了以后，我会想念云砚叔，想念胜爷爷、刘婆婆，还有，还有……”
“杜昕宇是吗？”
她的脸红了一下，倒没否认，木木地点头，然后问杜云砚：“云砚叔，他会不会忘记我呢？”
这个岁数的孩子即使产生了一些萌芽中的情感，也还保留着纯真的天性，考虑问题不会过于复杂与长久。
“妍研，”杜云砚按了下她的肩膀，“现在想不通就交给时间吧，你们都还小，以后有无限的可能。”
她的嘴微微撅起来，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：“云砚叔，这等于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承认，“因为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，这其实也是一种乐趣所在。”
两个孩子会在不久的将来再遇，还是各自拥有新的生活，杜云砚无法预知，也不想用充满形式主义的套话去安慰云妍。
但如果她倾诉的对象是顾文曦，或许会得到不一样的解答吧。
妍研仍有些困惑，半天不出声。门口的风铃不知第几次被风吹响，她扬起头，问的不再是杜昕宇：“云砚叔，顾叔叔还会再来吗？”
杜云砚注视着仍然晃动不止的风铃下摆，动了动唇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-
“你要去坪凉村生活？”
“对。”
顾文曦仔细观察顾煜清的神情，惊讶、不解……但没有过多恼怒。
他省略了有关杜云砚的细节，不确定父亲能否接受他和男性是一方面；更重要的是，他不想在顾煜清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人出走，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在一起，过早将他牵扯进来，很可能让顾煜清从一开始就对杜云砚失去好感。
“我知道了，”顾煜清面色冷淡地说，“我一直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追求，有自己的生活目标。所以，这就是你辛苦找来的——想要的生活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好，”顾煜清说，“你都这么大了，我干涉不了你的自由，但你如果还把我当做父亲，我们就用一个条件来交换怎么样？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顾煜清从座椅上站起来，低声道：“先在顾氏工作一个月。”
顾文曦十分意外：“你不是说我不必留在公司吗？”
“我是说过，”顾煜清直视着他，“那是在你有其他更适合的事做的前提下。现在你做出这样一个离谱的决定，我不得不对你重新进行考察。”
“考察？”
“或者说考验。”他稍微转过身，“文曦，你在这里长大，熟悉这里的生活，以前在公司实习，也没遇到太多困难……这个环境就算你不喜欢，但不能说不擅长吧？如果你连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工作一个月都无法忍受，凭什么认为在那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就能一直生活下去？”
顾文曦有些明白过来：“你觉得我要去那里是一时兴起？”
“你先别急着否认，”顾煜清又说，“我知道你个性强，肯定不会承认，但只要你有足够觉悟，在那之前稍微吃点苦也不是不能承受吧？
“你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的岗位，因为只有一个月，薪金不会太高，但你可以得到与工作量相应的报酬，之后拿着这笔钱离开，其他属于顾家的东西至少在一年之内你不能再碰。当然了，如果一个月后你改变主意，觉得还是这里好，或者不到一年你就忍受不了跑回来，那么顾家随时欢迎你。”
顾煜清说完这些，重新与他面对面，等待他的答复。
“好，”短暂的思虑之后，顾文曦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
34 第34章 神仙
三月之后，随着气温回暖，来村庄附近游玩的城市客人逐渐增多，基本都是开车过来，有的早上过来，晚上离开，也有的住一两天，民宿不再是空置的状态，甚至有些忙不过来，杜云砚雇了两个村里的年轻人白天来做事。
中午是最忙碌的，因为不仅房客会在店里用餐，一些一日游的客人也可能来吃饭。杜云砚经常等到餐厅安静下来，店员也吃过午餐，才顾上吃点东西。
“老板，”新来的杜鸿撩开厨房门帘，“客人电话里问还有没有大床房，可以安排在二楼那间吗？”
杜云砚正在做草莓酱，他把火关小一些，转过头说：“你告诉他，现在只有标间。”
“那万一对方不愿意呢？”杜鸿的性子直，有疑惑不掖着，“那间不也是客房吗，为什么要空着？”
“你就按我说的做吧，”杜云砚没有解释，“如果不愿意入住就算了。”
“噢。”话到这个份上，杜鸿不好再多嘴，返回吧台接听电话了。
不锈钢锅中的草莓在不断加热和搅拌下煮烂，显不出原来的形状，只待完全熬干，成为浓稠的果酱。等的时候，杜云砚的手机就放在身旁的杂物架上，滴嘟响了一声。
顾文曦传过来一条新的消息。
二十天前，这人发了段语音，大意告诉他卖身给自家公司一个月，有些抱怨也有些轻快的语气，最后一句话是【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你了】。
杜云砚并不确定顾文曦在一个月后会不会改变主意，但是他曾经住过的房间一直保留着，没有再接待过其他人。
就算最终没能等到他的归来，也当是对这曾经有过的心意的一份回报吧。
杜云砚往锅里加了些柠檬汁，关掉炉火，开始在手机微信界面中输入文字。
-
顾文曦从上班以后又懒得自己做饭了，一个人没什么动力，餐馆和外卖也吃腻了，几乎天天去父亲家蹭饭。
周五下午照例回家，停车的时候他给杜云砚发了条消息，进到二楼的房间后，收到了回复，板正的语气仿佛在做工作总结。
【这两天很暖和，后院的地翻过了，种上了新的菜。中午有两个个客人离开，不过又来了一个三口之家，到这边度周末。下午打扫房间、准备晚餐材料，我熬了草莓果酱，很甜，适合早餐搭配面包。】
答应顾煜清条件的那天，顾文曦就在微信上给杜云砚留言，杜云砚没有再不理不睬，只是简单地文字提醒【好好工作】。
顾文曦在公司主要负责外贸方面的业务，也不是特别轻松，闲下来的时候仍爱给对方发消息，基本都是语音。杜云砚则只输文字，不发语音，而且每次回复十分简单。
有一回顾文曦抗议：【你为什么每次都发不到十个字啊？】
杜云砚问他：【那要说什么呢？】
【什么都行啊，你每天做的事也可以。】
从那以后，杜云砚的消息风格就变成了“工作日志体”，字数倒是变多了，不过全是流水账，毫无暧昧信号，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顾文曦趴在床上，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，房间门忽然被推开，带起一股细微的风。
“哥，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？”房门半开着，顾文珩还以为房间里没人，直接进来了。
“下午外勤，提前下班，”顾文曦见是他，又把头扭了回去，“你呢？没课了？”
“是啊，要不我怎么能回来呢？”顾文珩经常周末回家，“我想借下你的英语词典。”
“可以啊，”顾文曦伸手一指书柜的位置，“好几种，你随便挑吧。”
顾文珩从上面抽了一本下来，扭脸瞟一眼顾文曦，刚放下手机，对着空气发呆，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。他好奇地问：“哥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？”
“什么？”顾文曦漫不经心地说，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“好端端地非要去什么山里……”这事在家里不是秘密，顾文珩只是又一次被他哥的不按常理出牌刷新了认知，“脑子起泡了吧？”
“为了——”顾文曦翻个身，从趴着的姿势变为坐着，依旧敷衍地说，“寻找自我，回归本心不行吗？”
顾文珩做了个快要呕吐的动作，他绝对不相信顾文曦这种典型的射手座能追求那些形而上的东西：“你怎么不说为了梦中的橄榄树呢！”
“我那么说你信吗？”
“你现在这说法我也不信啊，也就糊弄糊弄爸那个年纪的人，”顾文珩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，“哥，你不会是那个——”
顾文曦被他的欲言又止搞得不耐烦，抬起头来：“哪个啊？”
顾文珩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口，往外探了一眼，没见其他人，轻轻地关上房门，再返回到他身边：“你不会在外面惹了什么情债吧？”
顾文珩的确精得很。顾文曦的眼睛微眯，思索着该不该在他面前说实话。
但是他不吭声，顾文珩更笃定了：“行啦，我又不跟别人说。”
“你保证？”
“那当然，”不等顾文曦提醒，顾文珩竖起右手，“保证不告诉爸妈，不告诉梅姨，更不会告诉同学还有路人甲乙丙……”
“行了，信你，”顾文曦勾了勾手指，叫他坐过来，而后一手攀着他肩膀，“这事吧……就你想的那回事呗。”
“你真跟外面人好上了？”
“还没有，”顾文曦连着晃了几下头，“是我准备去跟他好。”
“合着八字还没一撇呢啊？”顾文珩鄙夷地撇嘴，“你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？”
顾文曦不悦：“别说这么扫兴的话，你觉得我像是上赶着倒贴的人吗？”虽然和杜云砚的微信联络正常得不能再正常，但对方态度的转变是显而易见的。
“不倒贴为什么那姑娘不来找你呢，”顾文珩吐槽到一半担忧起来，“我是无所谓，你确定爸知道你给人家倒插门，他不会气晕过去吗？”
“所以你嘴巴严点，等我步入正轨以后再说。”
顾文曦想的是向父亲证明能独立适应自己选择的生活，顾文珩显然会错了意，试探性地问：“难道你打算生米煮成熟饭，让爸没办法不同意？”
“煮什么饭——”顾文曦愣了两秒，脸色一红，“拉倒吧你，看了多少脑残剧啊？”
“不是就好，差点以为我要当叔叔了……”见对方面色不善，他当即改口，“哎，你给找的大嫂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？”毕竟以前没见顾文曦真对谁上过心，他实在好奇。
顾文曦的眉毛一挑：“想知道？”
“想啊。”
“我才不说呢，”顾文曦轻轻杵开他凑过来的肩，“你偷交女朋友的事还没跟我交代清楚呢！”
顾文珩略微慌神，向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：“你拉扯我干什么？”
“让你明白这是秘密啊，”顾文曦的右手食指竖在唇间，“时机成熟以后，会让你们认识的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，”顾文珩仍然不解，不过他们兄弟之间有适当的距离感，不会深挖彼此的秘密，“你别是遇见狐狸精，被迷惑了吧？”
“才不是狐狸精，”顾文曦戏谑地一笑，“怎么着也得是个神仙吧。”
顾文珩望着他那春风荡漾的脸，顿生恶寒。
作者有话说：
过度，又要见面了

35 第35章 村长
杜云砚请了人帮自己采购食材，十几分钟后，听见外面有人叫他，正疑惑着司机师傅不会这么快回来，来客又喊了一声：“云砚！”
“村长？”杜云砚出门，微微惊讶，连忙请人进屋，“来，里面坐。”
村长同姓杜，年逾五旬，是个和蔼又认真的老人，受到村人的尊敬，只是对方较少主动来民宿走动，杜云砚惊喜的同时，有几分疑惑。
两只狗见是认识的人，只象征性地摇了摇尾巴，继续趴在前院的篱墙下休息。
老村长爱喝茶，杜云砚是知道的，正好前几日刘婶刚送他些上好的毛尖，泡了一壶，连带白瓷茶杯盛在不大的茶盘里，端上来。
“请。”
两人随便挑了张餐桌坐下，村长迟迟未动茶杯，环视室内：“云砚啊，最近来的人多吗？”
“挺好的，现在还住不满，过几个月可能更忙。”
“嗯，”他呷了口茶，低低道，“那好。”
杜云砚不觉得他是专门来喝茶唠嗑的：“村长，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商量啊？”
“瞒不过你啊，”村长不好意思地低头，“是有个事想问问，当然这个……还是你自己决定。”
杜云砚少见他这样吞吞吐吐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就是那个大导演沈邱鸣——你听说过吧？”
“有点印象。”不过杜云砚的印象仅限名字，他不怎么看影视剧，就算知道对方名气大也远不到了解的程度。
“他下一部电影有意来我们村取景，”村长踌躇片刻，“最主要的是想在你这里完成一些拍摄。”
杜云砚非常意外：“民宿？”
“对，他们这个电影需要找一家风格比较独特的旅社，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了解到你的，很感兴趣，并且找人联系上我。如果你也有意向，他会专程过来洽谈。当然，剧组会支付相应的租占费用。”
村长的话毕，杜云砚完全明白过来。
“村长，谢谢您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，”他毫无犹豫地开口，“但是很抱歉，我不想为了这种目的租让民宿。”
气氛静默了半晌，老村长端起茶杯，却没有立刻往嘴边送，几乎眯成缝的双眼觑向脚下，木地板上映出桌椅的不规则阴影。
“哎，”他微微叹气，“你的性子，我还是了解的。应该早点想到，说这么多让你为难了。”
“怎么会呢，”杜云砚放下心，歉疚地一笑，“是我不好意思，没能接受您的好意。”村长必定是为了他能做得更好，才热情地引荐这样的机缘，然而他的心态和当初面对岑菲的邀请时并无二致。
“我根本无所谓，这把岁数了，也不想跟这跟那比的，安安生生过完后半辈子就行，”村长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，以玩笑的口吻道，“谁知道能活到哪天呢。”
“您说笑了，”杜云砚说，“以后还长得很。”
拍摄的事告吹，不过两个人彼此熟悉，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，村长聊起马上要举行的庙会，谈到今年多起来的人，末了提及在城市定居的自家孩子，抱怨道：“要是我家那个也像你似的愿意留下来就好了。”
“大家的选择不同，”杜云砚安慰他，“如果愿意，您可以经常来这里坐。”
“好，好……不过今天差不多了，我那边还有事，”他说着站起身，“那什么，我就先回去了，拍摄的事帮你推了，你好好忙生意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杜云砚坚持跟他一道出门，临走交代杜鸿，“一会儿如果有送货的帮我收一下。”
“好嘞！”
杜云砚想骑车送他，但老人说走走无妨，于是陪着一起沿村道下来，前方隐约望见开阔的油菜花田。
“云砚，”村长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到这边来有十几年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，不过你那时候就很懂事了。”
杜云砚微微笑开：“您今天不止想和我说拍电影和家里的事吧？”
“我是想和你说点心里话，”老人讪讪地低下头，“云砚，你真的喜欢这里吗？有没有后悔过？”
“当然不会，”杜云砚立即接道，“我曾经打算上完大学再回来，但是我妈遇到事……干脆就不出去了，其实也没差多少。这里很好，我希望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。”
“嗯，雅宁姐多亏有你照顾。”村长感叹，“我就觉得啊，你说奇怪不奇怪，村里人老想着出去闯荡，好像在家里多憋屈似的，可是外面的人呢，又觉得咱们这好，一波一波地愿意来旅游度假。”
空气中的花香渐浓，杜云砚背着手默不作声。
“坪凉村现在的名气比过去大多了，你能感觉得到吧？”
“嗯，是啊。”不然他的民宿也难以维持运营。
“人多了呢，有利有弊，以后肯定和现在不一样。开发是早晚的事，县里早就想找有实力的企业合作，以后要怎么改造还真难说……”村长语重心长地说，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，可总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杜云砚走得慢了一些，他明白对方的意思，也不是没有预感，村里人观念朴素，但上面的领导可能有更宏观、更实际的考量，很多事由不得人。
“我这些都是心里话，”村长继续说，“你多少有个数，也不用去外面叨念什么，咱们自己人之间不见外，关起门来说就行。”
“我明白，”杜云砚感念地说，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还是先顾好现在的生活吧，人真到了岔路口，也不见得就是坏事。”老人憨然淡笑，他回自己家还要沿小路继续走一段，向杜云砚告别，“就到这里吧，有时间再聚，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嗯，慢走。”
老人的背影越来越小，似乎融进金黄的花田中，杜云砚返身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。
村道上的摩托车带起打旋的尘埃，在靠近花田的时候忽然停下了。
“帅哥，这还有一截路呢。”骑摩托的小伙子对后座的客人说。
“没事，我就到这里。”顾文曦把头盔还给他，付钱下车。
他只背了一个红色的旅行包，毫不费力地追上刚才在车上捕捉到的人影。
杜云砚被身边停留在花蕊上的一只蜜蜂吸引了注意，那小生命从一簇金黄中钻出，满载来自鲜花的馈赠。
蜜蜂在眼前绕了一圈，寻找到下一个目标。他的视线从花田移开，正欲抬步，背后像生了芒刺，蹿升出一种被注视着的、细微电流过身似的感觉，拂之不去。
他回过了头。
作者有话说：
坏了，这周又写不到定情了……在搞了！

36 第36章 不止打工
这次出门，顾文曦的行李比上次少得多。按照和父亲的约定，他日常开的车不属于自己，自然不能带走。
他独自上了火车，经过一夜到了县城，先转中巴到镇上，再叫一辆摩的回村。路上的时间不算长，只是奔波折腾，没着没落，看到熟悉的乡道，稍微踏实下来。
景致多少有些变化，上次离开时，山下的油菜花田还没有盛开，草莓园也不及现在热闹。
顾文曦从远处望见杜云砚，刚和一个村里人分别。他提前下车，追了上去，在离近几米远的位置停下来，等着对方慢慢转过身来。
光线晃了一下，好像看到了杜云砚藏在眼角眉梢的笑意，稍纵即逝。
杜云砚回身时，面前的青年将架在鼻梁上的咖色墨镜推上去，略长的刘海向两边分开，露出额头。
最近一个礼拜，顾文曦发消息的频率低了，杜云砚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之相见：“你——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就上车了，”顾文曦走上前去，耍赖似的说，“我的车还给家里了，过来一趟还挺折腾，你可得收留我啊。”
逆光之下，杜云砚的双眼微眯，像是弯下来：“你怎么不叫我去接你？”
“原来你还想过来接我啊？”顾文曦嬉笑道，“以前劝我留家里果然都是假的吧？”
“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过来，”杜云砚被他漫不经心的调笑惹得脸色半红，“你如果说一声，我会去接你的。”
“我当然要来啦！不过你最近挺忙的，还是别费这个事了。”
顾文曦怕他临了再说教，打击自己的积极性，索性招呼不打一声就来了，但是杜云砚比他想象中坦率。
快到中午，春日高照，四周暖意融融，三三两两的游客站在花丛中拍照。顾文曦的视线向那边扫了一圈：“这片花真漂亮。”
“前不久才开的。”
接连几只蜜蜂从他们的面前飞过，两个人下意识地慢下脚步。顾文曦的目光追随着落入花间的蜂，而后转过头，对上他的视线：“我回来的是时候吧？”
杜云砚有点没回过神，愣了一瞬后轻轻点头：“嗯。”
距离醉酒的那次分别又过了一个来月，两人相见后似乎没有任何过度地回到了过去，只是有些不太容易察觉的变化，仿佛萌芽中的种子，亟待破土。
“诶，来客人了吗？”杜鸿见自家老板和一个陌生男人一同回来，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游客。
杜云砚还没想好怎么介绍，顾文曦开口：“我可不是客人。”
杜鸿奇怪：“不是客人那是？”
杜云砚怕他在店员面前说奇怪的话，暗暗拽他的衣服。顾文曦笑道：“我是来打工的。”
“打工的？”
杜鸿吃惊不已，杜云砚也差点被口水呛到。
“你叫杜鸿吧？”顾文曦听说过民宿新招季节工的事，毫不拘束地与他套近乎，“以后合作愉快咯？”
杜鸿疑惑地看看老板，杜云砚虽然神色微僵，但没有否认，便当他说的是事实了，点头回道：“哦，那当然没问题。”
等杜鸿转过身去，顾文曦的手臂搭在杜云砚肩上，轻声耳语：“别急，我当然不止是来打工的。”
杜云砚抬起胳膊肘正想杵他，听另一个店员问：“老板，该准备午饭了吧？”
“好，马上来。”他从吧台后面取出钥匙，递到顾文曦手上，“你先上楼休息一下吧。”
杜鸿惊讶地发现，老板手上的钥匙就是那间一直不肯接待人的双人床房。
顾文曦回房间洗了个澡，中午天气暖和，换了套深色的休闲装，站在窗口随意瞟了一眼，后院新种的菜苗已经长出一些。
他稍微整理过行李，便又出现在了一楼餐厅。中午的客人多，室内不一会儿都坐满了，很可能还要在门口加桌。
顾文曦虽然没下厨房，但是帮着点菜上菜、招待客人一点不含糊，确有几分打工仔的架势；加之他嘴皮子溜，哄得食客高兴，原本抱怨等餐时间长的也没了脾气。
“顾哥，杏鲍菇没有了。”和杜鸿一起打工的杜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，手上攥着顾文曦送来的单子。
“好，我问问客人要不要换成别的。”他往刚点完菜的那桌走去。
杜鸿总是有意无意地觑过来，对顾文曦的身份起了疑，趁他上完两道菜的空当悄悄地问：“你不是纯粹来打工的吧？”
“怎么了，我看着不像？”
“太不像了！”杜鸿小声说，“连阳阳和贝贝都不凶你。”
“是吗，”顾文曦早就忘记那两只狗去年见面是怎么吓唬他的了，“它们本来就很友好啊！”
“才不是呢，”杜鸿飞速否认，“它俩对没见过的人警惕性很高，有时候老板还得把它们栓起来，不然客人害怕。”
他又把顾文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，虽然这人干活也像那么回事，可整个感觉和他们就不是一类，冥思几秒后，他恍然大悟似的“哦——”了一声：“你是杜老板的亲戚吧？”
“噗，”顾文曦听后没绷住笑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看着就像城里人嘛，”杜鸿憨厚地笑道，“来这边玩，顺便帮我们老板干点活？而且你住的房间还是老板特意留下的，不是亲戚怎么会有这个待遇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这点顾文曦并不知情，“那间屋子是专门留下的？”
“是啊，很多人想订大床房的，可是老板只让用三楼那间，”杜鸿对一脸状况外的顾文曦解释，“合着你都不知道啊？”
“我当然不知道。”以杜云砚的个性，能告诉他这种事才有鬼。
顾文曦低着头，没再说别的，杜鸿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：“老板平常也没个伴，亲戚来应该挺高兴的。”年轻小伙子挺爱说的，跟顾文曦絮叨他们这阵子的工作，见识到的各种城里人，“对了，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顾文曦抬起头来。
“走亲戚也不能光干活吧，我们这边很受游客欢迎的，”杜鸿说完又想起什么，“不过你应该来过了吧？”
“我只去年冬天来过。”
“冬天不怎么热闹，”杜鸿以本地人的身份向他介绍，“可能有点无聊。”
“那倒也不会。”
“哎，”他的双眼亮了一下，“明天开始我们这边有庙会，让老板带你去看看呗？我和杜毅帮忙看店。”
说完又开始不好意思，“忘了你们城里人应该不感兴趣。”
顾文曦笑了：“怎么就不感兴趣？”
“城市多热闹啊，什么新鲜东西没有？”杜鸿红着脸说，“乡下地方卖的货表演的节目都没法比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顾文曦因他的话生出几分期待，并非爱凑这种热闹，而是和杜云砚结伴出游的机会令他心动。

37 第37章 和我在一起吧
喧闹的市集上，顾文曦在捏面人的摊位前停下来。
老师傅的手很巧，彩色的面团在手上或揉或捏或搓，再不时拿个塑料工具一刻一压，变幻成男女老少神仙动物各种不同的形象。
这种小玩意，顾文曦在别处也见过卖的，不过都没有今天的耐性看这么久。
“文曦！”
杜云砚从摊子上买了小吃，一转身看不见同伴的身影，他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。
顾文曦心有灵犀似的将视线投向身后，遥遥地挥动手臂：“这里！”
杜云砚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，面人摊周围多是小孩子，他们两个大男人往那一站，显得各外扎眼。
“你怎么瞎跑呢？”杜云砚的口气略带抱怨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
小地方的庙会，手艺人还不少，捏面人的、吹糖人的、画手工画的……一晚上都见过了。
有的摊贩从外地赶来，逛的人也不限本村，所以非常热闹。
顾文曦买了个面捏的“孙悟空”，活灵活现的小人立在细木棍上，紫金冠、锁子黄金甲……细节雕塑得十分精致。
他们走到人少的地方吃东西，杜云砚买的糕是面粉和糯米粉混合做成的，油炸出来，趁热吃比较好。
庙会以村口的土地庙为中心，舞台也搭建在对面。大年初一的时候，顾文曦和杜云砚在那里见过村人表演，这回是从外面请了戏班等演出人员。
除了最后一天，庙会期的戏曲节目每日下午和晚上各一场。看戏的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，顾文曦他们对曲艺没太大兴趣，隔开一段距离休息吃糕，仍能听见咿咿喔喔的声音，空间削弱了高亢嘹亮的音效，倒显得飘渺悠长，听着舒服。
顾文曦左手仍拿着那个小人端详一阵，才收进腰包，杜云砚瞥了一眼：“我也会做那个。”
“面人吗？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淡笑，“虽然做不了这么精细。”
顾文曦还是感到惊奇：“你怎么那么多特长？”
“也不叫特长，日常的娱乐不是很多，无聊的时候就会找点事做。”
“是吗？”顾文曦手托着腮，“那你还喜欢什么？”
“就你知道的这些吧。”杜云砚说，“我们往前走走吧。”
晚上会有烟火表演，但土地庙周围人太多了，他们打算到清净一些的河边去看。
平时较少听他谈自己的生活，顾文曦有些新鲜：“你会有觉得无聊的时候吗？”
“谁不会有呢，但是不难受，自己找事情做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以前在S市呢？”
顾文曦口快说完之后，隐约觉得问了不该问的，正踌躇着，只听杜云砚说：“你会感兴趣吗？我以前的事。”
“当然，”顾文曦没有半点犹豫，“前提是你愿意告诉我，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。”
杜云砚几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：“你想多了，我没什么好避讳的，也没什么复杂的过去。”
“嗯？”
吃完的小吃袋子被丢进垃圾桶，再往前便少了光亮与热闹。但在暗沉的天幕下，月色与星光尤为突出。
“我以前朋友不多，可能我在同学眼里是个有点奇怪的人，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我也没兴趣。但是在学校的话，不想聊别人都愿意聊的事，慢慢就没人想跟你说话。你应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吧？”
毕竟顾文曦是个善于融入各种环境的人。
“我是没有经历过，”他说，“但也不见得不理解。”
“也是，”杜云砚告诉他，“来了这边以后就不一样，他们……村里的人也不是把我当朋友的那种感觉，确切说，是当亲人。”
朋友更多是因为共性而彼此接纳相融，而亲人所接纳的就是你本身。顾文曦想起了前几个月在这里遇见过的人，多少能够明白。
“我们到这里三年，我在县里读书、参加高考，然后高考完不久，我妈出了意外，基本瘫痪了……”
听他说到这里，顾文曦用力攥住外衣下摆。
“我撕了录取通知书，跟她说志愿报空了，不想再复读。那时有点手忙脚乱，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，大家帮了我很多，”他注意到顾文曦的视线，似是安慰地说，“其实我想上学也只是喜欢读书而已，就算放弃了入学机会，也能自己读，没什么可惋惜的，我妈虽然病了，心态反而更好了，好像什么事都看开了，那几年我们过得很快乐。”
又一次听他说到母亲，只有父亲是闭口不谈的。那个叫“雅宁”的女人糟了大的意外，心态反而变好，也许他们经历过更痛苦的事。
顾文曦自行猜测，无论父母离异，还是被抛弃，对杜云砚都不会是愉快的回忆。既然如此，就没必要去问。
“所以你不想再离开吗？”
“可以说是吧，我本来就不是个乐于寻找刺激与变化的人。”杜云砚微微侧身，对着他说，“文曦，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？”
这类话顾文曦已经听他说厌了，此刻却有几分耐性与他细细讨论：“你觉得了解我吗？你眼里我应该是怎样的？”
“应该……你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把握的，只要你愿意，会有更广阔的世界。”
“再广阔的世界，”顾文曦直直地看过来，笑意灿然，“也不会有第二个杜云砚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的，是远处的烟火。礼花升空的闷响掩盖了杜云砚剧烈加速的心跳。
“云砚，我问过你，如果我还回来，能不能让我把除夕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？”顾文曦依旧笑着，“我现在可以说了吗？”
他们走过来的方向的上空，烟花一层层剥落后，洋洋洒洒地散开来，漫漫如金色的雨。隔开一段距离，反而更加梦幻。大概今年的投入比较多，杜云砚的印象中，从未在庙会上看到这样盛大的焰火，视线不自觉地掠向那里，顾文曦也顺着声音和光亮看过去。
“好，”杜云砚的声音很轻，仿佛罩在河川上的薄雾，“我听你说。”
他们的身边有一处小山坡，上面的视野应该更好，顾文曦还没有说一句话，便突然跑上了坡顶。杜云砚有些不解地望着他。
站在小丘顶上的顾文曦回过身，冲下面的人张开双臂，明晃晃的光点映亮了他的一侧脸颊。
杜云砚明白过来，下一秒迈开步子，也向着那个地方跑了上去。脚步有些急促，来到顾文曦面前时，他的气息微喘，胸腔起伏。
顾文曦依旧张着手，做出等待拥抱的姿势，直到杜云砚又上前一步，坚定地揽上他的脖颈，顾文曦收紧了双臂。
快到来不及反应的一刹那，杜云砚感觉出环在自己腰后的手臂猛地发力，紧接着他的双脚倏然离地，旋转带来短暂的晕眩，本就快速跳动的心脏几乎要跃出来。上一次这样紧张的时刻还是被顾文曦带着骑摩托，从民宿到山脚。他闭上双眼，绕过对方肩颈的两手更加用力。
飞速转过半圈，顾文曦稳稳地将他放下。
双脚落地的那刻，杜云砚睁开了眼。这次在天边绽放的是瑰紫色的“花”，盛开的同时便是陨落的开始，色彩几经变幻，末端成了惑人的艳红，注入漆暗的夜。
“和我在一起吧，云砚。”繁花散尽，他的耳边只剩下这个声音。
谁都没有松开手。杜云砚微微靠在顾文曦的肩上，再次闭上眼：“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本章bgm：李健《绽放》

38 第38章 草莓冰
顾文曦说的不是“我爱你”，而是“和我在一起”。爱太轻，代表不了真正的觉悟，只有“在一起”，才说明他做好了准备，并且希望将这种想法传达给对方。
杜云砚没有拒绝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两个店员还守在民宿，他们没有在外面逗留过久，从小坡上下来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没什么人，杜云砚问他：“要牵手吗？”
顾文曦沉浸在刚刚陷入恋爱的气氛中，微微恍神后，再次现出了笑容：“当然。”
烟火结束后，四周更暗了，看不太清身边人的表情，不过与他相握的那只手，手心有薄薄的汗意。
“要小心啊。”杜云砚提醒他注意脚下的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顾文曦的情绪一会儿亢奋，一会儿又异常平静，一路牵着手回到旅店。进屋前杜云砚温和地对他说晚安，让他早点休息。
然而，等他洗完澡钻进被子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：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，手也牵了，凭什么还要分房睡？差点就被唬弄过去了。
他和女孩子谈恋爱从未到过同居的阶段，虽然不太了解同性恋者之间的相处方式，但应该没太多顾忌。而且俩人住同一栋房子，怎么想都是同屋更合适。
一旦有了想法，顾文曦绝不会瞻前顾后。当然为了避免过于突然，惊扰到对方，他还是先给杜云砚发了条微信。
【睡觉了吗？】
这次对方回得挺快：【还没】
【我去你那边睡吧？】怕他推脱，顾文曦立刻补充了一条，【我们现在是男朋友的关系，应该一起住！】后面跟了一个眼冒桃心的卡通人物表情。
杜云砚只回了两个字【好吧】。
他乐颠颠地抱着枕头过去了。他们的房间是斜对面，几步就到了，门是虚掩着的，缝里漏出些光。他轻轻推开门。
杜云砚同样洗过澡换了睡衣，只开了一盏小灯，看来也是准备睡觉的。他长年独居，卧室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顾文曦抱了枕头，却忘记拿被子，虽不是故意的，但也不打算再折回去，干脆得寸进尺一下：“我就盖你的被子吧。”那床被子不小，是适合春秋季的薄被，两个人问题也不大。
“嗯，”杜云砚的脸色泛红，旋即恢复正常，和顾文曦一起钻进去，“你睡相怎么样？别抢我被子。”
“嗯……我怎么知道我睡相怎样，”顾文曦笑得毫无正形，“我又没跟别人一起睡过。”他占了靠里的那侧，挨着窗户和浅葱色的墙壁。
杜云砚没有立刻关灯，规规矩矩地在他旁边躺下，神情有些拘谨。
顾文曦其实不想那么快睡觉，交往的第一天晚上就这么睡过去也太可惜了，开始主动找话：“多了个男朋友是不是不太习惯？”
“可能吧，”杜云砚尝试让紧绷的神经放松，半趴在床上，仔细看他一会儿，像想起了好玩的事，低笑不止。
“怎么啦？”
“我记得那个时候，你连一筐石榴都拎不动，刚才是怎么抱动我的？”
顾文曦直想翻白眼，自己的糗事这人怎么都记得那么清楚？
刚才他纯粹耍帅，卯着一股劲抱人转了半圈，再晚一秒放下，他俩恐怕就得一起滚到坡下面去了。
这种曲折的心路他才不会照实说，出口的话变成了：“当然是爱的魔力啊！”
杜云砚嫌弃地皱了下眉，明显不大相信，片刻之后却郑重地说：“文曦，我现在很开心。”至于为什么开心，不言而喻。
顾文曦瞥他一眼，心里乐着，嘴上呛道：“你之前还想劝我去别的世界呢。”
“我是不希望你后悔啊，这样的选择对你不一定公平。”
“选择选择，你总是把选择权交给别人，”顾文曦开玩笑，“你是菩萨吗？”
杜云砚的手肘微撑起身：“除夕那次，我没有想过你会回来，我觉得你可能几天就把这里忘了。”
顾文曦收起刚刚的嬉笑，和他一样头枕在手臂上，认真地听着。
“但是后来你又找我，我曾经想，倘若你真的回来，把没说的话说出来，无论你说什么，我都会答应你。”
“原来你的算盘早就打好了啊？”顾文曦点了下他的额头，“看不出来还有点心机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，你就是我未来最重要的家人。”杜云砚的双眸明澈，说到最后几个字，视线毫无游离地与他相对。
杜云砚确实不擅长甜言蜜语，今晚的这些话都是最坦诚的剖白。
“云砚，”顾文曦说，“你不要觉得我做了什么牺牲，我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思考深奥的问题，计较得失与否，我想过怎样的生活就去过，想和谁在一起就去找他，就是这么简单的事，我不会去做自己觉得勉强的事。”
也许对有些人而言，爱情是自我牺牲，但顾文曦不是。他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拥有过什么，广阔的世界里他只是个过客，无所谓失去与奉献，更没有一个真正的栖息之所。
杜云砚不同，他自身就是一个栖息地，有着树一样深厚的根基。现在他把那扎实的、与生命相关的联结分享给自己，顾文曦反而有种更加完整的感觉。
“我们是不一样，正因为不一样，才能在一起。”他补充道。
杜云砚凝神，一时无言，脸上又升上红晕。
顾文曦想起最初认识的时候，对方那副冷淡的模样，完全想不到也有因自己的话而无措的一天。
“好了，你还没说，习不习惯多个男朋友？”
“不习惯，”杜云砚笑了一声，然后躺下，“我没有谈过恋爱，感觉有点奇妙。”他曾把对另一个男孩子的关照与在意视作爱情，无法得到回应，也就告别了隐秘的情思。而与顾文曦之间生发的情意让他有了全新的感触。
顾文曦伸出左手抚摸他的侧脸，灯光投射出手的阴影：“我帮你习惯一下。”他稍稍抬起头，凑了过去，唇精准无误地触到对方的，趁着杜云砚暂时没反应过来，舌尖灵巧地撑开关口，与其中的某股力量相追逐，在唇齿间缠绵。
这个一时兴起的吻虽未催生出更激烈的情绪，却让两个人前半夜都陷入了失眠状态。没有过恋爱经历的杜云砚自不必说，就是顾文曦也仿佛第一次与人接吻，气息毫无章法。
杜云砚的生物钟非常稳定，第二天仍早早起床。顾文曦醒来的时候，身边床铺空荡荡的，只剩下淡淡的温热，提醒他夜里有人躺在这里。
他也没再继续睡下去，起来后瞪着眼观察整间屋子，杜云砚醉酒那日和昨天晚上都没能仔细看看这个地方。
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，发现杜云砚的书确实丰富，以文史类为主；最下面一层没有放书，有一些毛笔、宣纸、墨汁、颜料等书画用具。他想到民宿那份风格独特的菜单，杜云砚大概很喜欢写写画画，而且不像请过老师，自娱的成分居多。
视线侧移至书架下层的角落，扫见一个彩色的粘土小人，位置不太起眼，他差点没注意到。小人的做工比较粗糙，勉强有几分滑稽的可爱，但和美观毫不沾边。
前一天晚上杜云砚说到过做面人的事，难不成就是这种程度？
顾文曦从之前住的房间拿来昨晚买的面人，放在娃娃旁边，走下楼到餐厅，心里仍在笑那个简陋的娃娃。
“怎么了？”杜云砚正做着豆浆，发现顾文曦进来厨房，而且表情古怪。
他也不隐藏：“书柜下层那个娃娃是你做的？”
杜云砚想了一下，确定他指的是哪个：“对啊，随便放那的。”
“你说的捏面人就是这种？”
杜云砚终于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：“那个又不是彩面，有次妍妍和昕宇他们来玩，留下的黏土捏的，没剩多少，能捏出个人样已经不错了。”
“就你会说。”一番毫无营养的打趣掩过了改变关系可能带来的扭捏，顾文曦神情自若地问，“我们吃什么？要不要我帮你？”
“我已经吃过了，”杜云砚的下巴朝外面的方向一抬，“你去门口那桌吃吧。”
“你怎么不等我啊？”以前还能天天一起吃饭，怎么确定了关系反而没这待遇了？
“我在厨房边做事就吃完了，”杜云砚猜到他的想法，“现在又不像以前那么清闲。”
顾文曦伸了个懒腰：“那我一会儿就过来。”
他早上爱吃面包。民宿的面包基本都是自制的，面包机做起来非常省事，有时也用烤箱。桌上的果酱应该就是杜云砚前些天做的了，微信上提过。果酱涂抹在两片面包之间，甜味很足。
用完早餐，他把自己的盘子以及客人留下的餐具一起拿到厨房。前不久厨房装了洗碗机和烘干机，清洗方便多了。
杜云砚的豆浆早就榨好，已经端出去给客人当早餐，他又开始摆弄一个刚从冰柜中取出的长形盒子。
“你做的什么啊？”
“草莓冰。”
顾文曦看清那是自制冰棍模具，只是这个季节做好像有点早：“怎么现在就做冰？”
“这阵草莓还新鲜，”杜云砚说，“反正也不冷，你要尝尝吗？”
话倒没错，天气不热，也没多冷，顾文曦甚至会在冬天吃冰激凌，并没有那么多讲究，于是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刚从冰柜取出的模子冻得紧，需要放一会儿才能分开，杜云砚不时晃动一下上面的柄。
前一天晚上他那些羞赧的反应，早上似乎全不见了踪影，又是副按部就班、平静做事的姿态。他还记得夜里的那个吻吗？
顾文曦开始走神，眼前变得空茫起来。
“好了，”杜云砚从模具盒上抽下来一根深红色的冰棒，递到他跟前，“张嘴。”
他没回过神，乖乖地张开嘴。杜云砚迅速把手上的东西塞了进去。
“唔——”
寒气灌入，直逼喉咙，突如其来的刺激下，顾文曦打了一个激灵。
杜云砚拿开冰棒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你干什么？”顾文曦的舌头冻得发麻，“也不打声招呼！”
“我说了啊，”他无辜道，“谁让你不专心呢？”
杜云砚将冰棍塞到他手上，让他自己吃，嘴角噙着丝弧度，分明是故意的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才不想白被捉弄，存心也要给他找点难堪，“我在想，你昨天是第一次接吻吧？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杜云砚的脸上果然腾地红了一圈，“难道你经验丰富？”
顾文曦梗住了，他的经验确实比杜云砚丰富一些，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意这种问题，半讨好地说：“那个……我是谈过恋爱，不过最多就到接吻的程度。”
杜云砚转过身，对着他紧张的模样笑了：“有什么好解释的，我又不会在意你以前的事。”
顾文曦刚松了一口气，又觉得这淡定过头的反应同样令人不适：“你真的一点都无所谓啊？”
试探的口吻太明显，杜云砚略无语地说：“就算我有所谓，你初吻能回来吗？”
“……回不来，”顾文曦舔了口手上的冰，转念来了情绪，“没事，以后亲多了就等于回来了。”
杜云砚不再接话，脸色却又深了一些。
作者有话说：
先谈几天纯情恋爱，让他们准备一下↖(^ω^)↗

39 第39章 土灶鸡
民宿楼的侧面，前院和后院之间，有个半大不小的棚子，下面是个灶台。冬天那会儿台上总堆着其他杂物，杜云砚偶尔还会把摩托车停到棚下，顾文曦一直以为这个地方早就废弃了。
可是回来后的第二个星期日，顾文曦惊讶地发现灶台收拾干净了，杜毅还抱了捆柴禾过来，似乎准备生火。
“我来吧，”杜云砚对他说，“你去看下杜鸿那边好了没有。”
“哎。”
杜鸿今天很早就来了，一早上在厨房清理刚送到的鸡，把整只的切成数块。
顾文曦蹲在旁边，一个劲地往里瞅，灶台左右各一口直径约莫七八十公分的铁锅。
“你要用这个灶做饭啊？”
“炖鸡，土灶做的好吃，”杜云砚觑他一眼，“你没见过？”
“我哪有那么没见识？”好歹他是去过不少地方的，“但是以前怎么不见你用？”
“麻烦呀。现在人多了，每个周末做上几只吧。”
他告诉顾文曦，山上有专门养鸡的农户，但是位置比较高，去一趟比到镇上还折腾，买的少又不好意思叫人家送，只有春夏人气旺的时候，每个周末叫老板的儿子送几只下来。食客要提前预定才会给做。
杜云砚用打火机点燃细枝，丢进黑魆魆的灶膛，两个人一起往里填柴。杜鸿那边的鸡也处理好了。
顾文曦的厨艺还没法胜任这种菜式，油锅烧热后便在一旁看着杜云砚把鸡块合着葱姜红椒倒下去，不断翻炒，锅的上方腾出白色的烟气。炒的鸡肉出水，他加了料酒、酱油、豆豉等调料以及泡过的香菇，再倒上些水没过食材，等着炖熟。
丝丝缕缕的香气溢出来，愈来愈浓，扣上锅盖也无法掩盖。顾文曦不停吸鼻子，倍感煎熬。
“这锅是我们的，”杜云砚指着其中一边说，“一会儿好了你先吃吧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还要接着做，”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，“反正我也不爱吃肉。”
中午比较忙，他们往往都是过了午餐时间才吃饭，顾文曦来了以后也养成了这个习惯，并没有搞特殊，就算杜云砚这么说了，他还是不太好意思先吃，杜鸿和杜毅都在忙厨事，人手本来就不多。
可鸡的鲜味太重，比以前他们用砂锅炖的清汤鸡更馋人，只好先盛了两块尝尝。
“你从来都不爱吃肉吗？”顾文曦拼命舔着嘴角的汤汁，他实在无法理解杜云砚怎么做到嗅着美味坐怀不乱的。
“也不是，”杜云砚继续往灶膛里添柴，“其实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小时候也有一阵挺馋肉的，”杜云砚犹豫一瞬后，还是跟他说了，“因为我妈妈只吃素，我连上的幼儿园都是主打素食的，根本没什么机会吃肉。”
“真的啊？”
“嗯，我妈妈经历一些事情后就变得有些信佛，觉得不该杀生，所以我有记忆以来她都是吃素。”
顾文曦有点理解了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但我还是挺想吃肉的，尤其看到别的小孩吃，有一次我妈单位有事，让邻居家的阿姨带我吃晚饭，”杜云砚说到这里面露羞窘，“阿姨觉得要好好招待我，做了好几道荤菜，我念想了很久，一不小心吃多了，回家全吐了。”
“啊？”顾文曦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同情他了，“还有这事？”
“毕竟年纪小，肠胃没那么好吧。”
“所以就有阴影了吗？”
“没那么严重，就是觉得肉食也就那么回事，吃多了还不舒服，不再感兴趣了。”
杜云砚变得爱说自己的事，不管是开心的、难过的，有趣的还是无聊的，两人团聚后仅仅几天的时间里，向刚交往的恋人吐露了许多曾经羞于启齿的往事。
顾文曦心满意足地放下碗，里面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。杜云砚问他：“味道好吧？要不过两天再煮一次？”
“不是周末才做肉吗？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，”杜云砚微低下头，“也不是永远一成不变。”
顾文曦没有立即回应，对方愿意为自己打破一些规则，高兴的同时他想到一个问题：“对了，民宿每周有六天素食，是因为——阿姨吗？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如实道，“如果我妈妈还在，可能会希望完全素食，我在她的原则基础上做了一点调整。”
顾文曦点点头：“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“你不会嘴馋？”
“我要是天天吃呢，可能也不会觉得那么好吃了，大概有种仪式感吧，”以前一个人过，虽然在吃上的选择余地更大，但好像缺少特别的期待与满足感，“而且客人对目前的食材风格都很满意，没必要刻意改变。”
“是吗，”杜云砚的唇角微扬，“你还真是和一般人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？”
他唇边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些，靠近恋人耳边，以极低的声音说：“喜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好听话，顾文曦瞪眼叫道：“杜云砚！”
“好了，我要忙了，”杜云砚收起调笑的口吻，“你不想再流口水就去里面歇会儿吧。”
临近中午，食客多了起来，顾文曦帮忙招待，到他们都闲下来，再一起吃饭，阳阳和贝贝也跟着美餐了一顿。
下午顾文曦和杜鸿收拾刚空出来的房间，铺新被子的时候杜鸿若无其事地问：“顾哥，你现在是不是和老板住一间啊？”
他问这话完全没别的心思，不过顾文曦听来还是紧张了一刹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看你那房间又住人了嘛，”杜鸿压实了被子，“而且昨天路过老板房间，门开着，看见你的包了。”
那间空着的大床房，杜云砚原本没提再招待人的事，顾文曦觉得放着不用太浪费，前天跟他说了一声，得到应允后立刻安排上人住进去。
这事反正早晚会被发现，顾文曦承认：“对啊，空出一间住人不是更好吗？”
“也对，”杜鸿心眼单纯，“我就说嘛，我们老板对赚钱都没什么概念，你们哥俩那么好，住一起也方便啊。”
顾文曦才想起杜鸿眼里他和杜云砚是亲戚，倒省了解释的麻烦。他不怕将二人的关系展露在外，但终归是两个人的事，弄得太高调、到昭告天下的程度也没意思，别人现在不起疑，就顺势自然吧。
“你还要弄晚饭，剩下的我收拾吧。”顾文曦的厨艺不高，但清扫能力早过关了，按杜云砚的话说“潜力无限”，根本不用人盯着。
“啊，也行，我去老板那看看有什么活。”
“嗯。”
杜鸿离开后，顾文曦又收拾好一间屋子，开窗通风。他扒着窗口往外探，两只大狗就在下面。贝贝趴在地上，耷拉着脑袋，旁边一小滩醒目的污秽，阳阳在旁边转悠着叫唤。
他连忙走下楼去。
作者有话说：
不出意外下周有进一步发展(((^-^)))

40 第40章 病
贝贝生病了。顾文曦到后院以后，发现它在呕吐。他赶忙去厨房找杜云砚。
正开着油烟机做酱料的杜云砚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狗狗的动向，得了消息，立刻放下手上的工具出来查看。那狗恹恹地，支不起身，没几分钟又出现拉肚子的症状。
村里的环境适宜，阳阳和贝贝的身体都非常好，养了几年没有得过任何病。杜云砚心里急：“是不是鸡肉吃坏了？”
“别瞎猜，我们都没事，狗怎么能吃肉坏肚子？”顾文曦推测道，“可能就是受凉吧，这里有药吗？”
“没有，”杜云砚的眉头攒起来，“村长家应该有，他家狗前阵子生病了，说是吃药好的。”
“那我去帮你借？”
“你不熟悉路，还是我去吧。”杜鸿和杜毅不大会骑摩托，只有杜云砚去是最快的。
“那好，我看着。”送他出门前，顾文曦把人叫住，“你路上慢点，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兽医站，它会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杜云砚不再耽搁，跨上摩托。
路上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。
村长也没想到杜云砚会专程跑来为生病的狗求药。
乡下养狗不像城里人看作宠物，基本没人在意生病的犬类。村长家那狗前些天也是上吐下泻，一开始根本没管，到镇上办事路过兽医站才顺便开了药，不然现在也拿不出来。
不过，杜云砚从未把自家养的两只狗当成普通的看门狗。最初是为了哄身体不好的杜雅宁高兴，从别人家抱了两只幼崽过来。杜雅宁的确喜欢，即使行动不便，也爱逗弄小狗，当然日常的喂养工作都由杜云砚来完成，渐渐有了感情，像对待孩子一样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。杜雅宁离开后，他一度非常消沉，除了得到来自云翰、刘婶等村人的安慰，还多亏了两只狗的陪伴。
“行了，”村长看出他的焦虑，干脆地说，“剩下的药你都拿走吧。”
杜云砚没有马上接下，村长直接塞他手上：“吃点药绝对好，咱这养的狗又不像城里的那么娇气，快回去吧，还要照顾生意。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点点头，“谢谢。”
民宿今天走了三个标间的客人，新入住的只有一对情侣，于傍晚时分抵达。
“您是前天预定过的秦先生吧？”对方停好车下来后，顾文曦礼貌地询问。
“对。”
“好，三楼没问题吧？”
“可以，谢谢。”
情侣订的是双人床房，二楼的那间住了人，顾文曦把俩人安排在三楼。
他一边做登记，一边惦记着杜云砚什么时候回来，怕他路上骑快车。杜云砚分明比谁都爱操心，却偏不挂在脸上。
不一会儿工夫，耳边隐约听到摩托车从村道上驰来的声音，杜云砚果然比他想象中回来得早。药也取来了，顾文曦放下心，接下来就是照料贝贝。生病后的狗狗完全吃不下东西，两个人只好配合着给它灌药。
这天晚上留宿的客人不是很多，杜云砚得以有相对充裕的时间陪着贝贝。外墙上的灯发出橙黄色的柔和光芒，它就趴在那孤零零的灯泡下面，气息奄奄。
住宿的客人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，大概是对小动物感兴趣，总是跑过来看。
“它生病了吗？”她问旁边一直坐在小马扎上的杜云砚。
“嗯。”
“吃药了吗？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我邻居家的狗去年也生病了，特别严重，但是吃了两天药就好了，”小女孩似乎在安慰他，“它很快也能好。”
杜云砚勉强地笑了一下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媛媛，”女孩的妈妈在不远处叫她，“该睡觉了！”
小女孩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两眼，才啪嗒着脚步跑开。
杜云砚低着头，今晚的月亮被阴云笼着，只有头顶上的灯泡照明。半晌，感觉到一片阴影遮在身前，他抬起头来：“你还没休息呢？”
“把厅里收拾了一下，”顾文曦也没另找凳子，就坐在墙根下的石板台阶上，“我叫杜鸿他们先回去了。”今天因为贝贝的病，两个员工晚走了一阵。
“麻烦你们了。”说话时杜云砚轻轻抚摸狗狗的头，贝贝的神态倦极了，却还是支起脖子，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。
“养了几年的还是不一样，”顾文曦看出那狗生病以后格外依恋杜云砚，“它现在很粘你。”
杜云砚叹着气：“希望明天好一些吧。”
睡觉前，贝贝呕吐腹泻的症状仍未消除。考虑到明天的工作，两人也只能先休息，等它慢慢恢复。
夜里，顾文曦醒来发现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，捂得紧紧的，而身边早没了人。他迷迷糊糊地点开手机，时间还不到三点。
杜云砚去厕所了吗？可是洗手间就在屋里，一点声音和光亮都没有，不像有人用。
好不容易驱散沉重的困倦，他拧开台灯，准备下床找人，卧室的门被推开了，杜云砚从外面走进来。
顾文曦被突然闪进的人影吓了一跳：“大半夜的你去哪了？”
“醒了睡不着，”昏暗的灯光下，杜云砚的脸色十分疲惫，根本没睡好，“去楼下看看。”不必说也知道他指的是看贝贝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睡着了，应该有好一点。”杜云砚舒了口气后，坐在床边。
顾文曦想到杜雅宁的事，养育几年的狗狗尚且令他如此挂念，当初照顾病重的母亲一定更加细致，事必亲躬，忍不住想象他那些年的生活，胸口堵得慌。
“你也快睡吧，”顾文曦收回杂思，“明天如果好不了，就去兽医站。”
“嗯。”
杜云砚顺从地躺下来，重新关上灯。顾文曦感觉他还是醒着，不停翻身，最后自己先熬不住了，被睡意卷去了意识。
天微亮，胜伯家的公鸡照例扯开大嗓门，尽职地打鸣。顾文曦本来习惯了这声音，但心里有事睡不踏实，倏地睁开眼。
杜云砚的情形差不多，鸡叫过两三声就睁开了眼，翻身坐起，准备下床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拉住他，“你去哪？”
“我再去看一下。”
“别了，你接着睡吧，”顾文曦打着哈欠起来，起码他夜里睡过去了，杜云砚估计没怎么合眼，“我下去就行。”
他先一步跳下床，按住杜云砚的肩膀：“有事我马上叫你。”
杜云砚也是困得厉害，被他一说放松了神经，脑袋晕晕沉沉地重新靠上枕头。顾文曦将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，走出门去。过了半天杜云砚没听见外面的动静，不像有情况的样子，才完全阖上眼。
他这一觉睡得比夜里沉多了，生物钟也不再起作用，再度清醒过来都八点多了，天光大亮，淡色的帘子遮光性一般，挡不住外面的明度。
杜云砚隐约听见顾文曦说话和笑的声音，揉着眼睛下床，轻轻掀开窗帘。
他的房间和顾文曦以前住的那间朝向不同，窗户是冲着前院的，两只狗也在前院。从帘后望出去，一辆黑色的SUV前方，顾文曦正半蹲着和贝贝说话。贝贝已经能够立起身子，还在顾文曦站直后跳了一下，伸出前爪往上够。
“好啦，病刚好不能吃太多。”
杜云砚听清了他说的话，瞥见他脚下的食盆，看来是给它们喂了些吃的。
他用力拉开窗帘，打开窗户，推拉窗沿轨道滑动的声音惊动了下面的人。
“嗨！”顾文曦的视线扫上来，抬手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，“早饭我热过了，下来吃吧。”晨光下，他额前的头发好像染成了茶金色，光点熠熠跳跃。
“好。”杜云砚笑着说。
作者有话说：
车在路上了，可能非常xxj过家家，到时不要打我（）

41 第41章 适合你（wb全版）
乡间散养的狗身体底子好，吃过一次药之后，贝贝的病好了个差不多，又过了一天，完全恢复先前的活泼，满院撒着欢地跑。
山区的雨季一般从五月开始，届时会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阴湿多雨。四月份是春季里天气最好的一段，温暖晴朗，且干湿适宜，民宿也因此迎来今年的第一个旅游小高峰，前院总被私家车占满。他们又招了协助清扫整理的季节工，不必时时紧绷着神经。
恋爱开始十来天之后，顾文曦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一些实际的问题。
杜云砚不是特别黏糊的人，不过这些日下来，除了生活上更爱关照他，偶尔结伴在没什么人的地方牵手散个步，以及晚上入睡前默契的亲吻之类还是有的。
也仅此而已。
两个确定了关系的恋人睡在一张床上，却仅到接吻的程度，总觉得缺少点什么。
如果杜云砚是个女孩子，顾文曦或许还知道该如何进一步发展。那是身体上的本能，也有过自我排解的时候，火候到了顺势而为就可以。
然而对男同性恋的实际操作，总有种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力感。
四月上旬的某天晚上，弯月如钩，星光清灿。
季节工的工作效率很高，顾文曦吃完晚饭也没什么多余的活可干，便坐在后院墙下的石阶上望着幽蓝的天幕发呆。
“你干什么呢？”
“闲着，”顾文曦的眸子一晃，看着倏然出现在眼前的杜云砚，“你呢？”
“找你啊，我还以为你回房了呢。”杜云砚原本要坐下，想到是来叫他休息的，便说，“回去吗？没什么事了。”
他一身灰衣，左手随意插在裤袋里，不甚明朗的月色与灯光下，显出几分慵懒的气质，与白日忙碌的样子迥然有别。
顾文曦把右手伸到他的面前：“你拉我起来。”说完仰起头，维持着这个动作，好像对方不伸手，他就不打算挪地方。
杜云砚唇角微扬，配合地伸出手，稍稍向上一拽，使他借着不大的力道站起来，再一同上楼。
又一次在入睡前与枕边人交换过一个带着几分缱绻的吻，顾文曦清楚地感觉到，自己身上正在苏醒的渴望，刚才在楼下脑子里闪过的许多离奇念头再次涌上来。
“杜云砚，”他翻了个身，几乎压在对方身上，“你是个先天同性恋吧？”
“是啊，”杜云砚奇怪地看着他，“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？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……”顾文曦的舌头快打结了，他平时没皮没脸的话也说过不少，这会儿倒知羞了，想深入探讨的问题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来。
杜云砚的身上也不太自在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？”
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，顾文曦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一句话不说，默默看着他，身体几乎贴在一起。他微微弯下膝，有意无意地在对方腿根上蹭了一下，发觉杜云砚的脸色陡然变化。
顾文曦的窘迫感褪下去一些：“我还以为你永远都那么淡定呢。”
“那又怎样，”杜云砚的脸只红了一瞬，“你把我当成什么了？”
当神仙啊！顾文曦很想这么说，就怕说出来惹这个老古板不高兴。
杜云砚的吻技有所提高，可淡然的外表下仍给人一种“天真”之感，似乎“欲 望”二字于他是违和的，那可不就像修成正果、不为外物所动的神仙吗？
看着莫名其妙发笑的顾文曦，杜云砚用食指碰了碰他的脸：“别这么不正经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顾文曦强行止住笑，“我们可以加快一些进展了吗？”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已经明白了，“明天或者后天晚上怎么样？”
顾文曦迟疑地问：“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呀，”杜云砚温和地说，“我不是没有考虑，我想——”他的手指顺着对方脸部的轮廓线划下来，“你是我的爱人，我们可以做得更多……但是要做好准备。”
话说得云里雾里，不过顾文曦觉得既然他是天然弯，应该懂得多一点，便又躺了回去。身体上的热度还没缓下去：“那你再亲我一次。”
杜云砚低声哼笑，拧灭台灯的刹那，侧身吻上他的唇。
-
第二日白天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事发生，顾文曦一度怀疑杜云砚的说辞是否出于敷衍。午后，送快递的面包车经过，杜云砚签收了新的包裹。
盒子不大，顾文曦以为是普通的日用品，没有值得注意的价值，可等晚上回了房间，发现床头柜上大大咧咧摆放着的东西时，他才意识到杜云砚买了什么。
就算不知道润滑液是干什么的，顾文曦还是认得安全套的。
“你——我怎么不知道你买过这种东西？”
“到了再说也一样，”杜云砚把拆完的快递盒扔掉，如释重负，“反正你也不懂。”
“别把人想得太蠢好不好？你连接吻都得靠我教！”但是他对同性恋的了解的确浅薄，他觉得有必要和对方沟通一些事情，“你知道怎么做吗？”
杜云砚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我懂一些理论知识。”
理论知识……听上去就不怎么靠谱。顾文曦又问：“你们男同性恋——”
“什么‘你们’？难道你觉得你还不是？”杜云砚的眉头一皱，“老实说，你能接受和男人做吗？”
“哎哎，”顾文曦慌忙改口，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再说我又没想过跟别的男人搞！”
杜云砚没绷住脸，趴在床上笑。
“你故意笑话我呢？”
“别在意，我们继续讨论，”片晌他抬起头接着问，“你刚才想说什么？”
“嗯，想说——”顾文曦开始重新整理语言，“那我们男同性恋，是不是有的在上面，有的……在下面？”
“是啊，你还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了啊，”顾文曦头大，这种事应该提前商量好吧，可他自己压根没这方面的概念，也不清楚杜云砚心里的打算，“那你觉得我们两个——”
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？”
“是啊，”顾文曦虚心地点头，“好歹你还有点理论知识。”
杜云砚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：“你在下面吧。”
顾文曦咽了下口水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在下面更舒服啊，”杜云砚说，“我让着你。”
“你让着我？”好像有哪里不对。
“嗯，”杜云砚谆谆善诱，“而且在下面轻松不费力，比较适合你。”
“你是想说我懒吧？”
“让你省点力不好吗？”他主动去握顾文曦的手，“我们试试吧。”
顾文曦被他眼里的深邃迷惑了数秒，抵上他的胸口问：“你是不是怕疼啊？”
听了这话，杜云砚的脸上青白交加，略微移开视线，表情充满纠结。
顾文曦寻思着八成猜中了，刚想说点什么，又听他开口：“我的确有些心理上的抵触，对不起，如果你实在难以接受——”
“我没说难以接受啊，”顾文曦的脾性是别人越对他强硬，他越想跟着叫板，倘对他示弱，他反而容易心软，这个‘别人’还是杜云砚，杀伤力极强，“好吧，我们试试。”
“你愿意吗？”
“嗯。”他倒不是害怕或抵触，只能说有点懵，所谓无知无畏。
单纯体位这种事，根本没什么好介意，左右都是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件事，没有哪边吃亏的道理，也指不定像对方说的下面更舒服呢？
何况杜云砚有理论知识，比自己强。于是顾文曦又问了一遍：“你确定有理论知识吧？”
“当然。”他闭上眼，吻了下握着的手背。
（……）
作者有话说：
完整见wb最新一条的编辑记录（我也不确定能存活多久……

42 第42章 意外
院子里有人说话，是正在商量旅行计划的房客，楼层低，几乎能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。
顾文曦在这持续的絮絮叨叨中醒来，翻了个身，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扑——抱到了一个枕头。他撑开眼皮，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，杜云砚又没叫他一起准备早餐。
身上还光着，昨晚的记忆历历在目，屁股后面那点异样感也在。顾文曦不觉得扭捏，稍稍回味片刻，一骨碌坐起来，下床穿衣服。
楼下的聊天声终于停止，接着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，大概那几个人开车出去了。
从搬到杜云砚的房间，衣柜便成了二人共用。顾文曦从柜子里找了件T恤穿上，又套上件黑色针织开衫。他从家里带的衣服不多，到了这里以后，也开始在网上买衣服，比如现在穿的这件。
然而他刚合上衣橱门，开衫上的第二粒扣子就脱落下来，滚到了床脚下。
衣服质量也太差了吧……顾文曦蹙着眉，低头盯着少了一颗扣子的地方看。他在穿着方面有点强迫症，不是非名牌不可，但衣服上少一点东西都不习惯，自己又不会缝扣子，只好重换了一件，顺手捡起掉落的纽扣扔在床头柜上。
洗漱完毕，走下楼来，越靠近厨房，越闻着一股微甜的香味，但是餐厅里并没有发现这种味道的食物。顾文曦四下看了一圈，已经过了民宿的早餐时间，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。杜云砚在吧台后面坐着算账，见他过来抬起头来：“你起来了？”
“是啊，”九点多了，他再不起来一上午都过去了，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我熬的粥，你喝一点吧。”杜云砚放下计算器，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准备去厨房盛粥。
“粥？”顾文曦觉得奇怪，除了去年第一天来民宿出于新鲜感，把桌上的餐点都尝了一遍，他很少在早上喝粥，“什么粥？”
“放了淮山枸杞红枣之类的，”杜云砚的语气平静，“你今天最好吃些好消化的。”
顾文曦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，有点被震撼到了：“这同性 事后……还得跟坐月子一样养着啊？”
话音刚落，杜云砚又一次探手捂住他的嘴，再度确认周围没人才稍微松开：“你能不能别胡说。”
“你老捂人嘴干什么！”顾文曦不满地扒拉开他的胳膊，“大早上熬这么滋补的粥能不让人想歪吗？”
“没良心，”杜云砚嘴角一瘪，“好像我以前没专门给你做过东西似的。”
“反正最近没有。”顾文曦欢快地跟进厨房。
“嗯，最近太忙了，”杜云砚的神色竟然有几分歉疚，“没顾上照料你，还让你帮了那么多忙。”
一句随口的玩笑，没想到换来他的歉意，顾文曦倒先不痛快了。他差点忘记杜云砚本来就是习惯于照顾身边人的性格，会理所当然把这些当成自己的责任，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“我没有让你照料我，”顾文曦不希望他背负这样的想法，绕到他的面前，认真地说，“云砚，就算真有什么，也应该是互相照应吧，你没必要为这个愧疚。”
“我……”杜云砚因对面热切的目光微低下头，“好。”
盛粥的时候，他背对着顾文曦，继续说道：“但是我从小就喜欢做这些，不会觉得辛苦，”他把两碗粥放在托盘上，让顾文曦端出去，“我们一起吃吧，我也很久没吃甜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个大晴天，靠窗的木质桌面因反光亮得出奇。
顾文曦站着的时候几乎忽略了身后的异样，不过等他拉开椅子，一屁股坐下去以后，又麻又胀的感觉再度刺激得他咧嘴，使他回想起那些羞耻而甜蜜的经历。
“还是不舒服吗？”杜云砚的视线扫过来。
“不至于，”顾文曦脸色一红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，“就是坐得太快了。”
粥中的甜味来自于煮烂的红枣，夹杂在热气中，萦绕于两人之间。
杜云砚盯着他左右不自在的样子“噗”地笑出声，没等顾文曦发作，便岔开话题：“明天要和我去山上摘野菜吗？”
“摘野菜？”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分散了。
“嗯，去年你不是想过要跟我去吗？”
顾文曦隐约记得这事，当时杜云砚还吐槽过怕他采到有毒的，同样是那天他带着对方骑快车，冷战了半天。
短短数月，变化翻天覆地。
他当然乐得跟着出去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天上午吧，”杜云砚轻吹勺子上的粥，“我让杜鸿他们早点过来。”
“其实今天也可以啊，一会儿他们就过来了吧？”顾文曦兴致勃勃地说，“或者下午也行。”
“今天——”杜云砚的目光在他来回扭动着屁股的奇怪身姿上停留了两秒，“你还是歇歇吧。”
顾文曦把嘴里含着的淮山片咬碎了咽下去，一下子反应过来杜云砚话里的意思，瞪着眼望过去。杜云砚低头喝粥，没注意他恼红的脸。
-
第二天说是摘野菜，其实跟郊游差不多，杜云砚提前和顾文曦约定好要早点起。但是这些天来顾文曦都没有被叫着起床，除了贝贝生病那次，天天睡到自然醒，突然早起还不太习惯。
鸡叫过数次，林间的鸟也开始聒噪。杜云砚靠在枕头上，轻唤他的名字三四遍无果，抬起左手，拇指和食指微用力，在他引以为傲的俊脸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梦会周公的顾文曦眉头微皱，终于被折腾醒了，眯起眼睛，揉了揉脸，意识到杜云砚对他做了什么：“你怎么这么粗鲁？”
“我没用多大力呀，”杜云砚笑道，“你昨天让我叫你起床的，再不起来太晚了。”
“我也没让你用掐的啊！”
杜云砚后知后觉，凑到他嘴边上亲了一口：“要不然我自己去吧？你接着睡。”
“我才不呢。”顾文曦伸了个懒腰，坚持从床上蹦下来。
杜云砚提前帮他找了件外衣出来，搭在床尾的椅子背上。顾文曦一看，就是昨天没穿成的开衫，他知道这衣服扣子少了一颗，仍然不打算穿，正要放回去，却瞟见昨天掉下的第二颗纽扣完好地镶在衣服上，根本没掉。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，拎起衣服细看，还从上到下数了一遍，一颗都没少。他又去床头柜上检查，昨天自己放在这里的纽扣早就不翼而飞。
“怎么了？”杜云砚从厕所出来，发现顾文曦还没换好衣服，“这件挺合适现在穿的，再往后该热了。”
顾文曦从他的表情里读不出任何情绪，只好发问：“你会缝扣子吗？”
“会啊，这有什么难的，”杜云砚面露得意之色，“是不是发现你的扣子回来了很惊讶？”
“真是你缝的啊？”
“不然谁能进我们房间。”
顾文曦把衣服纽扣的位置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，虽然和其他几个不太一样，但缝得非常整齐，正面看去更无差异。
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煞有介事地说：“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田螺姑娘。”
“一边去！”
外面的鸟忽然异常焦躁，大声喧闹起来。杜云砚看了眼时间，继续催促：“快一点吧，先吃点东西。”
山上无人烟的小路很多，顾文曦以前自己出去闲逛的时候不敢挑太偏僻的路，跟着杜云砚就无所谓了，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。
他们走的路和上次看夕阳差不多，也是弯弯绕绕，一路上行，但顾文曦感觉不是一个方向。最近雨少，草木仅沾染了些微朝露的湿气，干爽清新。
到了几乎看不见房屋的地方，杜云砚指着脚下成排的细杆状植物问：“这种菜认得吗？”
“没印象。”顾文曦心想就算他吃过那也是在餐桌上。
“这是蕨菜，”杜云砚今天带了以前摘野果的布袋，他把袋子从肩上取下，“我们可以摘一些回去。”
“以前没见你采过。”顾文曦也蹲下身和他一起。
“这是春夏的菜，”杜云砚耐心地解释，“做菜味道不错，但是也不能多吃，有致癌的风险。”
顾文曦去过的地方多，但毕竟是个在城市长大的少爷，大概还是第一次认真观察山野间不起眼的植物：绿色的长杆顶端附有卷曲的嫩叶。他也像杜云砚一样，把摘好的菜收到袋子里。
蹲了一会儿，他感觉小腿发麻，站起来想换个地方。稍微活动一下，他沿坡走了几步，绕到了杜云砚上面一些的位置，刚要再蹲下，只见视野前方一条深色绳状不明物在草丛中穿行，若隐若现，伴随着细碎的嘶嘶轻响。
顾文曦微微一愣，发觉那是什么东西以后，寒意席卷全身，汗毛倒竖，猛地向后转身。他的动作幅度太大，脚下没站稳，身子一歪，朝着斜坡下的方向栽了过去。
“文曦！”
作者有话说：
手滑定时发送按错了……

43 第43章 伤
顾文曦长这么大，行路无数，第一次体验从山上跌下去的滋味，天地在眼前一晃就颠倒了位置，落地时手撑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护住头，紧接着被重力牵引着往坡下打了好几个滚，停不下来。
摔下去的一瞬惊险，那山却并不陡峭，也没有大块的硬石，顾文曦迅速做出反应，扒住一截不算太粗的枯树干，止住下落的惯性，再慢慢找准位置站起来。
反而是在上面的杜云砚吓得脸色惨白。事发突然，他甚至来不及拽顾文曦一把，眼睁睁地看着人从自己面前滚下去，等他在下面缓缓站起，仍惊魂未定。
“文曦！”杜云砚往过走了几步，想去拉他上来。
“没事！”顾文曦大喊一声，极其小心地站稳，再一点一点地往回走，快到跟前时，拉住杜云砚的手。
他身上无大碍，只是右手明显感觉到疼，除了手背、手腕上划破皮的伤口，可能还有关节挫伤，所幸没有骨折。
杜云砚望着那些醒目的红痕，心里一阵后怕。如果今天去的是更陡峭的山，或者撞到了石头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还好我机灵，”手疼一点也能忍受，反正没摔个残废或者脑震荡出来，顾文曦觉得自己命还挺大，甚至开始沾沾自喜，两手相对，用力拍了拍掌上的灰，“嘶——”这一拍又觉出疼来，再一看连手掌上都有些细密的血点，同样是擦伤。
“别动，”杜云砚拽过他的手察看一番，而后从裤兜里取出张纸巾，细细擦掉上面沾到的污物碎砾，“还有哪里摔到了？”
“没有……”顾文曦没那么拘小节，摔了也就摔了，但杜云砚目色严肃，一看就不大相信，只得实话实说，“膝盖碰到个硬东西，有点疼。”
杜云砚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：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这样就走啊？还没摘多少呢。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杜云砚直接转身，朝下山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，向他伸出手。
“这里没事了吧。”想到他可能是怕自己再栽下去，顾文曦有点不好意思。
杜云砚坚持地说：“到前面才好走。”
坠落山坡的恐惧早就散了，不过杜云砚出于对他的担忧中止了今天的计划，顾文曦也不打算再拂他的意，乖乖地跟着一起下山。
杜云砚一直沉默着，像是还没缓过劲。顾文曦知道这人爱操心，自己这样肯定吓着他了，便以闲聊缓解气氛：“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一条——那么长的蛇。”顾文曦双手比划道。
杜云砚停下脚步：“所以才会摔下去？”
“嗯。”过后想想那滑溜溜的活物，他身上仍然直冒冷汗。
“我忘了这事，”杜云砚叹了口气，“我们这里的人都习惯了，不怕这个。而且这里没有毒蛇，一般你不惹它，它也不会攻击人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顾文曦稍稍耸肩，“我还是觉得挺瘆人的。”
杜云砚以目光示意他靠近自己：“其实蛇在民间是吉祥的象征，遇到了不见得是坏事，最好不要伤害它们，否则会带走福气。”
“你还信这个呢？”
“信一下也没什么不好，”杜云砚终于露出浅淡的笑容，“毕竟经常会遇见，就可以经常往好处想。”
“你说……经常会遇见？”顾文曦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除了冬天不出来。”杜云砚安慰道，“你别一个人到山上，离我近点，时间长了就不怕了。”
顾文曦微微点下头，他非常怀疑自己有没有能适应这种生物的一天。
回到民宿，进了房间，顾文曦第一件事就是把外面的衣服脱了。针织衫早被枯枝乱石划得不成样子，这下彻底不能穿了，可惜了杜云砚刚帮他缝好的一颗扣子。
他把怨气撒在衣服质量上：“以后再也不买这家了。”
“你这么个造法，什么牌子都得坏啊。”杜云砚淡然说着，手上拿一个小瓶子到他跟前，“来，把手伸出来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顾文曦突然警觉。
“上一点药。”
杜云砚已经拧开了药瓶，将棉签伸进去沾湿。
“还需要上药？”顾文曦看看自己的右手，也就是破了皮，连血都没流出来。
“以防万一，”杜云砚毫不退让，“只是涂点碘伏，可以消毒。”
那也很夸张了吧。
冰凉的棉签顶端触在伤口上，顾文曦倒抽冷气，似乎划伤都抵不上抹药的疼。
杜云砚像先前帮他擦拭尘污一样细心地上药，每一个伤口都不放过，眼睛紧盯着他的手，垂下长而密的眼睫，擦完手背，再到手腕和手掌，听见他吸气的声音，问道：“很疼吗？”
“还好……你继续吧。”尽管有小题大做之感，他还挺享受被杜云砚关怀的过程，老老实实任对方摆布。
“裤子脱了。”手上的伤抹完以后，杜云砚面无表情地说。
顾文曦没反应过来：“什么？”
难道要白日宣淫？
“我看看你的膝盖。”
果然想多了。
他穿的是紧身裤，没办法从下面把裤腿卷上去，只得拉开裤链，慢慢拽下来。膝盖上只是青了一块，没有破皮，杜云砚这才收起药瓶，叮嘱他换上宽松的裤子，留在房间休息，自己则准备下楼干活。
等对方离开房间，顾文曦坐在床上愣着。记忆里温楠走后，还没有人这么娇惯他。顾煜清虽然宽容大度，但也不是任何事都惯着孩子，至少日常磕了碰了或是生点小病，并不会特别关照，这两次断他财路更是干脆利落。
空气中淡淡的药味久未散去，肌肤上涂抹过药水的地方却已经干了。顾文曦抬起右手，唇在上面轻轻蹭了蹭。
-
这段时间晴多阴少，即使下雨也是短短一阵，不像雨季那么没完没了。
顾文曦手上的伤口渐渐愈合，只是关节挫伤没有完全恢复，使不上劲，好在他也不需要做什么费力的事。
四月下旬的某个午后，一场急雨过后，太阳再次露出脸来。空气中腾起一股潮润的热气，温度升高了。
顾文曦在吧台整理预约记录，听到风铃被撞响后的叮咚起伏，抬起头来：“欢迎——云翰？”

44 第44章 有点别扭？
除去S市蛋糕房外的匆匆一瞥，顾文曦几个月没见过云翰了。青年比先前离开时更白，也更瘦了一些，看起来十分清秀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
“顾先生？”相对来说，云翰脸上的吃惊之色更加明显，似乎没想到顾文曦仍然在这里，怔了片刻回复道，“我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。”
“你是来找云砚的吧？”云翰在村里还有房子，当然不是来住店的，他到这里，除了看望杜云砚，顾文曦想不出其他理由。这声过分亲昵的称呼，令眼前的青年又是一阵诧异。顾文曦没有解释，接着说道，“稍微坐一会儿吧，我去叫他。”
“嗯，谢谢。”尽管充满困惑，他仍然遵从建议，一旁等待。
午后的餐厅空空荡荡，工作人员要么休息，要么在楼上收拾空出的房间，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懒散的音调。
顾文曦在后院找到了杜云砚，从他手中接过刚摘下的几个茄子：“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云翰。”
-
细柱似的水流接入壶口，顾文曦将盛满净水的热水壶插上电，一两分钟便烧好了一壶水，然后把开水倒进茶壶，等待蜷曲的茶叶伸展开叶片。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？”
杜云砚和云翰坐在离着厨房门不远的餐桌旁，从里面能听到一些他们说话的声音。
“这段店里没那么忙，请了个假回来整理下老房子，顺便看看你们，你这边还好吗？”
“生意挺好的，人手也足。”
……
顾文曦泡好了茶，另装了一小碟云妍送给他们的酥饼，一并放在茶盘上，从吧台后绕出，熟练地将茶具摆放在他们面前：“喝茶吧。”
云翰再度露出疑惑的目光，视线在他的身上逡巡。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出声，并将自己身边的座椅拉开一些，“你也一起坐吧。”
原本打算送完茶就离开的顾文曦嘴角勾了一下：“那我再拿个杯子。”这套白瓷茶具原本就配了五个茶杯，他们只有三个人，他很快又从厨房取来一个。
顾文曦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三人在一张桌上吃早餐的情形。只不过当时是杜云砚和云翰坐一边，自己坐对面，而现在是他和杜云砚坐在同一侧。
“顾先生，”云翰终于问道，“你一直没有离开吗？”
“我回过一趟家，”顾文曦爽朗地说，“又回来了，而且以后打算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在这里？”对面青年的表情已不是诧异，而是震惊了，“在这里工作吗？”
“不，”他晃了下手中的茶杯，“还有生活。”
“生活？”云翰显然被绕糊涂了，又或者发现了些许信号，眼睛瞪大一些，像是在努力寻找那个隐晦的答案。
“云翰，”杜云砚暗暗在顾文曦的胳膊上拍了一下，“我让文曦陪我们一起坐，是想重新向你介绍一下他。”
顾文曦也没料到他这么说，和云翰同时看向他。
“云砚哥，”青年低下头，两手摩挲着面前的杯子，“你们是不是——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说，“我们两个现在，在一起生活。”
云翰微微张开嘴，愣了半晌，而后倒像松了一口气：“难怪……果然是这样。”
“云翰，”杜云砚对他说，“因为你是我重要的朋友，也可以说是亲人，我不想隐瞒你。”
“云砚哥，”他的笑意里多少有些苦涩，不过很快掩藏在了轻快的语气中，“有人陪着你，真好。”
门口有汽车驶近的声音，顾文曦从座椅上站起来：“可能来人了，你们先聊。”
“嗯。”
前院已经没有足够的车位了，顾文曦帮车主盯着，错了几次车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能停的角落。
“您好，辛苦了，”他对车上下来的一家人说，“这边请。”
为客人办好登记，杜云砚和云翰仍在喝茶叙旧，顾文曦没有坐回到桌旁，从隔开几步远的吧台这边望着。无论是刚刚，还是去年暗地里听他们谈话，他都不曾错过云翰眼中的遗憾。无论是否达到爱情的程度，这个青年对杜云砚的确有不一般的依恋。
顾文曦有时也会想，如果云翰当初答应了杜云砚，这两个人恐怕早就在一起了，他们三个人的生活都会被改写。
云翰有没有后悔过？
-
那天下午，云翰留下来帮了一些忙，傍晚才离开。
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房间后，顾文曦沉浸在白天未尽的冥思中，回不过神。杜云砚从洗澡前到出了洗手间就见他一直在床上盘腿坐着，没变过一下姿势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没事。”脑中一堆乱七八糟的事，他只觉得累。
“你这样子可不像没事，”交往以后，杜云砚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也基本没了，而且他窥探顾文曦的心思一摸一个准，“是因为云翰回来吗？”毕竟他喜欢过云翰这件事，顾文曦是知道的。
可是顾文曦瞪了他一眼：“我有那么小家子气吗？”
“嗯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，但或许有些想了解的，还不是很清楚对吗？”杜云砚笑着问。
“你——你知道我想了解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所以你想了解什么，可以直接对我说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那个时候……其实他对你，也不是没有感情吧？”顾文曦还是第一次和他摊开谈云翰的事，谈去年冬天自己心中的困惑。
“啊，”杜云砚靠在他的身边，“我和他，怎么说呢……这么多年下来，跟亲兄弟差不多，他对我应该会有一些依恋，我也没法定性这样的感情。”因为人与人之间不止有爱情这一种牵绊。
“或者，他对我更多是出于习惯，但是留在我身边可能会阻碍他寻找真正想要的生活，他有一天会后悔的。”
留下才会后悔吗？
只要熟悉杜云砚的思维方式，不难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做出一个决断，必然伴随某一层面的遗憾。用“贪婪”形容有点过了，毋宁说是人心的善感与软弱，经过看似痛苦的抗争才能直面真实的自己。
“你们认识多久了？”
杜云砚在脑内稍加计算：“十四年。”
“能和我说说你们以前的事吗？”
“你真的想知道吗？”杜云砚有些意外。听恋人谈论曾经喜欢过的人——一般人不会有这种奇怪的爱好。
“说吧，”顾文曦明白他的顾虑，“我不是介意你的情史，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你以前的事，因为和他相比……我们认识得太晚了。”其实他很好奇，和云翰一起长大的少年杜云砚是个怎样的人。
“你如果愿意了解，我当然可以告诉你，”杜云砚的声音比平日更柔和，化在习习的晚风中，“这里是我妈妈的故乡，我十五岁那年和她一起过来定居，至于我的爸爸——”
顾文曦屏住呼吸，差点要打断他的话，手上被杜云砚用力握了一下。
“我爸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和我妈分手了，他们甚至没有结过婚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。”
“原来你……”和猜测的情况差不多，顾文曦不知该如何在这件事上给予回应。
“没事，那样一个人，怎样都无所谓，你和我在一起，总得知道我是人是妖，从哪蹦出来的吧，”顾文曦笑了一声后，他继续说下去，“云翰的家里也只有他和妈妈。他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过世了，阿姨带着他一个人，很不容易，可能也因为这样，我妈和他的妈妈比较有共同语言，成为了好友，逢年过节都会在一起，我妈让我像对亲弟弟一样照顾他。
“跟你说过，以前在S市的时候我比较孤僻，刚到这里来那会儿，也不太爱跟人说话。他嘛，还不到八岁，老拽着我让我陪他玩，我也不懂小孩子喜欢玩什么，但是我自己爱做吃的，就经常带他一起给大人做些糕点什么的，后来他这方面比我灵多了……”
顾文曦听得入神，杜云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：“文曦，这些回忆对我很重要，但是我对他已经放下了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顾文曦笑着甩了甩头。
“是吗……我还以为你有点别扭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来以后这半天，你话很少啊。”杜云砚一副笃定的神态。
“我那是——”他确实想了一些事，但不到介怀的程度，硬说别扭，无非是他和杜云砚认识的时间远比不上云翰吧，“就算我别扭又怎样？”
“嗯……”杜云砚躺下说，“你想让我怎么哄你呢？”
“你哄我？”哄孩子的口吻，顾文曦听着好笑，目光触及他那双泛着柔波的桃花眼，来了主意，趴在他身边说，“那你现在和我做吧。”

45 第45章 要下雨了
“那你现在和我做吧。”顾文曦一脸坦然地说。
杜云砚怔怔地，不太肯定地望着他：“你说的……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？”
并非杜云砚装傻，他的心思本来就比较纯粹，况且顾文曦在这方面也不是多么老练，算上第一次，他们这个月有过的“深入交流”也就三次，还都是在只开小灯，被晚安吻带出感觉的情况下。
“你理解的哪个意思？”顾文曦大大咧咧地往他身边一靠，视线稍稍掠过他的下 身，“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增加一些这种……嗯，促进感情的活、活动。”
杜云砚目不转睛地看过去，直把对方原本微红的脸色盯得深了一个色号：“你是不是早就在琢磨这些了？”他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漾开，难怪觉得这两天晚上的顾文曦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琢磨这个有什么问题吗？”顾文曦喜欢这种体验，哪怕他曾经的自我认知是个直男。可是他发觉杜云砚似乎没那么强烈的需求，每次一定要间隔几天。
总不会这也是“斋戒”的一部分吧？
“你——”杜云砚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小腹上，迟疑地开口，“难道你挺喜欢的？”
顾文曦莫名其妙：“我不喜欢干嘛要跟你做？”
杜云砚更控制不住笑了，翻了个身，变成趴着的姿势：“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呢。”
“你、你哪来的误解？”
“你前几次叫得那么吓人，”杜云砚半红着脸说，“而且你不是先天的同性恋，我怕对你太过勉强。”
叫得吓人是什么鬼？顾文曦也听明白了，两人好像都有所误解。
“你觉得我勉强……还愿意跟我在一起？”
“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就为了做这些，”杜云砚把头枕在手背上，扭脸面向对方，“现在这样的生活，我已经很高兴了，其他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咳，”顾文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，“那我告诉你哈，我没想慢慢来。”
“嗯，我现在知道了，”杜云砚一边说着，一边探身，“我把大灯关了。”
床头柜上方也有一个可以控制大灯的开关，伸手便能熄灭。
大灯暗下后，屋里只剩一抹柔黄，淡淡地洒在床头。
-
夜里纵欲不算辛苦，但那之后兴奋的余韵持续良久，导致顾文曦入睡困难，第二天起得也晚。
临近中午，下了一小阵的雨，地面上积了些水洼，被太阳照出七彩的虹色。住店的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在那边蹦跳，震碎了水中的虹影。
早上杜云砚做了玉米粥，因为阳阳和贝贝很喜欢这个，可以分给他们一起吃。顾文曦端了剩下的粥给两只狗，趁它们吃东西，蹲在那捋着毛玩了半天。刚才还在玩水的小孩子也过来看狗，但是不敢摸，一旁站着。
“叔叔，这狗很凶吧？”其中一个男孩问。
“它们呀，”顾文曦轻柔地抚摸阳阳的后背，“混熟了很好相处的。”
“可是昨天我一下车它叫得特别大声。”另一个男孩说。
“因为还不认识，但是它们不会伤人。”顾文曦说完，站起身来。一个姿势久了身体有点僵硬，他不自觉地用手捶了捶后腰。
“叔叔，你腰不好吗？”
“啊？”其实腰酸不止是蹲太久，还有前一天晚上太亢奋、用劲过多的原因。
“你应该多锻炼，”小男孩接着说，“我外婆都不会腰疼，因为经常跳广场舞。”
顾文曦尴尬地扯了下嘴角，又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说实话。
男孩可能发觉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，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：“叔叔，我们去后院玩了！”
“哦，”待两人转身跑出去几步，顾文曦突然想起件事，冲他们背后喊了一嗓子：“哎，不要踩到种的菜啊！”
“知道啦！”
那天下午，云翰又过来了。他的假期不长，第二天就要返回S市，这次是到店里指导他们做蛋糕。
厨房里面有间专门做西点的小屋，虽然地方不大，但材料齐全，一面墙是长形的操作台，另一侧则是烤箱和摆有各种工具的架子，顾文曦去年初冬吃过的花形蛋糕就是在这里完成的。
“顾先生感兴趣吗？”云翰准备好材料，看着一脸状况外的顾文曦问道。
“嗯，”顾文曦点头，“可是我一点都不会。”简单的菜肴他也就是能炒熟而已，需要遵循严格工序的西点完全是外行。
“没关系，”云翰热情地说，“我可以教你。”
“谢谢，”顾文曦洗净了手，“其实你叫我顾哥就行了。”
“好，顾哥，”比起前一天，云翰在顾文曦面前完全放开了，他细心地将蛋黄和蛋清分离，再把盛蛋清的不锈钢盆递给顾文曦，“要多打一会儿。”
做蛋糕需要用电动打蛋器，不必太费力气。蛋液在机器的嗡鸣轰搅中变得粘稠，期间云翰帮着加了两次糖，完全打发的蛋白跟奶油一样。
顾文曦做这种细致的活还是欠了点耐性，云翰说“可以了”的时候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。蛋黄是杜云砚打的，之后和过了筛的面粉混合。
三个人同在不大的空间里， 顾文曦早没了昨天的杂念，只是惰性使然，之后更多是看另外两个人操作，偶尔和他们说几句话。
混搅蛋白和蛋黄糊的过程中，云翰上下翻动刮刀，光是这个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。
“这也太麻烦了吧。”顾文曦感叹。
杜云砚笑着看了他一眼：“所以你还是负责吃吧。”
云翰的工作告一段落，抬起眼来，正好瞥见杜云砚调笑意味的表情，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可以了吗？”杜云砚问他，“我来装模吧。”
“好，”他把不锈钢盆交给杜云砚，“可以倒进去了。”
烤箱调到170度，烤了将近五十分钟，蛋糕坯子终于完成。抹奶油和裱花连杜云砚也不太擅长，全部交给云翰去做。
上午顾文曦碰见的两个小孩不知去哪野了半个下午，这会儿刚刚回来，餐厅里一阵急促的吵嚷，房顶都快被他们掀了。顾文曦听着心烦，跑出去叫住那两个孩子。
“吵什么呢？”
“叔叔，”原本正在争执的男孩子指着同伴说，“我在外面发现一条花纹特别奇怪的蛇，我说是毒蛇，他不信。”
顾文曦现在听人提到蛇还心有余悸，不过他记得杜云砚的话，轻描淡写地说：“这里没有毒蛇，你看错了。”
“看吧，哪来的毒蛇！”
“不可能啊，我手机上有照片，”那个孩子不死心，“叔叔你再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，”顾文曦立刻制止，并转移话题，“你们想不想吃蛋糕？”
“什么蛋糕啊？”男孩眼睛一亮，不再管蛇的事情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“奶油蛋糕，”顾文曦说，“你们安静地在这等着，我就拿给你们。”
“好！”俩人异口同声。
云翰装饰上去的奶油花型非常精致，有着螺旋状的纹路，上面还铺了层草莓。几个大人没那么嗜甜，主要做着好玩。吃最多的还是小孩子，一人捧一个碟子，嘴巴上很快沾满奶油和蛋糕屑。
“叔叔，过两天我生日，能不能多吃一块？”
“那我生日刚过，也应该多吃一块！”
……
“好了好了，那就最后一块，”杜云砚帮他们分蛋糕，“马上要吃晚饭，不能再吃了。”
立春后天越来越长，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间，只是外面又积聚起阴云，显得有些暗。
云翰离开之前告诉他们，明天他会搭村民家的顺风车直接到县里，不必再麻烦杜云砚相送。
“那我现在送你到上面吧。”云翰家位于山道往上一些的位置，离得不远不近。杜云砚说完下意识地看向顾文曦。
隐隐的闷雷声仿佛大地深处的回音。顾文曦让他们稍等片刻，从储藏间拿把大伞出来，望了眼天空：“好像要下雨了，带上吧。”

46 第46章 雨季
民宿是在杜云砚和母亲过去住的房子基础上盖起来的，他从小就住在这个地方，到云翰家大概一公里的路程，他们以前不知走过多少遍。
阴云渐重，如顾文曦所料，两人走出去没多远，便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。雨势一般，黑色的大伞撑开，水落在绸布面上，像失去信号的老式电视机发出的声音，有一点点嘈杂。
“现在在那边——适应了吗？”回想年后S市的碰面，青年的眼中除了关于未来的期待，不乏疲惫与困惑；即使对他的心态改变了，杜云砚仍留有一份类似于兄长的挂念。
“嗯，好多了，”云翰轻轻点头，不好意思地说，“不怕你笑话，如果是前两个月，就算我有假期，可能也不敢回来。”
“怎么了？不习惯？”
“可以说是吧，”他向杜云砚这边扫了一眼，“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，在那样一个地方，我觉得我挺懦弱的。”也因为现实生活和预期中的有所差异，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极限，想起被自己抛弃的家乡与过去，感到深深的难为情。
“云翰，你本来就还小，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。”
云翰在校的成绩一般，没能去读大学，其实他的年纪也就相当于还未走入社会的大学生。
“在我们这里可不算小了，杜鸿和杜毅明年不也想去外面吗？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。”他说完淡淡一笑，“云砚哥，你太会照顾人了，好像在你眼里，别人都是小孩子。”
“有吗？”
“有啊，”云翰肯定地说道，“不过，这次看见你，感觉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杜云砚好奇地问：“哪方面？”
“你知道我嘴笨，形容不出来，”云翰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，试图搜刮些词汇，“好像更有生气了？”
“这叫什么话，”杜云砚笑着摇了摇头，“你觉得我以前死气？”
“我都说我嘴笨了，反正你一直都挺端着的。但是——”他的话音突然停下，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。
“嗯？”
云翰的视线越向前方，已望见烟雨笼罩中的自家房子：“不管什么样子，你都是我的云砚哥。”
雨声“哗”地放大，仿佛突然失控的音响，他转过头：“对不起，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杜云砚送他到门口，脚下的两级石阶覆着斑驳的青苔，“在外面，别亏待自己。”说完这句话便返身下了台阶。
“云砚哥！”
杜云砚走出十几米后，听见云翰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你也要好好的！”青年正隔着雨雾冲他挥手，“和顾哥好好的！”
“好，再见！”他没有那样大力地喊，只比了夸张的口型，他相信对方看到了。
雨又弱了下去。
杜云砚沿着雨中的山道往回走，雨线在风中漫无目的地晃，即使撑着伞也无法完全遮挡，穿着人字拖的双脚完全湿了，小腿也渐渐有了潮润之感，洇了水的长裤布料紧贴在肌肤上，黏黏腻腻的。
快到民宿时，隔着一个拐角，楼前的两棵石榴树跃入眼帘，尚不宽大的新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莹泽。
晚上在店里吃饭的都是住宿的客人，杜鸿他们在厨房忙活，顾文曦摆好了餐具，到门口看了一眼，弯道走来的撑着伞的身影越来越近。
他没有立即进屋，等着人影来到自己面前。
雨正好停了。
杜云砚将伞放在灶台那边的棚下晾干，而后对倚在门边的顾文曦说：“走吧，人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文曦笑着应过，回身时不经意地向天空望了一眼。
视野上方的那片天幕，呈现出比之前在S市看到的更纯然的天青色。
他的笑意更深了。
-
小雨虽然当天没有持续多久，却像拉开了雨季的帷幕，随着五月来临，阴雨连绵成了山里的常态。
村里做旅游生意的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响，草莓园经营农家乐的杜老汉整天唉声叹气的，杜云砚倒乐得清闲，不忙的时候，要么练字，要么研究新的菜式，遇上天气放晴，也会和顾文曦一起到外面走走。
他们在住处附近的小树林里又发现了看夕阳的好地方，晴朗时斜穿过成片林木的金晖，为原本平淡无奇的山林镀上一层圣光。他们曾在那里接吻。夜晚的河边也是不错的去处，运气好的话能看到萤火虫，杜云砚告诉顾文曦，六七月份的时候会更多。闪着光的小生命也不怕人，偶尔停在他们身上。
天气不热，但湿度大，民宿附近的蚊虫也开始活动，他们一起为卧室的双人床支上蚊帐，睡觉时四面纱帐全放下，像帷幔圈出的私密空间。
顾文曦来到山里以后，并未和家人失去联系，那日雨刚停，他在二楼露台晒了几床被子，正巧接到顾文珩的电话。仍是普通的拉家常，就是语气不太对劲，支支吾吾的，一点不像平时的风格。顾文曦问了几遍，顾文珩仍顾左右而言他，后来说到明年毕业的事，听他发了些牢骚结束了通话。
顾文曦心头生出些疑惑，感觉顾文珩不像会为学业压力困扰的人，保险起见又给顾煜清打了个电话，问他弟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。
“没事，都挺好的。”顾煜清的语气生硬，似乎不太愿意搭理他。顾文曦又问了些家里的事，父亲那边不太耐烦地回道，“好好过你的日子，别忘了我们还有个一年之约。”
“我没忘。”
“嗯，”顾煜清说，“你要是一年不到就跑回来就别想再回去了。”
“我才不会呢。”顾文曦不怎么喜欢听他拿这个要挟自己，“你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顾煜清还不到六十岁，平时注重锻炼养生，素来身体硬朗，顾文曦不怎么担心，只是没话找话地问道。
电话那端默了几秒。
“喂？”顾文曦以为信号不好，走到了东头的栏杆旁，“听得见吗？”
“嗯，”顾煜清应声，“我挺好的，你不要操心了，文曦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通话记录上显示着十五分钟的时间，顾文曦盯着那个数字愣神。
“文曦，准备好了吗？”杜云砚和他约好雨停了到河边摘桑葚，来露台叫他，见他一副没魂的样子有点奇怪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没什么事。”顾文曦干脆地回答。他不想隐瞒，但家里看来不像有事的样子，光是第六感不太对劲，也说不上个所以然。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没急着催他，关上露台的门，大步走到跟前，“你家里人是不是不愿意——”
“没有的事，”顾文曦打断他，“我爸给我一年的时间让我证明能在这里很好地生活，他不是专断的人。但是有件事我要跟你道歉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们的事情，我没有对他说实话，”顾文曦的表情罕见的严肃，“我不想刻意隐瞒，可在我爸眼里我做事三分钟热度，而且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真正在一起，我怕说太多他连来都不会让我来，虽然他不让我出门我也能偷着来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原本认真倾听的杜云砚不禁失笑：“你还想着乱来呢？”
“我没有啊，我就是不想再和他有矛盾，所以好好履行了约定。时机成熟后，我一定向他介绍你，”这是顾文曦早就有的打算，趁此机会向杜云砚坦白了，“你愿意吗？”
“好，”杜云砚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，“无论叔叔什么反应，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“你也别想得太恐怖，”顾文曦说，“其实我爸很开明，而且他对我和我妈有些愧疚心理，只希望我以后和自己选择的人在一起。”
杜云砚唯一的亲人过世了，至于顾家，他们没有谈过现实层面的问题，顾文曦觉得也该让他心中有数。
“我不觉得你的家人恐怖啊。”
每每听他不经意间谈及家事，有过抱怨，有过不满，却掩盖不了脉脉温情的流露。在杜云砚看来，如果不是被包容着长大，可能也不会有这样肆意潇洒的顾文曦。
“我想你的父亲很爱你，我也是。”

47 第47章 虫鸣与歌
雨下了快一夜。
杜云砚在睡梦中感觉到冷，不住地发抖，喉咙里又像燃了团火，要冒出烟来，他试着吞咽唾液，嗓子很疼。
那团火在上升，大脑开始发胀，为什么身体里有被燃烧的感觉，还是会冷呢？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子。
天好像有了点亮光，杜云砚的额头上一凉，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，触到浸过凉水的毛巾，手被人按住。
“别动，”耳边极轻的一道声音，“你发烧了。”
他完全睁开了眼，以困顿的目光注视着身边的顾文曦。
温度不是特别高，不需要吃退烧药，顾文曦记得小时候发烧温楠用凉毛巾为自己进行物理降温，便也这样帮他处理。
“怎么可能呢？”杜云砚大概有五六年没生过病了，别说发烧，鼻塞流涕之类的小感冒都没有，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。
“喏，要三十八度了，”顾文曦把体温计拿到他的眼前晃了一下，“还说让我小心感冒，你自己先病了。”
杜云砚的意识回笼一些，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的雨。
去河边的时候以为不会再下雨，而且路途不远，连伞都没有带，结果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暴雨，两人都淋了个透湿。
可是这种气温，淋一下雨就感冒也太逊了，明明睡觉前还好好的，杜云砚很不甘心，甚至想起来做事。
“今天没几个人，有什么好忙活的，”早饭前一天晚上也都准备好了，热一热就可以，“要不我给你把吃的端上来吧？”
“我没胃口。”一说吃饭，杜云砚又趴了回去，难得闹情绪。可能是生病，他的胃口不太好，昨晚做的面包和豆沙包想想就觉得腻，现成的牛奶更不想喝。
他的两边脸上各一片酡红，跟以前喝醉酒的样子很像。顾文曦屈起手指，在他的脸上蹭了蹭，热烘烘的，呼出的气也热，扫在顾文曦的掌心上，有点痒。
“我熬点粥你喝吧。”
杜云砚总算又钻回了被窝，摆出不常见的懒散姿态。
顾文曦当他同意，从手机上搜了一下，发烧喝小米粥比较好，也不难做，到楼下用小电饭煲熬上。
外面仍然阴气沉沉，稍一张望，便能瞧见令人压抑的黑云。天气加上身体的原因，杜云砚的精神很差，一下地脚底像踩了棉花，可他不习惯在屋里吃东西，坚持去餐厅。
小米粥里什么都没放，顾文曦吃着太过寡淡，端了杜鸿做的泡菜和凉拌金针菇当配菜。杜云砚吃不下去别的，只安静地喝粥，脸上的红仍未消去。
中午他也没吃多少，喝了感冒的冲剂，早早回到房间休息。入睡前又量了次体温，降到三十七度三。
“我恢复能力好吧？”
“那也还没好，”顾文曦放下体温计，“再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很快上来。”厨房有些没收拾好的餐具，杜鸿他们还没吃午饭，全部交给他们有点过意不去。顾文曦下楼之前把房间里的玻璃水瓶灌满了热水。
杜云砚的烧退了，倦意却比早上更浓，没再争着干活，等顾文曦一走，意识便沉下去，昏然入睡。
睡到忘了时间。
他在细密如山泉的水流声中醒来，一点一点地睁开眼。隔着纱帐，隔着玻璃，窗外的雨只是一片混沌，昏暗的天地钝化了人的感官，无法形成准确的判断。
身边的床铺空空的，杜云砚没有午休的习惯，早晨又总是比顾文曦起得早，很久不曾独自在这张床上醒来，一瞬间他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。
他稍稍坐起来一些，背后出了很多汗，不再觉得冷。找手机的时候摸到书桌上的玻璃水瓶，水已经半凉了，他还没来得及喝。
房门被人从外面轻巧地推开，他立即抬起了头，视线追随过去。
“你醒啦？”顾文曦原本蹑手蹑脚的，见他已经醒了，也不再顾及，快步到床前，手上还端着不知装了什么饮料的杯子，“要不要尝一下？”他把杯子递到杜云砚的嘴边。
满满一杯深紫色的液体，杜云砚的鼻子有些塞，闻不到气味，猜测着问：“桑葚汁？”
“对，我们刚做好的，就用昨天采的那些，”野生的桑葚比较酸，他们加了较多糖和蜂蜜，“杜毅说这个做成果汁更好。”
“嗯。”杜云砚点头，接过杯子往嘴里送，他很喜欢酸酸甜甜的果汁，几乎一口气喝完，嘴唇染成紫色，对着空杯子意犹未尽。
“不能再喝了，”顾文曦看出他的意图，“现在要多喝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哎，”顾文曦将那杯子倒上白水，“你刚才想什么呢？”
“什么刚才？”
“就是我进来的时候，怎么看你那么呆，还不舒服吗？”
“你才呆呢！”杜云砚用力瞪他，只是流露出的目光依然柔和，“就是刚才醒来只有一个人，心里有点空。”他难为情地解释。
顾文曦听后一愣，笑着问：“因为我不在？”
“你不是说很快上来吗？”他的语气有微不可察的抱怨，“结果也没上来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顾文曦轻轻地笑，没告诉他他们几个把一楼打扫了一遍，“那我以后都陪你午睡吧？”
“别了，”杜云砚立即否决，从床上下来，“都睡觉就没人做事了。”何况身体好的时候，他根本不会在中午的时间睡觉。
“没劲，”顾文曦伸了个懒腰，“你不再躺会啦？”
“不了，再躺都木了，”他喝完了顾文曦递过的一整杯水，“我已经好了。”
顾文曦伸出右手去探他的额头，不仅温度退下去，还出了层薄汗，看来真的没事了。
傍晚雨才停。他们一直开着窗户，晚风裹杂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涌进屋，凉爽而湿润。
生病康复是好事，不过杜云砚极少在白天睡这么久，造成的后遗症是晚上他睡不着了，四肢还有些发软，想要早点休息，奈何大脑不受控制地处于活跃状态。
“需要把窗户关上吗？”顾文曦再次将手覆上他的额头，刚退烧，再受凉就不好了。
杜云砚觉出些热：“不用，这样比较舒服。”
“你是不是睡不着？”
杜云砚没回答，把他刚刚搭在自己额上的手拉下来，拽到被子下面玩他的手指，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：“文曦，你挺会照顾人的。”
“有吗？”杜云砚的病好得快，顾文曦也没觉得做了什么，“那你太容易满足了，我比起我妈可差远了。”
杜云砚的眼珠微转，眸光清亮：“你的妈妈……阿姨是个怎样的人呢？”
顾文曦将自己那边的蚊帐下摆掖好，才慢慢说起来：“我妈呢，脾气特别好，从来没对我发过火，而且特爱美，我小时候都被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”他低头瞟了眼身边的人，“我觉得她如果能早点见到你，应该很喜欢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喜欢漂亮的小孩子啊，跟芭比娃娃似的。”
杜云砚的嘴角一抽：“我哪里像娃娃了？”
“你小时候肯定像吧？”顾文曦的食指绕着他的眼周打圈，“这个眼睛……睫毛又这么长，还有鼻子这里……”
“净胡说。”杜云砚笑着扯下他乱动的手。
“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得了癌症，”顾文曦的声音沉下去，“当时不太懂，只是印象里她天天吃药，一天天瘦下去，但还是爱穿名牌衣服，洗漱得非常干净，偶尔化妆……我不知道她病得那么厉害，还觉得她能陪我很久。”
“文曦——”
顾文曦自嘲地一笑：“可是我不像你那么懂事，我妈妈家也请着阿姨，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，我还埋怨过她为什么总不带我出去玩。”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半晌不语，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，“我们说别的吧。”
“嗯。”顾文曦环顾四周，他喜欢蚊帐放下来后恍与外界隔绝的朦胧感，纱网环起的狭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，“还想听些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都行，以前你在别处遇到的人和事都可以。”
“诶，”顾文曦被勾起数月前的记忆，“我怎么记得去年吃烤肉，我讲了那么多，你根本没兴趣呢？”
杜云砚仰躺着回想：“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
“多久以前也没见你有兴趣啊？！”
“因为我以前对你——”
他不好意思说出来的，顾文曦轻易便猜到：“以前对我没兴趣？”
“都说了是以前，”杜云砚微微局促，“不带翻旧账的吧？”
“谁跟你翻旧账了？”顾文曦暗笑，“我就想知道，你现在对我有兴趣了？有多少兴趣？”
“大概就是……”杜云砚坦诚地说，“你说什么我都有兴趣听。”
“好，那我说给你听。”
台灯照射到的纱幔染上一层暖淡的鹅黄色。
顾文曦说了许多学校的事，略去和蒋辰的不快，还说了以前旅行的事……到后来口干舌燥，开始乏累，杜云砚反而更精神了，一点犯困的迹象都没有。
“你还不想睡觉啊？”
“我白天睡太多了，”杜云砚的语气好像有点委屈，“要不你先睡吧？”
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发出细弱的声响，持续不断，清浅的月色下，更衬得那虫鸣曼妙悠长。
顾文曦望向窗口，心底隐有所触：“要不我给你唱歌吧？”
“唱歌？”
“我不是说了以前组过乐队吗？唱歌有什么奇怪的。”但是被直勾勾地盯着，总觉得放松不下来，他又对杜云砚说，“你闭上眼睛。”
杜云砚闭上双眼后，世界并没有陷入黑暗，仿佛有溢彩的光在头顶上绽开，夜色中浮散开的歌声带他沉入久远的梦境。
“紫色的火，穿越夜的云朵
流星一样飞过，雨的线索
繁花碎落，打开平静湖泊
鱼鹰一样急迫，远去的我
另一边世界的光亮
在这片水面下摇晃
每一颗水珠已绽放
在生命最美的地方
……”
顾文曦在唱完两遍歌词之后，听见了杜云砚均匀的呼吸声，睡梦中的人一只手还搭在胸口上。顾文曦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移下来，塞进被子，而后起身把窗户关小一些，再回到床上，躺在他的身边。
虫鸣始终没有停止。
作者有话说：
歌词出自李健《绽放》

48 第48章 突发状况
说来也巧，杜云砚的身体恢复以后，天气连着晴了几天。
杜昕宇的舅舅家里种植杨梅树，有一小片果园。杜云砚和村人的关系好，加之没少给杜昕宇补课，每年杜昕宇家都会邀请他来果园采摘，并赠送杨梅，今年也不例外。只不过这次他是带着顾文曦一同前往，在杨梅园里也见到了闹闹哄哄的杜昕宇和云妍。
从上望往下去，连绵的山覆满翠色，既有修剪整齐的成片果树，也有野生的杂木林子，村落的石墙灰顶隐没其间，一半山林沐浴在阳光下，枝头金光雀跃。
杨梅树不太高，但位置靠上的也无法在树下摘到，杜昕宇的舅舅和他们差不多大，还是腿脚灵活的年纪，没用梯子，直接爬到树上去摘。
顾文曦想起以前杜云砚爬树摘野果的事，调侃地问他：“你不上树了？”
“我们就在下面吧。”没人的时候杜云砚的确不顾及，但被人看着就觉出难为情了，何况是在别人家的园子。
果子的成熟度有差异，青的、青红的、艳红的、深红的……各种颜色的果实布满树梢，他们挑的都是完全变红的杨梅。
“回去又可以泡酒了。”杜云砚对身边的顾文曦说。
“你很喜欢杨梅酒吗？”
“嗯，”他的动作娴熟，戴着手套的双手在枝叶间穿梭，用剪刀将细枝剪断，“虽然别的水果也可以，但我觉得杨梅泡出来的味道最好。”
“云砚叔！”云妍不一会儿跑过来告状，“杜昕宇的杨梅还没洗就吃了，太不讲卫生了。”
男孩子不以为意地说：“我就吃了两个有什么关系，矫情死了。”
“昕宇，”杜云砚摇着头继续摘果子，“最好还是听妍妍的，小心闹肚子。”
后来杜昕宇的妈妈洗了一些，用塑料桶盛着浸泡盐水，请大家品尝。杜云砚暂时他们摘下手套，到相对平坦的空地休息，顺便尝鲜。
刚摘的杨梅果肉饱满，一咬开来，甘冽的汁水直往牙缝里溢，冷水泡过之后又有些清凉的畅快。顾文曦连着吃了好几个，手指上沾到些红，杜云砚要慢条斯理得多，一边和昕宇家的大人闲聊。
“下个月再来，可以摘更多。”
“好，”杜云砚笑着说，“到时再麻烦你们。”
顾文曦瞧见他的嘴唇颜色变深了，正凝神注目，被对方塞了张纸巾在手上。
杜云砚扭过头来，指了指两人的嘴唇，示意他擦干净，自己也把纸巾摊开，揩净了刚刚还洇在唇上的深色汁液。
两人离开时各提了一篮新鲜杨梅，杜云砚说这些先用来泡酒，以后再采新的来吃，过一阵收成的杨梅会更甜。
他提前买好了白酒，容器用的是和上次酿制米酒差不多的大玻璃罐。清洗干净的杨梅和冰糖一起铺在下面，装了小半罐，倒酒进去，密封起来。做好这些，他们将酒罐放置在阴凉的地方，等着过一段时间再打开。
六月以后，天气时常有些黏热，杜云砚给卧室的床铺上草席，又把小风扇拿出来每天睡觉前开一会儿。
杜云砚自己不怕热，更喜欢乡野的自然风，不过顾文曦冬天怕冷，夏天还怕热，开着风扇也总是睡不踏实。有天夜里温度高了点，他只穿了无袖衫和短裤，还是跟刚上岸的鱼一样来回在床上扑腾，杜云砚只好把刚关掉不久的风扇再打开。
“要不这屋也安上空调吧，”他说，“到下个月你更受不了。”
“不是说山里凉快吗？”顾文曦记得以前推荐过这里的博主说是夏天非常凉爽，比S市舒服得多。
“对普通人是，”杜云砚翻了个白眼，“对你可不是。”
顾文曦一手跟着扇风：“我有这么难伺候吗？”
“不是难伺候，”杜云砚暗笑，“可能物种比较稀有。”
“你这夸我呢还是骂我呢？”
窗帘只合一半，满月之夜，银色的光华盈满窗口，再倾进屋来，映出属于他们的一方天地，风扇将蚊帐的一侧吹得微微鼓胀。
“自己想。”杜云砚嘴角弯起的地方被月色照到，多了个明亮的光点。
顾文曦用左手食指在那块格外亮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，杜云砚握住了他的手指，幽暗中视线交汇。
他们关灯前就交换过晚安吻，只是天气热顾文曦的兴致不高，也就到那为止了。而现在他侧躺着，手肘半撑起身子，食指被杜云砚攥在手中，忽又有了继续深入的打算。
月光转淡了，似乎被云层遮挡，杜云砚的面孔也变得模糊，顾文曦看不清楚，只觉得指尖湿润，被舔了一下，极轻的力道咬在上面。
……
顾文曦又洗了个澡，终于觉出困，风扇一直开着，小风透过纱帐吹进来，身上的燥气也散了，倒比杜云砚睡得更快。
到了第二天，杜云砚惦记着空调的事，翻找以前客房空调安装师傅留过的名片。
“你找什么呢？”顾文曦换了身T恤和中裤，刚从楼上下来，看到杜云砚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十分意外。
“装空调的电话啊，村子里又没有能装的，要打电话叫外面的人。”
“你还真装啊？”顾文曦不甚在意，“你不爱吹空调吧？”
“也不是不能忍受。”杜云砚在吧台下翻过一圈，一无所获，当初没想过再安，名片也忘了随手塞在什么地方，“要不我在网上查一下安装点的电话吧。”
相处久了，顾文曦也知道杜云砚在日常生活中有多雷厉风行了，想到什么马上就会着手进行。顾文曦未必，他会紧着手头上必须做的事，至于其他，那得看麻烦不麻烦。
“你急什么呢？”他说，“这几天住店的人多，先别添乱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云砚叔！”
空调的事没有商量妥当，杜云砚的话被突然闯入民宿餐厅的云妍打断。大热天的，小姑娘像是一路跑来，出了满脑袋的汗，神情十分焦虑。
杜云砚拢起眉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云砚叔，我家里——”她刚开口，目光触及一旁的顾文曦，有些不太自在。
顾文曦懂眼色，自己毕竟不是村人，没有亲近到一定程度，如果对方要说的是难以启齿的事，也许不希望外人在场。他冲杜云砚示意，自行进了厨房，等他们说完。
然而不到一分钟的时间，杜云砚又把他叫了出去，严肃地说：“你现在陪妍妍去找一下村长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先去妍妍家。”
顾文曦觉出不对劲：“究竟什么事？”
“别问了，妍妍会跟村长说，你就去吧，”杜云砚不打算解释，“相信我，文曦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省略号是真的省略号（对不起）

49 第49章 公开
“你给我滚出去！”
杜云砚到妍妍家门口，正撞上从里面被撵出来的男人，同村的云良。院里的鸡受惊似的四散跑开，扬起雾蒙蒙的尘埃。
“大妹子，”云良灰头土脸的，胳膊上挨了两下，嘴上哀求道，“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我没想跟你说话！”云妍的母亲手上握着竹鞭，气势逼人，从屋前追到屋后，“还敢不敢来我家了？”
“我——”男人面露难色，只是一副无赖样没多少变化，“大妹子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，咱们好好商量——”
她啐了一口在地上，涨红了脸道：“谁要跟你商量？！”
“陈姐，”杜云砚铁青着脸上前，“把竹鞭给我。”
顾文曦在村长家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，又火急火燎地和他们一道去云妍家，心里骂骂咧咧。生气一多半是为刚了解到的实情，一小半为杜云砚的隐瞒与逞强，非要自己去解决可能的困境。
云妍提到的人，他去年听说过，叫云良，是个三十好几的单身汉，成日游手好闲，之前把自己年近七旬的父亲气出病来，撒手西去，仍不知悔改，虽然在城里打过零工，但只要一有闲钱，便是拿去挥霍，光债就不知欠下多少。
可气的是，此人不止事业上不作为，私生活更是混乱不检点，一把年纪没娶亲，也没想过找个人定下来，仗着有张还算俊朗的面孔，习惯了勾三搭四，图个一时快活。前两年和同村一个离婚的单身女性搅和到一起，后来俩人闹崩了，一拍两散，好歹没影响别人，村人不爱管闲事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。
最近他竟然盯上爱人在外打工的妍妍妈，三天两头寻着机会骚扰，虽没占上便宜，可也足够膈应人，今天还直接闯到家里来，说了些不知真假的狠话，妍妍害怕，偷溜出来找杜云砚。
云良的父亲在世时和村长关系不错，临终前曾托他关照自己的儿子，闹出这样的丑事，村长心里梗到了极点，直呼老人在天难以瞑目。
顾文曦没见过真人，通过村长的简略描述，脑内勾勒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地痞村霸形象，再一想杜云砚要对付这么一号人，头皮都麻了，一路上提心吊胆，怕出了事端。
暗自脑补完一通大戏，到地方的时候顾文曦傻眼了，那个“村霸”的确是人高马大，不过杜云砚并没有被欺负，反而把对方逼到墙根站着，手握竹鞭指着他“训话”。
“给陈姐道歉！”
竹鞭落在旁边的矮几上，“啪”地一声脆响，那人缩了下肩膀。他的胳膊上已经被抽出两道印迹，不知是否出自杜云砚之手。
“快说！”又是一声鞭响。
“对、对对不起。”
“还敢不敢再来？”
“不……不敢了。”
顾文曦突然意识到，杜云砚以前冲自己发过的火根本不算什么，现在才是他火力全开的状态，冷厉的目色敛去了平日的所有温和，说话声似乎是通过扩音器发出的，带有轻微的震颤。
“村长？”男人的目光扫到不远处的几人，“村长我真的不敢了，我我什么都没做啊！”
杜云砚暂时放下竹鞭，退到顾文曦身边，让村长与他谈话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！”村长的情绪十分激动，“你这个名字，云大哥只求个良善，你这一天天的……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！”云良站得久了，稍微活动一下腿，老人厉声喝道，“站好，别给我乱动！”
他只好又恢复笔直靠墙站立的姿势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顾文曦小声问杜云砚。
“当然没事，”杜云砚的神情和缓了许多，“你觉得我能被人欺负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你爸让我照料你，”村长气得脖子发红，哑着嗓子喊，“前阵子看你去外面做工了，我还觉着你能学好，结果……嚯，回来又给我整这出！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啊！”
“是、是，您骂得对！”
“给我严肃点！信不信我把你送到派出所？”
“这您就言重了，我、我什么也没干啊！送派出所顶多关两天，”他装出无辜的表情，“我怎么可能强迫别人呢？我这……就是正常地追求大妹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妍妍妈被气到说不出话，几乎流泪。
她是从外面嫁过来的，本家姓陈，因为和娘家人的关系不好，前两年婆婆去世后也没有离开，一直和女儿留在村里，等待丈夫为数不多的回乡探亲机会。村人之间素来和睦，哪怕只有两个人也不觉得辛苦，却不想近日遭上这种憋屈事。
“住嘴！”村长也生气，“小陈是有家室的人，你怎么能说这种话？”
“行啦，”他自知理亏，“前些天是鬼迷心窍，我说过以后不会了嘛，”他斜乜了杜云砚一眼，撇着嘴角说，“您老放着真正的伤风败俗不管，我这什么都没干的……何苦计较个没完呢？”
老人走上前几步，双手叉腰：“你真有脸说，咱们村除了你哪还有伤风败俗的？啊？”
云良砸吧一下嘴，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视线犹如利刃，越过村长，直直投向杜云砚，不屑地说：“伤风败俗不就在眼前吗？”
村长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。
“你欣赏的这个杜云砚，他和男人搞对象，”他抬起手臂指着他们，咬牙切齿道，“就是和他旁边那个男人。”
顾文曦和杜云砚同时变了脸色，村长则手指云良的鼻子怒喝：“胡说八道！人家是关系好的朋友，轮得着你污蔑？自己思想肮脏还想拖着别人下水你——”
“是吗？你自己问他是朋友吗？”云良刚才被小他几岁的杜云砚拿着鞭子训斥，自觉受尽屈辱，现在村长在场，定要借机出口恶气，停顿刹那后，他阴笑着说，“我亲眼看见，他们两个在下面的小树林里——亲嘴！什么人才会亲嘴您总知道吧？”
他这话让在场的人为之一振，都将视线转向屋正中的杜云砚和顾文曦，连云妍也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。
“这小子生得人模人样，有的是好条件，三十岁不找对象，你们以为是为什么呢？哈哈……”见两人无话可说，云良十分得意，“原来啊……要不是被我发现，还真以为他清高看不上村里的姑娘呢！”
“我们是恋人。”杜云砚说话时嘴唇有些哆嗦。
云良彻底大笑起来：“他承认了！村长，我说得没错吧？”
“我们是恋人怎么了？”顾文曦受不来这种窝囊气，反正杜云砚也坦白了，他更无忌讳，“我们两情相悦，自由恋爱，想亲就亲，跟你骚扰有家室的人能比吗？”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，顾文曦扒着杜云砚的肩膀，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，脆亮的一声“啵唧”全屋人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村长还没从突发的事态变化中缓过气来，被这大胆的举动臊得扶额，眉头紧蹙。
云良更来劲了：“看吧，当着小孩子面还能干这么不要脸的事，你现在知道他俩是什么人了吧？”
“你、你自己都不干净，给我闭嘴！”村长吼完了云良，喘着粗气问杜云砚，“云砚，这、这是真的？”
“是，”杜云砚垂下眼，“我没什么好隐瞒。”
“雅宁姐……”老人哆哆嗦嗦地问，“以前知道吗？”
“我妈她并不知情。”
“唉，”村长猛一跺脚，望向天花板，“这都什么事啊！”
作者有话说：
这个角色就是13章提过的那个

50 第50章 王子和公主
周日晚上，有客人在露台吃烧烤，折腾到快九点才散去。收拾干净地方以后，杜云砚让雇工回家，自己不急着休息，在露台的藤椅上盘腿坐着。顾文曦洗完澡，卧室里没找到人，推开了阳台的门。
客人都回了房间，整栋楼静悄悄的。
“还在想昨天的事吗？”事情过去一天，他们还没有敞开了谈，顾文曦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。
“也没什么。”杜云砚的声音懒懒的，有气无力，“让村长理解这样的事有点困难，但他心地很好，不会为难我们的。”话是这么说，他的情绪仍显得低落。
“我知道，我不担心这个，”顾文曦瞟了他一眼，“我昨天那么做……是不是过分了？”
“哪样？”杜云砚开始没想到，听见顾文曦的嗤笑声，记起那个不合时宜的吻，自己也舒展开眉头，忍不住笑了，“不过分，非常符合你的风格。”
顾文曦光想气那个中年男人，完全没考虑同时在场的村长及云妍他们的感受。但是做了就做了，一点小事琢磨来琢磨去的没劲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，是昨天一进屋看见的大声训人的杜云砚。
“哎，”他碰碰杜云砚的胳膊，“你还有那么厉害的时候啊？”
“怎么厉害了？”
“拿着个小竹鞭，罚那人站墙角，骂得他抬不起头，”顾文曦绘声绘色地描述，“跟班主任训斥小学生似的。”
杜云砚皱着眉嫌恶道：“哪有这样的小学生。”
“也对，说小学生太抬举他了，”顾文曦也像他一样甩掉拖鞋，光脚盘在椅子上，“我就是挺新奇的，去年你对我都没发过那么大火。”
“害怕了？”杜云砚顺着他的话玩笑道，“所以你最好别惹我。”
“夸你两句还来劲了？你还想对我发火？”
杜云砚把头搭在屈起的膝盖上，始终扬着唇角：“不会。”
天上几颗明亮的星子，露台的灯也亮着，吸引一群极小的飞虫在下面狂舞。天气湿润，蚊子也多，杜云砚穿着薄薄的长袖长裤还好，顾文曦则只穿了T恤和大短裤，他不停在身上挥手，仍被叮出好几个包，痒得很。
“这蚊子也太毒了！”一巴掌拍下去，从小腿上抬起手来，顾文曦觑见掌心处一小滩血渍，已经死掉的蚊子不知偷吃了多少。
“还是回去吧。”杜云砚说完，两人一起回了房间。
放下蚊帐之前，杜云砚拿起花露水瓶子在顾文曦的腿上喷了几下，而后轻轻抹平。
“这管用吗？”顾文曦是特别容易招蚊子的体质，被咬了涂药都不怎么能止痒，他早就习惯任其发展，不做这些麻烦的善后了。
“这个牌子效果挺好的，”杜云砚也往自己的手背上喷了一下，他只有这个地方被咬，冒出一个小小的红点，“别再抓了，很快就好。”
他熄灭台灯，合上蚊帐。花露水的味道很浓，弥漫了一屋。
-
两天后，顾文曦扔垃圾回来，在民宿门外瞥见背着书包的云妍，应该是刚放学。她一个人踢着小石子，时而往篱墙里望一眼，好像想进来又有些犹豫。
“妍妍！”顾文曦叫住她，“要进来吗？”
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，片晌点点头。顾文曦正打算到后院采些青菜，便带着妍妍一起。小姑娘没说那天的事，他也不好意思主动提起，好在她看起来并不反感他们。
“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妍妍不吭声，站在菜地边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顾文曦手上多了把青绿色的苋菜，抬起头来，妍妍还愣在那里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顾叔叔……下下周我和妈妈就走了。”
顾文曦听说过她要去城里的事：“找你爸爸吗？”
“嗯。”
云妍父母是打算让她在城里上初中的，现在小学的功课马上结束，前几天陈姐又遇到不愉快的事，尽早离开、一家团聚的确比留在这里合适。
“我会想念你们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……对我们……”那天他还在云妍面前亲了杜云砚，这会儿觉出臊也晚了。
“顾叔叔，”她略带羞怯，“你和云砚叔……是不是就像王子和公主？”
顾文曦想了会儿才明白她的逻辑。妍妍虽然十二岁了，但一直很爱看童话，还因为这个被杜昕宇嘲笑过。她的心思单纯，对爱情最简单的理解就是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。
“嗯，你说的没错。”
她没有刚才那么拘谨了，好奇地眨巴着眼：“那谁是王子谁是公主呢？”
顾文曦低笑开来：“都可以，没关系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，但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，轻轻点头：“那你们一定很幸福，”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书包，从课本里取出一根带有绿叶的植物，递给顾文曦，“送给你们。”
“这是？”顾文曦看出那野草顶端的叶子共有四瓣，大概是传说中象征好运的“四叶草”。
“我在路上找到的，很少见的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，”她摆摆手，“我妈妈很感谢你们。”
“你妈妈——后来说过什么吗？”那天的事情，无论是云良的无礼，还是他和杜云砚当众出柜，对她们母女大概都是不小的冲击。
“你和云砚叔是好人，”她甜甜地笑了，“村长爷爷不太高兴，但是我妈妈跟我说你们没有伤风败俗。”
恋爱的事一经公开，顾文曦没有期望得到身边人的认同，他本来也不是会在意他人看法的人，正因如此，云妍母女的态度更像意外的宝藏。听女孩说过之后他的心情跟着一阵畅快。
“谢谢，”夏天的傍晚，天还大亮着，但时间已经不早了，他问妍妍，“要在这里吃饭吗？”
“不了，我跟我妈说要回家的。”
“那我送下你？”
“不用，我的车在外面呢，”女孩跑开两步，冲他挥了挥手，“顾叔叔，我真的要走了，你要让云砚叔看四叶草啊！”
“好，我知道了！”顾文曦笑着目送她跑出篱墙。
他摊开手中的植物，可能一直夹在书里的原因，叶片压得非常平整，上面的脉络也很清晰，日光下像是透明的。
-
接下来的几天，夜里都下了雨，天气自然凉快一些，俩人更喜欢睡前在露台纳凉。
杨梅酒泡了半个多月，时间还不算太久，然而那天晚上，杜云砚忍不住打出一些灌进小瓶里，到阳台上找顾文曦：“喝杯酒吗？”
玻璃瓶中的洋红色液体，随着他手上摇晃的动作，起伏不止。

51 第51章 爱如浅醉
顾文曦靠在藤椅上晃悠着腿，他仍是满不在乎地穿着大短裤，只是应杜云砚的要求提前喷了不少花露水，看到对方端来的酒瓶和玻璃杯后，挑起眉梢：“怎么这么少？”
“泡的时间不长，度数很高。”
杨梅汁渗透得没那么厉害，和之前两次喝的酒相比，颜色也淡一些，看着倒更清透。
“你小心不要醉就好。”顾文曦接过那盛着小半杯酒液的玻璃杯。
缺了一块的月亮周围笼着些水雾，发出朦朦胧胧的光，仿佛它不是挂在天上，而只是水中的倒影。
顾文曦不着急太快把酒喝完，小口地抿着，混着果香的辣味入喉，恍惚间回到最初相遇的那天。兜兜转转，也不过才大半年的时间。
杜云砚又倒了一杯，顾文曦提醒他：“你不能喝那么多吧？”
“今天感觉还不错。”他说。
说度数高的是他，不注意控制酒量的还是他。顾文曦没有制止，端起自己那杯与他的相碰。
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小圆桌，杜云砚的侧脸在灯光与月色的映照下显出柔和的轮廓。在顾文曦看来，他的身上蕴生着一种令人深深沉迷的力量，这沉迷不是偏执痛苦的，而是一种微酣的醉态。浅浅的醉意中，他们恍若相识了大半生，也相爱了大半生。
“怎么了？”杜云砚因被对方盯着而放下酒杯，“你喝醉了吗？”
顾文曦并未收回视线，坦然一笑：“我哪有这么容易醉。”
他的酒量确实相对好一些，在共同饮尽一小瓶果酒后，杜云砚的脸上呈现出熟悉的浅淡红晕。
“以前你喝醉的时候就是这样。”顾文曦说。
“以前？”杜云砚不知想到什么，突然笑起来。
“有什么好笑的？”
“我想起以前你咳——”他笑着的时候呛了一口，轻轻咳嗽。
“我怎么了？”
“特别笨！”杜云砚或许又醉了，说出来的话脱离了正常轨道，奔着奇怪的方向而去。
“说什么呢？”顾文曦扫了眼他的样子，索性顺着往下问，“有多笨？”
“嗯……”他的手肘支在小桌子上，头靠在手上，歪来歪去，“反正比我笨多了……”
损人还能自吹呢？一点也不可爱的真性情。顾文曦按捺住火气，不跟醉汉计较：“后来呢？还那么笨吗？”
“后来啊……”杜云砚半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大，“在杜老师的教导下，越来越好啦，”说着伸直了手臂摸着他的脸揉了一把，“孺子可教！”
“孺子你个头！”顾文曦拍开他的手，刚才心里冒出的浪漫意念，被杜云砚这些撒酒疯的话破坏了个七零八落，无奈地站起身，想要拽他回房。
“怎么那么多星……星星啊。”杜云砚仰起头，只觉天空在晃动，周遭的一切不停变换位置。
“因为你喝多了呗。”顾文曦像上次一样搀扶他。
好在他们没有一起醉倒。
杜云砚回屋进厕所的时候，顾文曦还在心里想了一下要不要陪他进去，万一他栽在里面怎么办。结果他犹豫的空当，杜云砚已经闪身进去，且“砰”地关上了门，把他挡在外面。
顾文曦在心里暗骂一句，等过了两分钟人从厕所出来，忙不迭地抱怨：“你急着关门干什么？”
杜云砚迷茫地看着他，头歪了又歪，少顷笑开了，一脸纯良地问：“你这么想跟我一起上厕所啊？”
“我——我那是怕你摔跤！”
“嗯嗯我明白啦。”他主动扒着他的胳膊到了床边上，平躺下来。
“喂，你真的醉了？”顾文曦总觉得他酒后的反差也太大了，简直像被盗了号，但是说话还挺有逻辑，令人心生疑窦。
“嗯？”他有点热，解开了睡衣最上面的扣子，“头晕，但我认得你。”
顾文曦一口气没缓过来：“你要是不认得我，我就该揍你了！”
“你舍不得揍我。”杜云砚对答如流。
“倒还自我感觉良好，”顾文曦被逗笑了，突然想起上回醉酒时两人的对话，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，“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要帮你擦身，你说什么也不肯？”
他皱了下眉：“……有吗？”
“当然有！”顾文曦翻起旧账，“跟防贼一样防我！”
杜云砚翻过身，侧对着他，嘴里咕哝道：“反正现在都被你摸遍了，你还有什么不满……”
“你——说得好像你没摸我似的！”
“要不你现在帮我擦一下吧，”杜云砚又解开两个衣扣，“我觉得后背有点黏糊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老老实实地等着啊！”
顾文曦应得极为痛快，乐颠颠地去洗手间准备毛巾和热水，温度调成刚好。杜云砚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，被他擦得直哼唧，活像只懒洋洋的大猫。
倒水的时候，顾文曦才反应过来，被杜云砚哄得跑腿还这么兴奋也够可以。不过如果是完全清醒的状态，他根本不会这样指使自己吧。
顾文曦重新回到床上，整理好蚊帐，躺下来以后却发现杜云砚仍未睡去，瞪大了眼睛瞅他，像在进行某种科学观察。
什么意思？
顾文曦试探着问：“想做？”
杜云砚摇摇头：“我累了。”
“那你睁这么大眼干嘛？”
杜云砚忽地凑过来，抱着他的身体蹭了蹭。顾文曦一动不动，生怕被蹭出尴尬状况：“你究竟——”
杜云砚扬起的脸上有种不同寻常的天真烂漫，这种表情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，又好像一直伴随着他，只是被藏了起来。
“文曦——”两个字的发音非常清晰。
顾文曦更不敢动了，只伸出左手臂环着他的背，连个大气都没敢喘，以为他要说什么肺腑之言，谁知半天没动静，再低头一看，杜云砚已经闭上眼，睡着了。
浪费感情。
顾文曦慢慢放松下来，同时心里充满了疑惑：他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呢？
-
酒精的催化下，顾文曦这夜睡得也沉，却在大清早被杜云砚推醒。除了约定好的安排，杜云砚几乎不会早早叫他起床，所以这回他仍习惯性耍赖：“我再睡会儿。”
“文曦——”杜云砚又叫了一声，“你最好醒一醒。”
“什么？”顾文曦半睁开眼，感觉杜云砚的神色比平日严肃许多，不像单纯叫他早起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S市的顾氏是你家的吧？”
“嗯，对啊。”
顾家生意做得大，名气也大，杜云砚和顾文曦是恋人关系，不可能不认得。
“顾氏的董事长是你爸爸吧？”
“是啊，”顾文曦迷迷糊糊，“你想了解我爸的事情吗？我可以告诉你——”
“不是这个问题，”杜云砚急道，“文曦，你看看这条新闻。”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顾文曦。
不大的标题进入眼皮底下，顾文曦的睡意一扫而空。

52 第52章 给我写信吧
快速扫完那条快讯，顾文曦的脑袋里嗡嗡作响，“顾氏董事长术后静养”几个字不停循环，挤压他的神经。他爸什么时候查出心脏有问题了？又什么时候动手术了？他竟然一无所知。想起上个月的那通电话，看来顾煜清是有意瞒着他的，还封了顾文珩的口。
新闻上说得轻描淡写，顾煜清的手术成功，只是需要长时间静养，对公司造成不小的冲击。无论如何，于顾家是件大事。
为什么不告诉他？仅仅因为那个可笑的约定？
顾文曦没有直接联系家人，而是给父亲的助理打了个电话，毕竟周助理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顾煜清绝对信任的下属之一，也是他和弟弟尊敬的长辈。
“周叔——”心急之下，他没能立即组织好语言。
“文曦，”周助理了然，“看来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爸到底怎么样了？”
“顾总的身体没什么大碍，”对方说道，“他找的是最好的医院，最好的护理人员，手术也很成功，顾总要求瞒着你。”
顾文曦拧紧了眉头：“为什么呢？”就算恢复得好，也不是小病，何况公司还那么多事等着处理，他能不能承受得了……
“文曦，你也经常背着家里人自行决断，顾总这么大的人，还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吗？”
顾文曦被噎得哑口无言。
“而且你在这里能做什么呢？护理有专业人员，顾总需要静养，围着的人太多反而不好，唯一需要帮忙处理的是公司里的事——你肯干吗？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也很为难吧，”周助理叹了口气，“顾总的顾虑不是没道理，与其让你原地转圈瞎操心，不如好好过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他怎么能那么想？”顾文曦郁结，“我为什么不能帮忙？”
“你真的愿意回来？”周助理的语气缓和一些，甚至添了一丝惊喜之色，“医生建议顾总多休养几个月，顾氏是家族企业，交给外人总不如自己人放心，文珩还没上大四，外面那么多竞争对手虎视眈眈，盼着顾氏内部出乱子，老实说，你如果能回来再好不过。”
“好，”顾文曦下意识地望了眼不远处的杜云砚，“你给我点时间准备。”
他又了解了一些顾煜清病情相关的事情，确认没有大的问题，而后结束通话。放下手机，他闭上双眼，面冲窗口，思索如何跟杜云砚提起这件事。这一走恐怕比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会更长。可他无法完全抛弃家里的责任，一个人在世外桃源般的安乐乡快活。
他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，听见背后徐徐走来的脚步声。
杜云砚原本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，一看他的样子更明白了。
顾文曦转过身，定定地望着他：“云砚，我爸爸的病没有大碍，需要静养一阵，但是我……我想回公司帮忙。”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走上前，“你不必有顾虑。”
“你知道我想说的是——”顾文曦斟酌道，“我如果离开，可能要好几个月，甚至到明年。”
“那是你该做的事，千万不要被别的念头影响。”
杜云砚的目光淡然而温柔，其下掩藏的并非冷漠，而是比一般人更重的责任意识。他的责任感不仅针对自己，也以同样的准则要求身边人。如果顾文曦有必须面对的担当，他愿意推他一把。
日头高升，照得人发热，发烫，顾文曦的额头有了汗意。凝在他心头的愁思正被一股力量轻轻揉平，令他深信无论父亲的病，还是公司的事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“你会想我吗？”他问。
“当然，”杜云砚点点头，“我们都要好好的。但是文曦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先不要告诉叔叔我们的事，”他想起不久前两人谈过的事，忧虑地蹙眉，“叔叔心脏不好，你不要再刺激他。”
“不用担心，”顾文曦说，“我会看着处理。”
如何摊牌确实是他考虑过的问题。以前是没有真正在一起，而现在的状况随时可以公开，只需顾及顾煜清的接受度。不过他相对乐观一些，毕竟对自己父亲有一定了解，他不觉得对方的思想多么保守。
S市到坪凉村的直线距离并不远，只因没有直接的公共交通，才显得路途周折。有这样的心理暗示，他们并未因一段时间的分居而过分伤感。
顾文曦准备回家的前一天晚上，在露台给弟弟打了电话。文珩听说他要回来非常开心，也终于不必再为父亲的事遮遮掩掩。
乡下的夜空，依旧像被洗净的深蓝色幕布，星光雀跃闪烁，仿佛随意撒在那幕布上的碎钻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中还残留有傍晚下过雨的温凉湿气。
从外面回到房间，杜云砚正在帮他收拾行李：火车上用到的洗漱用具和护肤品分门别类收在小化妆包中；毛巾另外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装；水果、零食等各装进几个保鲜袋；怕车上空调凉，还给他准备了长袖衬衣……
顾文曦见状惊讶万分，他自己绝对做不到这般细致。以前就算出远门旅行，他也只随便带几样日用品上路，有需要再买，何况这次是回家，根本用不了多少东西。
“你在外面喜欢穿什么拖鞋？”杜云砚一手拿着一双，一边是普通拖鞋，另一边是人字拖，“要不都带上吧。”说着就要找塑料袋把两双都塞进去。
“哎，”顾文曦立即制止，“你这是帮我搬家呢？”他随便拎了一双放好，“不用带那么多。”
杜云砚提起他的包掂了掂，才发觉有点重：“好像是太重了。”可是哪样都舍不得精简，他苦恼地皱起眉。
顾文曦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：“没事，就这样吧，别再装就行了。”便把整理好的包端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。
杜云砚的桌上东西不多，简简单单地摆放着一个笔筒、几页纸和一个摆件似的镇纸，他时常会伏在桌前写字看书。顾文曦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几样物品，心里微有异动。他转过头，对杜云砚说：“云砚，我走以后，你给我写信吧。”
“写信？”他的提议出乎杜云砚意料之外。
“对啊，除了手机交流，我也想和你做笔友，收你的信，再给你写回信。”当初听说郑筠的事情时，顾文曦的脑海里就闪现过这个念头，但两人生活在一起，书信交流纯属形式主义，没有必要，现在既然面临分离，未尝不是个机会，“我的字可能没有你和你老师的那么讲究，但也能看吧？如果你愿意，随便写点什么都行。”
“嗯，”杜云砚笑着点头，鼻腔的热意刚涌上些许便被压了下去，“我给你写信。”

53 第53章 老板娘？
杜云砚送顾文曦离开后，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村长。上次的不愉快过后，杜云砚还没有再见他。这次碰上了，村长也是半低着头，轻咳两声，不太愿意理他。
不过，杜云砚无法对这位热心的老人视而不见，他从摩托车上下来，摘掉头盔：“村长，出门吗？”
“嗯，”村长闷头应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，走了两步，还是回过身来，“你那个，那个谁……”
“您是说文曦吗？”
“嗯，”他赌气似的问，“他在店里呢？”
“没有，”杜云砚如实说明，“他回家了，我刚才就是去送他。”
对方的脸色一变，声音陡然升高：“他不要你了？”
杜云砚被他的大嗓门惊到，旋即意识到对方的误会，淡淡笑道：“当然不是，他的家里出了点事，需要他帮忙料理，所以要离开一段时间，但我们没有分手，会保持联系。”
老人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多少，叹了口气：“他是外面来的，真能在我们这呆一辈子？万一他在那边混得好了，不想再来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村长说的话是杜云砚未曾考虑过的。顾文曦的个性喜爱新鲜，身边不乏诱惑；然而在杜云砚看来，如果一段感情要靠抹杀一方的个人世界来维持，就太可悲，也太不公平了，顾文曦不应该只为他而活。
“村长，您不必为我担心，”他没有直接回答，“我会等他，也会过好自己的生活。”只要自己是无愧于心的，便什么都不需要怕。
村长这个年纪未必能理解年轻人的价值观，但从语气看，至少他对这段恋情不再是强烈抵触的情绪。
“唉，你别嫌我啰嗦，”他别扭地移开视线，“我这把岁数根本做不了什么，更管不了谁，这些年还有往后，村子的发展都是靠你们年轻人，我再操心有什么用？你们也不见得领情。”说到后面，他的语气有些忿忿，跟小孩子闹别扭似的。
杜云砚轻笑出来，村长尴尬得直瞪眼。
“村长，”杜云砚止住笑意，“您这个年纪才不算大，还可以大有作为。”
“你也学得滑了！”老人嘴角一提，半笑半臊，“行了，别跟我在这浪费时间，你店里不管啦？”
“嗯，我这就回去。”杜云砚跨上摩托，等对方走远了，才用力踩下蹬子。
身边仍是数月前的那片油菜田，只不过到了这个月份，黄花已谢尽，结成串串包裹着油菜籽的细长菜荚，大片青绿色在视野范围内绵延。
杜云砚把车停在棚子下面，几个雇员进进出出忙碌着。
“老板，你回来了？”杜鸿的手上拎着块抹布。
“嗯。”
“顾哥……走了吗？”
“对，他要离开一阵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杜云砚准备进门帮忙，发现杜鸿仍愣在门口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啊？没事，”杜鸿没再说什么，也跟着往里走，“我们做饭吧。”
-
顾文曦回家的第二天便去了顾煜清所在的医院。他爸找的这家医院条件好、价格高昂，病房也是设施齐全的套间，比一般的公寓更高级。
顾煜清不喜人打扰，病房外静悄悄地，听弟弟说外面来探病的都要提前约好，顾文曦也在回来前打了招呼。
“文曦来了？”邹慧见顾文曦进来，起身让他们父子单独说话，“煜清和文珩都念叨你呢。”
顾文曦笑了笑，顾煜清有些拉不下脸似的瞥她一眼，像在怪她多嘴。
“爸，”内间只剩下他俩，顾文曦坐下来，看顾煜清的状态恢复得不错，“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，”顾煜清掀开被子，坐直一些，“周助理不是告诉你了，没外面报道得那么严重。”
顾文曦仔细观察他的神色，顾煜清起了玩笑的念头：“是不是失望了？”
“我失望什么？”顾文曦莫名其妙。
“我不严重，你不就白回来了吗？”
“爸，你怎么这么说？”哪怕知道他开玩笑，顾文曦还是佯装不悦，“我是打定主意来帮你的。”
“算你有心，”顾煜清立刻接下，“但是咱们的一年之约是你违背了，你就别想着再回去了吧？”
“爸！”顾文曦急了，顾不得去想是否又是调侃，“你说真的假的啊？”
顾煜清怔了一瞬，给了他一个些许微妙的眼神：“文曦，这可不像你的个性啊，一点玩笑都开不得了？”
“谁叫你突然这么说……”
“那山沟里到底有什么宝贝，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？”
“是有宝贝，”顾文曦微微抿唇，“爸，你想知道吗？”
顾文曦的话充满试探，顾煜清是聪明人，似乎察觉到什么，以同样深沉的目光望过来，不过，疑惑的话未及脱口，“笃笃”的两声叩门之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谁？”
“煜清，周助理来了。”邹慧答道。
“开门吧。”
“我让周助理过来的，”他对顾文曦说，“他会交代你一些公司的事。文曦，你的能力我信得过，但毕竟这几个月没在公司，最近在进行的项目还有上面的政策……最好都了解清楚，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周叔。”
顾文曦悬了一半的心暂时落回去，低声回答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再次回到S市，顾文曦认识到这里确比山区闷热得多。室内没什么感觉，但若在午后从空调房里走出，来到露天环境，会觉得鞋底都被炙烤得滚烫，热度传到脚面，身上更是一秒渗出汗来，湿了后背。
顾文曦提前打开车上的空调设备，但还是晚了点，太阳底下的车辆降温没那么快，他在驾驶座上稍微歇了会儿，待那股燥气散尽，把车开出院区的停车场。
回到公寓洗完澡以后，他正好接到杜云砚的电话。
“嗯，还不错……我知道……”顾文曦接着电话，打开冰箱，中午吃得太少，几乎没有饱腹之感，“你中午没休息？”
“我又不像你那么爱睡觉。”
“休息一定是睡觉吗？”顾文曦拿出两个番茄来，“再说我也没睡觉。”
“我这不给你打电话呢？”杜云砚说，“我刚摘了几个番茄，我们种的那几株结了好多，大部分都红了，比外面卖的漂亮多了。”
顾文曦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番茄，笑了笑：“那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“做菜啊，今天晚上就用茄子来炒吧。”
杜云砚特别喜爱番茄和茄子，他的手艺好，简简单单的素菜炒一下，就非常能下饭，顾文曦想起那种味道都要流口水了，何况他正饿着。杜云砚浑然不觉，继续说着：“我早上还弄了些肉酱，炒意面也挺好，到周日了，对了，剩下的番茄做成酱……”
“云砚，你还是别再说吃了。”
“你没吃饱？”他一语中的，“那你干嘛不好好吃饭。”
“中午跟我爸的助理谈事，就在医院餐厅随便吃的，那能吃好吗？”
“哦，”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，“会辛苦吗？”
“我还什么都没做呢，有什么辛苦的，”顾文曦掂了掂手上的番茄，“哎，有什么比较简单的我能做的美食？”
“你能做的——”杜云砚的语气充满疑惑，“还要美食？”
“你这什么意思？！”
“你还是点外卖吧，”他补充了一句，“方便，省得你累。”
顾文曦对烹饪也没太大热情，过年期间自己做过几次，一开始还有点新鲜感，时间久了兴趣全无，关键他辛苦做出来的食物真就是“能吃”的水准，一点成就感都没有，还不如点外卖。于是刚才拿出来的两个番茄又被他丢回了冰箱。
结束通话后，顾文曦打开外送的app挑选他的“加餐”，无奈这个时间比午饭晚，又比晚饭早，半干不尬，他以前常吃的饭馆都还没开始送，最后挑中一个西式轻食餐厅，点了份意式肉酱面。
-
当天晚上，顾文曦跟顾文珩约好，回了趟大宅。
这阵子顾煜清生病，顾文珩也帮着打理了不少公司和家事，顾文曦回来，他一下子轻松不少。不过他知道顾文曦离家的原因，对那位准“嫂子”的好奇心随着顾文曦的归来再度被勾了起来。
家长都不在，梅姨帮他们准备好晚饭，谢绝了三人一起用餐的提议，到楼上做事去了，宽大的餐桌旁只有他们两个小辈，顾文珩也不顾忌那么多了。
“哥，你跟那姑娘到底成了没有啊？”他忐忑地问道，怕万一黄了伤了顾文曦的自尊。
顾文曦压根没跟上他的思路：“什么姑娘？”
“你上次说要追的姑娘啊！”顾文珩寻思，莫非他哥老毛病犯了，这么短时间就玩腻了，把人都忘了？
“我上次有说要追姑娘？”
顾文珩有种被愚弄的感觉：“你不是追姑娘，难不成还真是追神仙啊？”
“是啊，”顾文曦绷不住了，拍着大腿笑道，“反正不是姑娘。”
“你玩我呢吧？”
“你看，这是姑娘吗？”顾文曦调出手机上的一张照片，既然已经打算对家里人出柜，先跟顾文珩通气也没什么关系，他大大方方地将手机屏幕放在他的眼皮底下。
“这——”顾文珩起先眼睛一亮，再一细看，张大了嘴巴，“我靠，这是男的啊？！”声音之大，让顾文曦的行动先于意识，将从杜云砚那儿学成的捂嘴大法一气呵成地用到了他身上。
“你小声点！”梅姨在楼上也难保听不见这种惨叫。
顾文珩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西柚汁压惊，放下杯子才问：“哥，你什么时候玩开这种了？”
“我这能叫玩吗？”顾文曦一板一眼地纠正，“我们是正常恋爱。”
“看在你在山里蹲了仨月的份上，我姑且相信你是正常恋爱。”手机还在那放着，顾文珩拿起来接着看，滑动屏幕后，他发现这张前后跟着的还是同一个人的照片，也有和顾文曦的合影，“你找的这个……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乡下还能有这样的人啊，”顾文珩感叹了一句，“长得也太好看了！”
照片里的人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衣和牛仔裤，摆最简单的姿势，也有股不落凡尘的清雅之气，难怪顾文曦说是个神仙。
“那你倒插门也不亏。”他补充道。
顾文曦一巴掌呼在他后背上：“怎么说话呢？”
“说你眼光好，”顾文珩一张接一张地看起来，“他是开民宿的啊？”其中有几张是在民宿门口拍的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老板娘还是什么？”
“哪这么多乱七八糟，”顾文曦见他看得没完没了，失了耐性，“我没让你看那么多！”
“怎么了？难道你还拍了少儿不宜？我也不是少儿了啊！”
“我让你看一眼就行了！”
“你也太小气了吧，哥，”顾文珩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味，“我的取向绝对女，再好看的男人那也只能是欣赏。”
“那最好，”顾文曦耸一耸肩，“所以我和他在一起，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？”
“我一新世纪大学生干嘛要对这种事有意见，”顾文珩无所谓地说，“但是爸会不会有意见就难说了。”
顾文曦准备夹菜的手悬住了，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哥，”顾文珩小心翼翼地说，“要不你还是缓缓吧……起码等爸下次检查完再——试探一下？”
顾文曦被他一说也有些没谱：“你觉得爸被气到发病的可能性有多大？”
“这个……咱们也不要想得这么悲观，我看他对我们找谁结婚的事不怎么上心，也许跟个男人也……能想通吧？要不你多给他点信号，让他有点心理准备？”
顾文曦默默盘算着。
他下午吃过加餐，不算太饿，心里有了事，食欲更一般，就捡着自己喜欢的菜，随便夹点。吃上一阵，骨子里的乐天劲儿上来了，渐渐把那点烦恼抛诸脑后。
反正总有回旋的余地。
作者有话说：
最晚下个月完结，还差最后一波小（xiu）搞（en）事（ai），然后明天可能晚点更新

54 第54章 还不想睡觉
自郑筠去世，半年有余。这段时间里，杜云砚没有再提笔写过信。日益发展、品类繁多的通讯手段使得如今愿以纸笔为沟通工具的人寥寥无几，而杜云砚对写字的爱从未减少。以相对传统的方式留下文字，对他更像是一种自省的方式，所以在顾文曦提出写信的时候，他自己也心动了。
杜云砚常用的那只钢笔跟随他多年，以前用过的信纸留下不少。他将笔灌满蓝黑色的墨水，在摊开的纸张上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与自己的爱人通信不同于写给师长，总会带点难以启齿的情绪，他在写下“文曦”两个字之后，足足呆愣了几分钟。窗外细密不间断的虫鸣让他想起生病的晚上，顾文曦为他唱过的歌，怀着这样的心情，再次落下笔去。
邮票也剩了许多，他像过去一样小心地贴在信封上，骑着车子送到村口的邮筒里。老式的邮寄方式较慢，但“等待”本身也是书信交流独有的乐趣与浪漫。信寄走以后，他甚至感到时间的流逝变快了。
回到S市后又过了一周的星期二，顾文曦与人应酬结束。喝了几杯酒，脑袋有些晕，他坐在大堂的沙发等司机开车过来，同行的下属帮他要了杯水。
“谢谢。”
“您客气了。”
顾文曦刚喝了口水，视线瞟到自助餐厅门口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。
陆长铭？上次听顾文珩说了一堆这人的八卦，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陆长铭的身边还有两个人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性，以及一个年轻男性，他温和地与两人说笑。顾文曦见过陆家少爷，对年轻人略有记忆，那么女性应该就是陆长铭的妻子了，看来是一家三口共进晚餐。
虽然顾文曦懒得搭理这人，但作为顾煜清的代理，他觉得应该跟有过合作关系的企业负责人打个招呼，便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然而他晚了一步，陆长铭一行根本没看见他，直接从酒店旋转门出去了。
再追上去就没必要了，反正是他无视自己。顾文曦重新坐回去，等车过来才离开。
顾文曦在车上揉着太阳穴休息，莫名又想到从自己面前经过的陆长铭。倒不是多在意对方的那些八卦，而是陆长铭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——不像来自社交场合，但他又说不上来除了商务交际，他们还在哪里见过面。
晚上的时间，不怎么堵车，他感觉才刚上车，司机已经通知他到了。
“谢谢，路上慢点。”
顾文曦告别司机，走进公寓楼，准备进电梯之前，突然想起今天还没有查看信箱。这几天早晚开邮箱成了他的例行功课，只是邮政的速度实在让人绝望，今天也没抱太大期待。
房卡靠近感应区的时候他还晕晕乎乎地，紧接着一串嗡响，信箱抽屉弹了出来，花花绿绿的两张广告单上躺着一封素白外皮的信件。顾文曦倏然清醒了，小心地将信取出，拿到了楼上。
信纸叠了三折，是普通的白底横格纸，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。当时怕对方太忙，交代他随便写几句就可以，但杜云砚还是写了洋洋洒洒两大张。熟悉的字体，甚至比以前字条上有点连笔的字迹更清楚，近乎正规楷体。
他写白天做的活、写民宿遇到的客人、写地里的收成……他还是那个习惯将感情隐藏在表象文字之下的人，没有什么赤裸的字眼，只在几处段落中写着“以后我们一起”打头的句子。
看过几遍之后，顾文曦哼着小曲把信收好，趁时间还不算太晚，给杜云砚发了个语音邀请。
“你收到我的信了？”
顾文曦拖着长音“嗯”了一声，还打了个嗝。
“你是不是喝多酒了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顾文曦讶异，“顺着移动信号还能闻见酒气？”
“什么呀，”杜云砚说，“你上次喝多了说话就这个调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顾文曦从床上坐起来一些，“我还清醒着呢。”
“那还真喝了不少啊？”
“嗯，跟房产局的领导吃饭，”顾文曦也不打算瞒他，“我家主要做地产和外贸，你听说过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只是我以前没接手过地产这块。”
喝了酒难免身上发燥，公寓里持续供给冷气，顾文曦还是觉得胃里跟有虫子爬似的，嗓子也干。他一边通话一边解衬衣扣子，家里只有他一人，索性大敞开衣服。
“你平时的应酬多吗？”杜云砚问。
“不一定，怕我喝不了酒？”
“反正喝多了不好。”
手机那边的感觉很静，除了杜云砚的说话声，无任何杂音。但顾文曦所在的十二楼外面，这个时间仍持续传来车辆经过的喧嚣。
前几年他爱热闹，故意挑了这座繁华路段临街的公寓，人气是很旺，可一旦没关好窗户，噪音就全来了。
他下床把漏着缝的阳台门扣紧，拉上窗帘，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，继续跟杜云砚聊天。
“我不会被灌酒的，意思意思就行了，”顾文曦说，“这些没什么，还不如研究文件麻烦。”
杜云砚没有打断他，顾文曦话多，工作上各种事都忍不住跟他抖搂一下，说着话一杯水全喝完了，嗓子没那么干了，就是话题连自己都嫌无聊，问杜云砚：“你对这些没兴趣吧？”
“没关系，”杜云砚不在意地说，“你说什么都行。”
顾文曦回到床上，调暗了台灯灯光：“你现在在房间吗？”
“嗯，这么晚了，早忙完了。”
时间的确不早，不过顾文曦还不想睡觉，也不想让杜云砚太快睡觉。
（……）
作者有话说：
省略的一小段老地方

55 第55章 你是陆云砚
时间走起来说快也快，杜云砚得知顾文曦又寄出一封信的时候，惊觉对方已离开一个多月。这段日子也是民宿最忙碌的时期。
七月下旬的一个早上，杜云砚在收拾过早餐用具之后，查阅了一番预约记录，发现最晚的房间预订都排到了下月末。他微微皱起眉，叫来经常帮他接电话的杜鸿。
“什么事啊，老板？”
“杜鸿，”杜云砚把记录递给他，“之前预订的就这样安排吧，但是我们不再接九月五号之前的预订，我要空出一个星期的时间。”
“九月还是旺季啊，”杜鸿摸不着头脑，“空出一个星期……是店里有别的活动吗？”
“不，是我要离开几天，你们先休息，工钱照付。”
“您要走？”惊讶过后，他以疑惑的口吻问道，“您是不是想去……看顾哥啊？”
“嗯，我会去趟S市，”杜云砚飞快地扫他一眼，杜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，“我们的事，你是不是知道了？”
“啊那个……老板，”杜鸿的心思被猜个正着，语无伦次地说，“我没别的意思，我……没什么看法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杜云砚笑了。上回云良大闹过，他就不认为自己的事还能瞒得住，不过村里人爱拿他人做谈资的实在不多，没什么好在意，尤其杜鸿和杜毅在成为伙计之前，和他也算有些私交，“知道就知道吧。”
“嗯，”他红着脸点头，“咳，我不懂，但不会瞎说什么的，您就放心吧。”
杜云砚心怀感念：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哎，那您要去看他的事跟顾哥说了吗？”
“没有……我去了再告诉他。”
“您还会搞突然袭击啊？”杜鸿玩笑道。
杜云砚笑着扭开头：“反正我交代你的别忘了。”
“好嘞，这个尽管放心！”
上午过去大半，店员基本都在做卫生，杜云砚留在前台等着预约的客人。入夏以后，餐厅的门白天不再关着，来了人风铃也没有太大动静，杜云砚听见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才抬起头来。
“您好，请问是预约过的吗？”
来人只有两个，都是西装革履的男性，其中一个较年长，估计在五十岁以上，另一个年轻的手上提着公文包，除此之外，二人没带任何行李，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，完全不像来住店的。
“我们不是来住宿的。”年长的男性回答。
“那是吃饭吗？”杜云砚告诉他，“午餐最早也要到十一点。”
“不是。”
男人再一次否定，而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杜云砚。杜云砚被这陌生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舒服，没弄明白缘由之前又不好随便发火。
“那您究竟是——”
“你，就是这里的老板吗？”
那人高高在上的盘问口气令杜云砚更为不悦，冷冷地说：“是。”
“嗯，”他点点头，“看你的样貌就知道没错，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“您这话什么意思？”杜云砚几乎不再掩饰心里的反感，“你是来找我的？”
“你不要着急，”男人刚刚还一副冷硬的表情突然现出淡淡笑意，冲旁边的小年轻做了个手势，那人上前递给杜云砚一张名片，“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？”
杜云砚轻轻扫一眼：“没有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年长的男性耐心地询问，“这里有包厢吗？”
“抱歉，没有。”
男人也不失望：“就找个没人的，能说话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你要跟我说话？”杜云砚算是听明白了。
“正是，”他还没等杜云砚答应，便跟身边可能是下属的人交代一声“你在这等我一下”，然后转头继续说道，“或者在你房间也可以。”
“不必了，”杜云砚的眉间深蹙，“你跟我来露台吧。”
杜云砚见这人名片上显示的是个大企业老总，架子看着也挺大，十有八九想利用民宿做什么。这两年他不是没碰到过向自己提出分外要求的人，但态度都非常谦逊，也会尊重他的想法，比如岑菲和村长介绍过的导演。面对那些人，杜云砚不会反感，说清楚就是了；可眼下这个人明显和以前遇到的不一样。
他叫店员帮忙盯着，自己领对方上了二楼的露台，顺便泡了壶茶。
“谢谢。”那人坐在藤椅上，等他倒好茶，视线始终未从他的身上移开，“你挺勤快的。”
杜云砚面无变化：“我的工作很多，有什么事还是快点说吧。”
男人觑了眼桌上的杯子，却不急着喝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你当老板的，还需要自己做事？多雇几个人不就完了吗？”
杜云砚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：“我这里赚不了什么大钱，而且我喜欢自己做事。”
“现在这个样子……是赚不了大钱，”他玩弄着手中的杯子，终于低头抿了一口，“投资不少吧？”
“这与你无关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男人不恼反笑，“是否与我无关还真难说。”
“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？”
他从露台上向下看去，依稀望见篱墙边绿丛遮掩的招牌：“雅宁……你很爱你妈妈吧。”
杜云砚不可思议地抬起头，整个人像突然被浸入到冷水之中，身体冻得僵硬，迈不开腿，只是木然地从座椅上站起来。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，他从未像此刻这般难堪。
陆长铭根本不需要特意询问杜云砚的身份，那张脸和当年的杜雅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相对来说，和自己只有那么点模糊的相似。
杜雅宁长得漂亮，气质若仙，第一次见面陆长铭便被深深吸引。如今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那熟悉的、曾经让他着迷过的人的影子。不愧是母子。
他望着处于震惊中的杜云砚，玩味地一笑：“杜云砚，是你的名字对吧？”
杜云砚没办法开口，唇微微张合。母亲从来没有对他说起过自己的父亲，甚至这件事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禁区，他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那个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。
“‘云砚’这两个字，是你妈妈起的，当初她就对我说过，”他的眼底划过一丝难辨真假的柔情，紧接着再次向杜云砚投来极具压迫感的视线，“可是你本来不叫杜云砚，而是——陆云砚。”

56 第56章 疯子
“你本来不叫杜云砚，而是——陆云砚。”
陆长铭说完这句，杜云砚半晌不语，到对方渐生不耐之时，反而平静地坐了回去。他本就聪明，这个当口不可能看不出这人的目的：“抱歉，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我的母亲，她姓杜，我当然姓杜，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呵，”陆长铭暗暗捏了捏手中的茶杯，“你母亲一个人如何有得了你？”
“你是想说，”杜云砚歪了下头，嘲讽地笑道，“你也有功劳？”
“云砚，”他似有动容地说，“你既然猜出我的身份，我也不必对你打哑谜，我欠了你们母子许多，姓氏的事如果你坚持我也不会计较，我知道我在你面前没有资格自称父亲。”
“所以呢？你来这里跟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呢？”杜云砚摊开手，“总不会想让我跟你回家吧？”
“你不愿意？”
杜云砚哼笑几声：“陆先生，我马上就三十岁了，不是十三岁，更不是三岁，我什么都能自己做，你觉得我还需要一个监护人吗？”
“可是在陆家，你能做的更多，”陆长铭微微倾身，“雅宁把你教育得很出色，也很正直，我相信你日后必然大有作为。”
“你在开什么玩笑？”杜云砚难得拔高嗓音，“这么几句话，就能看出我大有作为？”
“呵呵……”他低笑喝茶，“也许你不相信，我看人很准。”
“我倒希望我妈看人能准一些。”
陆长铭的脸色阴下去，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撂：“云砚，你不必说这些话来气我，无论你对我是何态度，我该做的，你该做的……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我该做的？”杜云砚的胸膛微微起伏，“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该做的事？”
“是吗？”陆长铭环顾四周，“你该做的事，是在这里消磨人生？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能让这里都变成陆家的产业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别太天真了，”陆长铭满意地看着他心急的样子，“坪凉村也就是暂时没人盯上，这么个地方，你以为能永远被埋没？县委巴不得能拉上个大企业，就算不是我，也还会有别的老板。
“相对来说，还是变成陆家的更好吧？你是陆家的少爷，有说话的余地，可以继续做老板，别人家……恐怕一笔赔偿款就把你打发了！”
“陆长铭，你有没有良心！”杜云砚被自己的声音震得脑袋发懵，拼命压抑着掀了桌子的冲动，“你怎么能毁了我妈最后的梦想！”
陆长铭皱着眉，喉结微微滑动：“梦想……谁又在意过我的梦想呢？”他直视着自己的儿子，“你说这是你妈妈的梦想，她一定没告诉过你，要不是当初我留给她的那笔钱，她根本实现不了这一切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不相信？”陆长铭站起来，走到靠近栏杆的地方，又回过身，“你觉得以你妈妈的积蓄，能够盖得了这栋房子，还配备这么好的设施吗？”
杜云砚无法反驳。杜雅宁的确拿出了一大笔钱，能够让他的初期经营不那么辛苦。他们早年生活节俭，杜雅宁没有做过能赚大钱的工作，她告诉他钱是做投资得来的，他虽有疑惑，却还是习惯性地相信自己的母亲。
“我给她钱的时候她说不会动用……那笔钱就算放在现在也是不小的数目，何况当年，”陆长铭感慨地说，“那时是陆家最困难的时候，她说我自私，可是我能怎么样呢？我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即使这样，我还是给她留下了钱。”
“现在，你是来讨债的。”杜云砚肯定地说。
“我说了你是陆家的少爷，为什么要向你讨债？”陆长铭恨他的顽愚，“我曾经想过去找你们，还打听了你们在S市的家，可是得知你们刚刚搬走，到了这里。我才知道，你妈妈有多恨我，宁可带着你在山里受苦，也不肯让你认我。”
“你找的不是‘我们’，而是‘我’。”杜云砚不难听出这话里的挑拨意味，“你觉得我那时就会为了钱跟你走吗？”
中考过后，他本来考上了市内的重点高中，杜雅宁却突然选择带他离开，当时不懂为什么，现在想来，陆长铭或许真有接走他的打算，只是杜雅宁不肯。如果那时他知道这件事，也必不会随这个人走。
“我知道，你是个正直、重感情的孩子，所以我不会看走眼，”陆长铭既赞叹又无奈，“后来想想雅宁确实可怜，身边只有你一个，我才不想再打扰你们，有你陪她走这最后一程，也好。”
杜云砚一言不发地看着他，像在看一个满口胡话的疯子——用最道貌岸然的话把层层私心包裹起来，像是病入膏肓之人以锦衣华服来伪装，其实内里完全腐烂，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他没那么生气了，甚至觉得这个人可怜——他可能从来不懂何谓真挚的情感。
“云砚，你相信我说得话吗？你妈妈走了，我当然要对你负责，”陆长铭的眼神中有着一丝的祈求意味，“我想在这里建度假村，发展旅游……让你来管理。我这次来，不光是为了见你，也是想考察这个地方。”
杜云砚相信这种事对陆长铭并非难事，动了这个心思，无非时间早晚。然而明白了民宿背后的秘密，他忽然轻松了，整个人轻飘飘的，好像卸却了一切负担。
“我一直把妈妈的梦想当成我自己的梦想，就算她一无所有，也还有这处浸透了我们心血的地方当作寄托……原来这些也只是你的施舍，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我终于解脱了，你要拿走尽管拿走，我也不需要安置赔偿，那种身外之物，没了反而一身轻，我只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。”
“你怎么听不明白？我不想夺走你们的任何东西，我要让你拥有本该属于你的，甚至可以给你更多，可以慢慢教你，我们父子一心，以后你有了孩子也许会更明白——”
“你不要说了，”杜云砚扬眉，“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什么？”
杜云砚露出报复性的冷笑：“我是个先天的同性恋，有交往的恋人，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，也早就说好不会养育子女。”
“杜云砚，”陆长铭一改先前的好声好气，“你是认真的，还是故意气我？”
“真的，”杜云砚冷静地说，“我的店员也知道，我可以叫他作证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人在哪？和你交往的人！”
“他暂时不在这里，过段时间会回来，”杜云砚不屑地说，“你要把村子全变成陆家的也好，我可以毫无牵绊地去找他。”
“疯了，都疯了……你比你弟弟更有病！”陆长铭咬牙切齿地说，“很好，雅宁说对了，老天爷会惩罚我，我造孽！”
他快步走到门口，拉开露台的白色木门，脚下微停，喘着粗重的气。
“你不是想为我负责，”杜云砚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是想为一个能对你言听计从的孩子负责。很遗憾，我不是那个人。”
“好……但我决定了的事也不会改变。”他“砰”地甩上门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杜云砚浑不在意地冷哼一声，在他看来，陆长铭才是那个疯子，最可怜的疯子。
他转身面向围栏，充满留恋地望着楼下的小院。对陆长铭说的话不完全是气话，如果这一切只是对方施舍的产物，就算失去他也认了。
陆长铭离开后，杜云砚面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是几乎整天不言不语，员工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。
晚上，他在把一个盘子放入洗碗柜的时候，甚至失手掉在了地上，白瓷盘瞬间碎成几片。他大概有二十年都没犯过这种错误了。
“老板，我来吧。”杜鸿眼疾手快地把地上的碎片扫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没事，这盘子太油。”他把碎片倒进垃圾桶，回头看了眼，杜云砚仍站在水槽边，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，“您没事吧？”他还是忍不住多嘴。
杜云砚愣了几秒，回过神：“啊，我没事。”他感觉出自己的失常，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，“你准备一下，该回去了吧。”
“嗯，您可能没休息好，”杜鸿揣测着说，“别太累了，过阵子还要去找顾哥呢。”
杜云砚点点头，跟他告别，把手洗干净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来到了二楼的露台。楼下传来晚归的客人说话的声音，有小孩也有大人，热热闹闹的，倒一点都不觉得吵。
目光移向身边的一套藤桌藤椅，阳台上不甚明朗的光照映出灰蒙蒙的影子。他想到的不是白天与陆长铭的会面，而是那日和顾文曦一起在月下饮酒。
如果终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里，至少现在的每一天都要过好。
顾文曦曾把他俩手机上彼此的来电铃音设成同一首特殊铃声，是他从网上下的曲子，杜云砚也不清楚叫什么，不过这么长时间已经习惯了，那个声音一响就知道是顾文曦的电话。
他听见那首曲子响了。
“喂？”
“怎么这么快接电话？”顾文曦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欢脱。
“就放在兜里啊。”
“你没回房间？”
“在露台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有兴致啊，”他笑着说，“是不是又想和我一起喝酒了？”
杜云砚觉得贴着手机的那侧脸颊有些热了：“嗯。”
“我就说吧……但是你自己别在露台上喝酒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顾文曦扬声道，“你喝醉了谁抬你啊！”
“好，”杜云砚应允，“我知道。”
俩人聊了些别的，杜云砚说的不多，几分钟后结束了通话。
月色依旧清朗，伴着星光和沉沉夜色，仿佛整个宇宙将他包围，回归于一片混沌的温暖。他收回手机，心情更加释怀了。
作者有话说：
渣爹才不会如愿，他还会被打脸的^^

57 第57章 惊心的发现
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顾文曦与杜云砚通完电话，心里隐隐感到奇怪，杜云砚今晚的话格外少。虽然他素性不健谈，但交往后明显变得爱唠叨，哪怕总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想了一通，不太明白，问他又说没什么事，只能归结为劳累吧。顾文曦忙碌一天也不觉得轻松，没纠结多久，就困得睁不开眼皮，堕入梦乡了。
-
第二天中午，顾文曦在办公楼下的咖啡厅门口遇见一个意外的人。
顾氏大楼所在的位置是个商务中心，周围餐厅众多，顾氏自己也有家咖啡厅，就在大楼一层，中午时间来这里用餐的员工很多，时常找不到位置。顾文曦有专门的包间，不必等位，他在准备进门之时，认出了那个杵在门口的年轻人。
“陆先生？”
“顾哥？”
陆允初是陆长铭的儿子，有着见过一次就容易记住的外貌特征：黑发略长打卷，扎了个半马尾在脑后，右侧脸颊边垂着多出的一绺头发，又因他的容貌偏精致，乍看像个女人；不过他的嗓音低沉微哑，和外表不怎么搭。
“来这边吃饭吗？”顾文曦又问。
“嗯，”陆允初似乎很喜欢这里，遗憾地撤回向内张望的视线，“人太多，我换一家好了。”
“要不跟我一起吧，我有包间。”顾文曦对陆长铭没好感，但陆少爷给人的印象并不差，一起吃个饭无所谓。
“会不会打扰你？”
“怎么会，”顾文曦一笑，“你不嫌弃就好。”
“当然不会，”陆允初也不扭捏，“麻烦顾哥了。”
“请。”
陆允初比他小一岁，听顾文珩说不被父亲陆长铭喜爱，可能性格比较怪。然而今天顾文曦和他闲聊一会儿，发现这人挺好相处，至少和鼻孔朝天的陆长铭不一样。
“你叫我允初就好，随便一点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
陆允初坐下后，习惯性地摸了根烟出来，正要点火之前，又放下了：“抱歉，我习惯了。”
“没事，”顾文曦虽然不爱抽烟，倒也不是一点味闻不了，“你要抽就抽吧。”
“算了，在外面不太合适。”
中午的时间有限，顾文曦只要了份工作简餐，又对陆允初说：“你要点什么随便，记我账上就行。”
“谢谢顾哥，”他爽朗地应下，却只点了和顾文曦一样的套餐，“对了，顾哥对艺术展感兴趣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顾文曦的兴趣广，不排斥，而且他听说陆允初是个艺术家。
“下个月底，元江路1号别墅有个艺术展，我也有作品在那里展出，你如果有空可以过去。”
“是吗？那我要去看看。”
陆允初双目微亮：“我给你发个邀请函。”
顾文曦跟他加了微信，很快收到了电子邀请。他本是抱着给对方捧场的目的，可仔细一看，这个展览相当高端，如果没有邀请函自己购票非常昂贵，还有人数限制，不一定能买到。
他略夸张地挑起眉梢：“我这次可赚大了！”
“嗯？”
“请你一顿，你就点个工作餐，还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。”
“就当交个朋友，”他大方道，“这是两人的邀请，你要带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来也欢迎哦。”
“咳！”顾文曦差点喷出一口水。
“怎么了？我说错话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只是头一回碰见比自己更口无遮拦的人，“我确实——”
“你还真有男朋友？”他一语道破。
“嗯。”
“原来如此，”陆允初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，“我随口一说，还以为你是直男呢。”
严格说来他也不是GAY，顾文曦懒得解释了：“不是。”
陆允初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右手随意搭在桌边。他的上身穿着过分肥大的休闲衫，稍一侧脸，未被头发遮挡的左耳露出来，上面扎着的三个耳钉微微闪光。尽管以外表揣测他人毫无道理，可他给人的另类感，结合这些随口诌出的话，顾文曦忍不住猜测起他的性向。
“那也好啊，”他接着说，“就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嘛。”
顾文曦摇头：“他在外地，恐怕过不来。”
“噢，”陆允初不再细问，“没关系，或者叫上文珩也行。”
“嗯，谢谢。”
套餐上得快，鱼和排骨，两个素菜，加上米饭和例汤。两人都不是沉闷的个性，一直边吃边聊。
“我喜欢你家餐厅做的口味，清淡，不腻。”
“是吗，”顾文曦笑道，“你专门跑过来吃饭？”
“当然不是，”陆允初暂停下手，神秘一笑，“我是来找房子的。”
“找房子？”
“我不打算在家里住了，”他继续用筷子挑着鱼刺，“这附近公寓多，位置又好。”
顾文曦老早就离家在外面住，当然能理解，就是听他这口气，像自己偷偷决定的。
“陆伯伯让你找的吗？”
“才不是，”他的口气任性味十足，“反正他去坪县没那么快回来，我搬个家他也管不着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顾文曦听后一震，“陆伯伯去坪县了？”
自己和杜云砚生活的地方就属于坪县，陆长铭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呢？
“是啊，那里不是有个最近很受欢迎的村庄吗？”
很受欢迎的村庄……
“难道是坪凉村？”
“对啊。”
顾文曦更加疑惑：“你爸爸去那里度假？”
“他才没那个情趣，”陆允初毫不掩饰鄙夷之气，“大概是想开发度假区，做个考察什么的。”
“你说陆伯伯——他要搞旅游开发？”顾文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，就算是搞投资，这和陆氏的一贯风格也差太多了。
“应该是吧，反正我半点兴趣都没有，”陆允初不知他的纠结，“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”
顾文曦吃饭的心情全无，对方又说了些什么也没太在意。
“下月别忘过来啊。”分别前陆允初再次提醒他。
顾文曦点头的同时望见对方唇角勾起的笑，有那么一恍，这笑容过电般地调动出他头脑里另一个人的神态——如出一辙。
他的心惊跳不止，突然意识到先前从陆长铭身上发现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。
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？

58 第58章 他的过去
市区高档日料餐厅的包厢内，顾文曦独自等待了一小会儿，服务生推开拉门，引客人进来。
“文曦，你找我？”
“嗯，”顾文曦比了个手势，请他入座，“抱歉啊，周叔，刚出差回来还让你跑一趟。”
“你太客气了，”周助理在他面前也放得开，“上次你请客还是刚开始在酒吧赚钱的时候吧？”
“嫌我请的太少了？”顾文曦顺着调侃，“没事，以后我一定多请。”
“得了吧，大老板要知道我敲诈他儿子搞不好给我扣钱呢，”他顺着下沉式榻榻米落座，敛了玩笑的神色，“文曦，你是不是找我有事？”
“嗯，先喝点茶吧。”顾文曦主动倒满两杯茶。
包厢内宽敞明亮，私密性也非常好，顾文曦没太多顾忌，喝了一杯麦茶，便开门见山地问：“周叔，陆氏的老总，陆长铭——你是不是了解他的一些私事？”
周助理的神情微僵：“你指的是哪方面？”
“文珩说，是你告诉他的。”
“那个臭小子……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我都让他别说出去。”
“哎，我又不是别人？”顾文曦撇嘴道，“你告诉文珩，就不能告诉我吗？”
他轻笑叹气：“文曦，你别见怪，我就是觉得这事……毕竟是人家私事，知道的人多了不好，文珩是我不小心说漏了，干脆就告他了，不是故意说人闲话。”
“我明白，我没觉得你说人闲话，”顾文曦怕他误会，“我是有重要的情况想了解。”
“好，你想问什么？别往外说就行。”
“谢谢你，”服务生再次推开拉门，上了沙拉和一盘寿司，顾文曦等人离开后继续问道，“陆总的前女友是什么人啊？”
“那个女人……你真的想了解这种事？”
“是。”
周助理陷入回想：“我爱人以前不是在杂志社工作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人原本是她杂志社的一个前辈，比我爱人大十岁，她是个单身母亲，名牌大学毕业的，文字功底很好，按说业务能力是不错的，但是据说很难相处，也因此没得到多少晋升机会。”
“很难相处？”
“对，好的时候没事，发起脾气很可怕。大概……十五六年前，我爱人刚换了工作，也不太懂，又热心肠，别人都不爱跟那人交往，我爱人觉得她一个人带孩子辛苦，总是关照她，俩人慢慢熟了。有一回，她无故旷班一整天，还联系不上人，主编就让我爱人去她家看看。我爱人热心肠，怕她出事，当天晚上天都全黑了，还是叫上我一起去了。”
顾文曦的心悬起来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走到门口，就听见她在破口大骂。按了门铃，是她儿子开的门，她一直在屋里骂人，可是我们进去以后，并没有看到其他人，才知道她是冲她儿子发火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顾文曦万万想不到，“她儿子做错了什么吗？”
周助理摇头：“我觉得没有，因为她骂出来的话完全是迁怒，而且从始至终她儿子没有一句反驳。那个女人骂得其实是孩子的父亲，因为孩子和父亲在外貌上多少会有几分相似，所以让她生气吧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个孩子的样貌吗？”
“孩子嘛……我就记得，他长得很好看，十几岁吧，看着特别温顺的孩子，想不通为什么会被那样迁怒。然后我爱人把那个女人拉到卧室安慰她，听她说了不少自己以前的事，包括孩子的爸爸是谁；我跟男孩在另一间屋，我本来想劝他早点休息，可是他说不放心妈妈，要先等他妈妈睡……你怎么了？”他发现顾文曦的眼眶发红，吓了一跳。
顾文曦吸溜了一下鼻子：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要哭了呢，”周助理又叹了口气，“文曦，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，你还是幸福的。”
“我明白，”顾文曦没有说明自己难过的真正原因，“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早忘了，反正姓杜，我爱人一直叫她杜姐，后来她都没再来上班，听说带孩子离开了，我们也不清楚母子俩后来的情况。”
姓杜……顾文曦攥紧了手中的纸巾：“周叔，你能帮我确定一下她的名字吗？”
“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拜托你，”顾文曦恳求道，“这对我非常重要。”
“那你等一下，我给我爱人打个电话。”
周助理的爱人晚上有活动，可能没注意手机，拨了好几次才联系上。服务生又端上来几盘菜，顾文曦几乎一口未动。
“嗯……好，我知道了，什么？这样啊，那可巧了……嗯，我跟文曦一起呢，一会儿回去。”
周助理放下手机，对顾文曦说：“我爱人说，她叫杜雅宁，雅致的雅，宁静的宁，而且——你说巧不巧？她老家就是你去的那个村子，她们那里‘杜’是大姓。”
-
离开饭店后，顾文曦没有立即回公寓，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外面晃荡，冷气口源源不绝冒出的凉气让他身上越来越冷。这个燥热的夏夜，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。
有些事由他人口中得知，远比听本人亲口说出更具杀伤力。世界上的确什么人都有，顾文曦并不具备多少悲天悯人的情怀，只有真正在意的人，才会唤起他那些看似沉睡的悲恸。这种情绪，母亲去世的时候有过一次，现在是第二次。
他终于明白杜云砚为什么认为自己亏欠母亲，又为什么罕有外露的情绪，因为他从来没有过任性的余地，更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。
然而杜雅宁也是受害者，杜云砚不曾怨恨母亲，陆长铭害了他们两个。可想而知这人如今打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主意。
现在不是过分伤感的时候，顾文曦知道情绪宣泄没有任何用处，不快点采取措施，杜云砚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。
手机的来电铃声一响，他第一时间接通，戴好了耳机：“爸。”
“文曦，邹慧说你刚才联系过我？”
“嗯，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，明天你有空吗？”
顾煜清说：“上午有个检查，你下午过来吧。”
“嗯，你早点休息，明天见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一脚踩上油门，加快了车速。准备对顾煜清说的话渐渐在脑海中成形。

59 第59章 他做的吗
杜云砚照常给顾文曦写信，只是没有告诉他见到生父的事情。他不打算认那个男人，也不必让顾文曦卷入他们之间的纠葛。至于陆长铭威胁他的那些话，他在过去几天之后，便彻底不放在心上了，生活该怎么过还怎么过，真到必须放弃一切的时候，舍去也罢。白天店里忙碌的日常更冲淡了潜在的不安，日月交替，时间飞快轮转。
他算着日子，差不多到了快要去找顾文曦的时候，也开始收拾行李。早先摘的杨梅顾文曦没怎么吃，后来杜云砚除了泡酒，还把一部分做成果干存放，这次准备带去给他尝尝。
临走前两天，杜云砚趁下午活少的时候去刘婶家做客，请求他们帮忙照顾阳阳和贝贝。
“什么时候走啊？”刘婶热情地询问。
“后天。”
“那你就放心吧。”
“谢谢，对了……刘婶，还有件事想麻烦您，”杜云砚不好意思地说，“过几天可能有我的一封信，我跟邮差说如果到了就送你们这，想请您帮我收一下。”自己要去S市的事，他没有提前告诉顾文曦去，顾文曦最近又寄了信。
“没问题，”刘婶粗着嗓子应下，“云砚啊，我家刚晾干的茶叶，你带些走，跟顾先生一起喝。”
杜云砚本就求人帮忙，过意不去，推脱道：“不用了，刘婶，我们在外面买就行。”
“我家这个，外面找不到，”她喊了胜伯过来，到后院挑选茶叶装袋，不多久把东西交给杜云砚，“替我问候顾先生，你们年轻人啊，日子还长着。”
“嗯，我会。”
杜云砚未曾对胜伯和刘婶说过自己的恋情，他不确定这位老人猜到或是听说过多少。她的脸上布满皱纹，见惯了岁月风浪的双眼有着细致入微的洞察力，只是很多事她不会点明。
村长听说杜云砚要去S市，前一天早上特意来民宿坐坐。
“路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？”老村长也是个容易操心的人，什么都忍不住多问一句。
“嗯，昨天就收拾好了，”您怎么还专门来送行啊，“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。”
村长“啧”了一声，皱眉道：“你不是让我经常来坐坐吗？”
“是啊，谁叫您平常不来呢。”
“行啦，别打我趣了，”村长低下头，“谁知道你以后还愿不愿意留下呢。”
杜云砚感觉他话中有话，心里有了猜测：“村长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”
村长心里藏不住事，被他死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更沉不住气了：“云砚，咱们这么熟，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，有件事吧，是关于我们村乃至县里今后的发展……也不一定是坏事，毕竟那个——”
“是不是——有人要来我们这里投资改造？”杜云砚在心底微叹，该来的总归要来。
“你知道啦？”村长紧张地瞅着他，眼角往下耷拉。
“听您的口气就知道了，”杜云砚淡笑，“没事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对，先别太担心，”村长语重心长地说，“县里前阵子就一直在找能够合作的企业，咱们改变不了，不找顾氏，也会找别人，顾氏的老总还不是特别唯利是图的商人——”
“您说什么？”杜云砚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您说县里准备合作的是哪家企业？”
“顾氏啊，S市的最大户，全国也没几个这种实力的，顾煜清你知道吧？人家光公益就做过不知道多少，他们的意思呢，要保持我们这里原始的风格，发挥先天优势，不打扰村民的正常生活，还要帮我们投资重新修路……所以我说，应该利大于弊吧？”
杜云砚陷入失神的状态，他后面的话完全没听到，直到肩膀上被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云砚，你没事吧？”村长着急地说，“你有没有听我说，先别太担心。”
杜云砚的眼珠转了转：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刚定的啊，就差签合同了，不过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噢，”杜云砚点头，压下胸腔中的激流，“我只是有点意外。”
“别说你了，我也意外，四月份的时候县领导找过他们还不愿意呢，这个月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同意了，总之凡事都往好处想！”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杜云砚的神色有所缓和，老村长也放心了，没坐一会儿就离开了。
送走了老村长，杜云砚在门口站了半天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砸懵了头。
顾氏突然答应合作，会是顾文曦介入的吗……平时的联络他半点没提起过这方面消息，但他现在接管顾家的大部分事务，不可能不知道。
如果是顾文曦做的，想也明白为什么。
陆长铭的事他没有告诉顾文曦，就是不打算寻求顾家的帮助。
他是个顺从命运的人，命中注定的失去，他不会费力争取，尤其不愿利用顾文曦去争取。他们之间的感情比那些外物重要得多。
难道顾文曦已经知道了？又会知道多少？
杜云砚了解他。顾文曦的个性没那么佛，如果他知道，极有可能主动插手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早点见到对方，不仅为这段时间的思念，也为尽快弄清事实真相。

60 第60章 跟我回家吗
临近八月底，顾文曦又跟以前的朋友约着聚会，就在小邵他们家的酒楼。包厢里也有唱歌的设备，但久违的碰面，大家以吃饭聊天为主。
“咱们要几瓶桂花啤酒吧！”顾文曦之前几次应酬喝烦了洋酒，也怕醉，这回干脆要啤酒。
“行，啤酒好！”
满屋的人跟着闹腾，曾泊年仍然是除了顾文曦之外最亢奋的一个，本来这种场合蒋辰也是爱折腾的，如今几乎整晚呆坐，只被人问话的时候才应一两句。顾文曦基本抛下了几个月前的尴尬，却也不可能恢复亲密无间的友谊，更像是普通的点头之交，礼貌客气。
作为曾经“铁三角”之一的曾泊年搞不懂这俩人，尤其不明白蒋辰怎么想的，要说心里有疙瘩，拒绝这种聚会就好了，还偏要跟着来，来了又做不到像顾文曦那么放得开，垮着张脸，平白给人不痛快。而且过去的事怎么也是蒋辰的错，怎么顾文曦都走出来了，他还阴郁着呢？
曾泊年摇摇头，没别的办法，只能尽量活跃气氛。
岳玲还惦记着以前顾文曦说过要追人的事，喝过两杯酒，八卦的劲头上来了：“文曦，你上次说喜欢的那个人，成了吗？”
屋内稍稍安静下来，等周围人都露出好奇的神色，顾文曦爽朗地笑道：“当然，不然我能这么高兴吗？”
曾泊年与岳玲对视一眼后，转头面向顾文曦，猛拍了下桌子，：“行啊，你也不早说！”
“你老婆人呢？”岳玲欢快地问。
“他呀……他现在不在这里。”顾文曦喝了桂花酒，麦香中和了花香的腻，在口中交揉着，清甜入心。
“照片呢？”
“别，”顾文曦没有点开手机的意思，“反正早晚会让你们见的。”
“不对，文曦，藏着掖着的不像你的作风啊，”曾泊年说，“你别是诳我们吧？”
“我骗你们这个干嘛？”他要真把杜云砚的照片给他们看，才得被当成造假，解释起来太麻烦，等人来的时候再说吧。
好在游洛来了句玩笑话：“这说明顾哥是动了真心啊，照片都当成宝贝了。”大伙打了番哈哈，心领神会地默认了。
“人过来让我们见见啊！”
“好好好，”顾文曦接着倒酒，“别忘了谁是主角，你俩这是单身期最后和我们聚吧？”说着与曾泊年和岳玲分别碰杯。他们两个已经准备领证了，仪式也用不了多久，今天出来就是曾泊年的主意——“告别单身前和哥们们再聚聚。”
“他俩不结婚也天天虐狗，有什么差别？”小邵跟着倒酒，“来来来，岳玲姐随意，灌死曾哥！”
“就这酒还灌死，我有那么逊吗？”
“那要看喝几瓶了……”
虽然是啤酒，人多热闹，喝起来没个节制，一个个的多少有些上头，桌上的菜却还剩下大半。
“咱拍张合影吧？”游洛提议。
“行，拍完赶快把剩下的吃完，”曾泊年环视一圈，“用文曦的手机吧，他那个照相好！”
顾文曦把手机递过去，小邵说：“我叫个服务员过来。”
-
“帅哥，请问到哪里？”
“汇源大厦。”杜云砚一出火车站，就上了一辆出租车，直接报了顾文曦的公寓地址。
车站到那边距离比较远，需要走高架，上车以后，他百无聊赖地向窗外望着，流动的光彩夜色从眼前闪过。这些年他回到这个地方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城市的变化飞快，和儿时印象中的轮廓早已无法重合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头刷了下微信朋友圈。杜云砚自己从来不发朋友圈，但顾文曦爱发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，还喜欢拉着他看。时间久了，他也会经常上去逛逛，主要是看对方又发了什么。
一刷新，正好看到两分钟前顾文曦上传的聚会照片，快十个人围坐一圈，桌上的菜还有一大半没动。
杜云砚以为这个时间他就算有应酬也该回家了，没想到还在外面，而且不像马上能结束的样子。那条微信带了定位，是一家高级酒楼。杜云砚当即改变主意，对前面的司机说：“不好意思师傅，我现在要去一趟‘蓝禧酒楼’，麻烦您送我到那里可以吗？”
“哎，你不早说，我得从前面下高架。”
“好，麻烦您了。”
-
顾文曦从洗手间出来，蒋辰靠在门外的墙壁上，既不回包间，也不像有进洗手间的打算。看见顾文曦，他低着的头稍微抬起一些，眼神仍旧无精打采：“文曦，你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顾文曦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文曦，”蒋辰还是没动地方，只是身体站直了，“你和你的恋人……好吗？”
顾文曦微侧头看着他：“当然，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一起。”
蒋辰也许是看开了，也许只是无可奈何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：“你觉得好，就好。”
“走吧，”顾文曦再次提醒他，“也该准备回去了。”
他没有特意等蒋辰，先一步往包厢走去。
几个人一道坐电梯下楼，因为知道今天要喝酒，谁都没开车。
顾文曦刚打开叫车软件，曾泊年拍一下他的肩膀，指着马路边缓缓停下的的士说：“文曦，正好来了辆车，你上去吧。”
“你们呢？”
“我们再叫，你家最远。”
顾文曦不跟他们客气：“那我先走了。”他一边下台阶，一边冲司机招手，随后就看到从后座下来的杜云砚。
他顿时愣住了，手还悬在空中，也忘了正在下楼梯，一脚踏空，踉跄几步，差点摔在地上。杜云砚上前扶他。
顾文曦以为自己喝酒产生了幻觉，眼前浮现的是杜云砚的幻影：“我今天喝的是啤酒啊，怎么还醉这么厉害呢？”
杜云砚拉着他的胳膊笑道：“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胳膊上的触感太真实了，顾文曦的脑子过电般地清醒过来：“你、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怎么就不能来了？”杜云砚始终没松开手，“好了，回去再说。”
“文曦，这位是？”曾泊年他们几个见一个陌生男人扶住顾文曦，好奇地围上来。
顾文曦想起岳玲在酒桌上问过的话，轻轻一笑，拂开杜云砚的手，改成自己揽着他的肩膀，向朋友们介绍：“你们不是要见我老婆吗？这个就是！”
“哈？！”众人面面相觑，目瞪口呆。
杜云砚闻见顾文曦嘴里呼出的酒气，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反驳，只是红着脸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曾泊年的嘴巴张成一个“o”形，一半被顾文曦的话惊到，同时奇怪顾文曦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。这些年他们的交际圈几乎重合，如果是S市的朋友应该都熟悉才对。
陌生人的五官气质有种内敛的古典式美感，但改变不了是个男性的事实。怎么就能变成“老婆”呢？曾泊年以为顾文曦喝高了说胡话。美男子的脾气挺好，被顾文曦嘴上占便宜也没生气，俩人肯定是认识的：“请问——你是文曦的朋友吗？”
杜云砚点点头：“嗯，我送他回家吧。”除此之外没再说别的。他不怕出柜，可是不清楚顾文曦对这些朋友究竟吐露过多少，他不想擅自多嘴。
刚才下车时，杜云砚让司机稍微等一下，接上人又一起坐上了那辆车。
“我可让你们看了啊！”顾文曦弯身进车前还冲朋友们喊了一句，嘚瑟地挥手。
“那个——是男人吧？”岳玲同样一头雾水，莫名其妙，“文曦是认错了，还是开玩笑呢？”
“靠，肯定被那小子耍了，”曾泊年暗骂，“指不定‘老婆’都是编出来的！”
“顾哥也太坏了……”
几个人都把杜云砚当成顾文曦的普通朋友，嘻笑抱怨过拉倒，只有蒋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默默垂下眼睑。
-
顾文曦并不算太醉，到了公寓，进家门之后，精神头全来了。杜云砚一下火车，就拖着行李箱来接自己，明显是专门来看他的，很难不令人兴奋。
“你不告诉我，我前几天刚给你寄了信。”
“我告诉刘婶帮我收信了。”
顾文曦听后放下心，本想先帮对方准备些生活用品，杜云砚却摊开旅行箱对他说：“我基本都带了，不用找了。”
顾文曦往那箱子里一瞄，比上次帮自己收拾行李带的东西更多更细，连喝水杯、睡衣之类的都装了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搬家呢。
“你怎么带这么多啊？我这还能没你用的东西？不行就现买呗。”
“没事，我习惯准备充分点，”杜云砚取出其中一罐密封好的杨梅干，“吃吗？我做的。”
顾文曦喝过酒后嗓子又干又涩，正想吃点小零嘴，开心地接过来：“你怎么这个时候就过来了？”他以为杜云砚就算要过来也是过了旺季，“民宿怎么办？”
“暂时关一个星期。”
“那得少赚多少啊，现在生意很好吧。”顾文曦笑嘻嘻地调侃。
杜云砚拿出部分物品后，又合上箱子，站起来走到他跟前，目光深邃，似笑非笑：“不用赚钱了，我傍到大佬了。”
顾文曦想到自己背着对方搞的那些小动作，结结巴巴地问：“哪、哪个大佬啊？”
杜云砚的嘴角一勾：“顾氏集团的——大少爷。”
顾文曦眨了眨眼：“坪县的事……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当然知道了，”杜云砚轻轻弹开他额前的刘海，“你还想瞒我多久啊？”
杜云砚的表情不再严肃，带着些调侃意味，顾文曦也松了口气，先前还担心杜云砚知道后会别扭。
“我是想等完全定下来再告诉你，”他的笑容半收，话锋一转，“云砚，你也有事没跟我说吧？”
陆长铭的秘密是通过周叔了解到的，顾文曦更希望能直接与杜云砚沟通，解开他的心结。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也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，“我没有告诉你，那个男人来找过我。”他永远都无法称陆长铭为“爸爸”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不重要，”杜云砚恢复了无波的神色，“其实我想开了。那天我才知道，我和我妈建民宿的钱都是他留下的，他想让我明白我今天的所有都是他给的。可他没想到，越是这样，我越不会把这一切放在心上。”
“他竟然用这个来威胁你？”
猜到陆长铭无耻，孰料无耻到这个程度。
“文曦，你不用替我不平。我说了，他这样反而让我抛弃了心理上的包袱，我可以什么都没有，可以靠自己重新开始，这种感觉非常轻松，”杜云砚望进他的双眼，“我不告诉你，因为他不值得，其实你不必为我出头，为那样一个人动用你家里——”
“停，”顾文曦听明白了，不过他才不是那么云淡风轻的性子，“这不是为你出头的问题，坪凉村不也是我的家吗？我生活了那么久，早就喜欢上那里了，凭什么让给别人？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！”一通发泄之后，他看了杜云砚一眼，“那我自作主张，你有没有生气？”
杜云砚摇头：“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？”
顾文曦的做法，对他是过重的馈赠，他也的确微感彷徨，受之有愧，但他知道顾文曦这样做的原因，如果将自己的不安强加于他，才是辜负了他的情感。两人一路走来，早有了不言而喻的默契，犯不着为那点无聊的自尊或清高缘由质疑对方的用心。
“可是这样一来，顾氏岂不要承受额外的负担？”
“你觉得我爸是那种会做赔本买卖的人吗？”顾文曦揽上他的肩，“我只是在他耳边扇了个风，决策是他自己做的，董事会也没意见。再告诉你一个秘密，”他微微一停，“这个项目我爸打算全部交给我负责。”
“你？”
“嗯，”他眉飞色舞地说，“我们会成立分公司，到时我就可以回去工作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杜云砚欣喜的同时生了新的疑惑，“文曦，我们的事……顾叔叔他是不是知道了？”没听他说起出柜的事，可现在这副神态，仿佛早跟家里人通过气了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顾文曦的眼尾扬起，没等他回答，接着问道，“云砚，明天想跟我一起回家吗？”
作者有话说：
要去趟外地，下周一请个假

61 第61章 怕你着急
顾煜清于数日前出院，最近在家休养。杜云砚在动身来到S市之前便有探望对方的打算，想着如果顾文曦还未决定好出柜，就以朋友的身份过去；如果已经知道，更应该郑重拜访。
常理来说，他不畏惧与长辈见面。在山村生活多年，细算下来他接触的年长者比同龄人更多。大概是性格早熟的原因，与长辈交流罕有隔阂。
见顾煜清之前，他也只是比往常更认真地整理了衣着仪容，显不出大的情绪变化。
“会紧张吗？”汽车开进别墅区之后，顾文曦问。
“没关系。”杜云砚将视线投向窗外，顾家大宅所在的小区树木繁茂，别墅之间的楼间距又相当大，感觉像进了座森林。
顾文曦早上打好招呼，家里人见到杜云砚没有多少惊讶，邹慧请他俩到茶室休息，自己叫顾煜清下楼。
杜云砚在媒体上见过顾煜清，本人的感觉多了层亲切，没有面对外界时那般严肃，五十几岁的年纪，保养得很好，哪怕大病初愈，气色也不差。
“顾叔叔，您好。”杜云砚起身时仍体会到一丝轻微的慌乱，眼皮跳动两下。
“请坐吧，”顾煜清善于察言观色，“你不用紧张，我基本都了解了。”他冲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，顾文曦虽然不大乐意，还是借口泡茶先到外面去了。
顾煜清听顾文曦说了杜云砚家里的事，对这个孩子也有怜惜，不会去提触他伤口的事，只是温和地说：“文曦的眼光是不错的。”
“抱歉，”杜云砚反而不好意思，“我应该早点来看您。”
“哈哈，”顾煜清拍了下腿，“我们家没那么重的等级感，你们年轻人最重要的还是过好自己的生活。文曦那性子你知道吧？他可没那么好管束。”
顾家爸爸表现得包容大度，杜云砚却没有视作理所当然。
“他是个重情义的人，”他郑重地说，“他很挂念您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，”顾煜清的神情微有赧然，“这么说可能有点虚伪，但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。他妈妈去世又早，他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叛逆，但是心不坏。
“这话我跟他说过，也可以告诉你，我最希望的不是他事业上有多成功，或者能帮我多少忙，我更愿意他有自己想做的事，想过的生活，不要浑浑噩噩的混日子。上次他向我辞行……我就感到奇怪，他还挺少见对什么事表现出执着，被我用条件交换也不生气，”他一边笑一边摇头，“他可能还觉得自己隐藏得挺好的吧？”
杜云砚有些意外：“您早就猜到我们——”
“也不算，”顾煜清摆摆手，“我猜到他可能想陪伴什么人吧，但我没想到是——你。”他的视线转过来，“其实他找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我能控制的，对你们也无非是少个后代的牵绊，你们都不介意，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呢？我只是在等他亲口告诉我。”
杜云砚能够体会老人的心情，一个父亲最朴素的爱。他自己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爱，更加感到珍贵，于是再次站起，微微躬身：“谢谢您。”
“你们说什么呢？”顾文曦帮忙端茶过来。
顾煜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反正是好话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顾文曦也仿着他的语速回嘴。
茶室窗口朝东，即使有白纱帘罩着，也挡不住八月热灿的阳光，帘子多镂空的花纹，日光滤过来后，散落成一地碎金的亮片。
杜云砚听着身边父子俩的笑声，抬起自己的手，不规则的金斑在手指上跳跃，挥之不去。
中午两人留在顾家吃饭，梅姨的手艺好，不需要他们帮忙，便在短短的时间内，折腾出一桌丰盛的家宴。顾煜清承认了他们的关系，邹慧和顾文珩更没有意见，把杜云砚也当自家人一样关照，一餐饭吃得合乐融洽。
从顾家出来，俩人又开车回公寓，在公寓楼下的生鲜超市挑了半个西瓜。顾文曦吃西瓜嫌吐籽麻烦，从来都买无籽瓜，正好见店里有切了两半的瓜，通红的果肉看着水润清爽，毫不犹豫地买回来。
顾文曦刚把西瓜切成三角状的几大块，手机响了，他嘱咐杜云砚端出来，自己走到外面接电话。
“顾哥，怎么样，明天过来吗？”
电话是陆允初打来的，之前约好的艺术展是从八月三十号，也就是明天开始，为期三天，因为每天有限制人数，陆允初想确定一下他哪天过来，好跟工作人员说明。
“嗯，我是没问题，”顾文曦往厨房看了眼，杜云砚还没出来，“不过那个……我男朋友来了，我问问他。”杜云砚喜欢写写画画，这种活动肯定感兴趣，只是陆允初的身份，让顾文曦犹豫该怎么说明。
“诶，你男朋友来啦？”陆允初的声音提上去，“那好啊，你跟他说说，一起过来吧，这几天都可以。”
“嗯，我们商量一下。”
顾文曦放下手机，又去了厨房，有点奇怪杜云砚怎么半天都没把西瓜端出来。
“好了吗——”他一进去，发现自己刚才切的那几大块西瓜早没影了，被杜云砚切成了更小块装盘，瓜皮也都去掉了，“你怎么还切啊？”
“切好了。”杜云砚心满意足地看着面前的两大盘瓜肉，拿了两个叉子，一盘配一个，“这样吃省事。”
顾文曦无语：“切着还麻烦呢。”
“所以我帮你切啊，”杜云砚笑着说，“你那种吃法会弄得满嘴都是，甚至流到衣服上。”
顾文曦想到他连吃石榴都是剥出来装到碗里，用勺子崴着吃，也就不足为奇了。西瓜全切成了小块，叉子叉上，一口一块，的确方便。
顾文曦惦记刚才的电话，顺口就对杜云砚说了：“之前有个朋友给了我一个艺术展的邀请，你有兴趣吗？我们可以一起去。”
“好啊，”杜云砚毫无犹豫，只是看顾文曦的表情似欲言又止，“怎么了？”
顾文曦不想瞒他：“但是，那个朋友的身份……有点特殊，我怕你会介意。”
“不是你的朋友吗？有什么特殊的？”
“他不止是我朋友，还是——”顾文曦说，“但是他人很好。”
杜云砚觉得他神经兮兮的，笑道：“你少卖关子了。”
“他是陆长铭的儿子。”
也就是杜云砚同父异母的弟弟。
话音一落，杜云砚脸上的笑容果然不太自然，但是没多久又恢复了放松的神态：“他……是个怎样的人呢？”
“我说了，他人挺好的，”顾文曦连忙解释，“跟陆长铭完全不一样。”
杜云砚弯了下唇角：“那我们就去吧。”
“你不会别扭吗？”
“不会，你都说他人好了，那就没关系。”
顾文曦乐了：“你这么相信我啊？”
“嗯，我相信你交的朋友，”杜云砚不再纠结，“而且你答应过人家，不应该失约。”
“好，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前一天晚上杜云砚刚下火车，顾文曦又在聚会上喝了不少酒，俩人都有些乏累，说上一会儿话就睡了。
今晚没事，他们吃完饭散了圈步回来，洗洗收拾一下，到床上还不算晚，自然就腻歪起来，亲着亲着来了感觉。
顾文曦正想脱裤子，突然意识到少了什么：因为一直两地分居，他根本没在家里准备用具，刚才在外面还忘了买。他的脸上顿时变色，安全套省了就算了，没有润滑液岂不要屁股开花？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这没东西，”顾文曦的手撑在他的胸上，沮丧又尴尬地说，“用发油代替可以吗？”
杜云砚“噗”地一声笑开：“我都带了。”
“你带了？”顾文曦大感意外，还以为杜云砚这方面不怎么上心呢。
“嗯，还在箱子里没拿出来，”他下床前多说了一句，“我怕你着急就装上了。”
顾文曦：“……”
好吧，他是挺着急的。
顾文曦放心地躺回去，向阳台望了一眼，窗帘严实地合着，垂至地面。

62 第62章 很甜
第二天的展会位于一栋专门承办类似活动的二层别墅内。顾文曦和杜云砚凭借电子邀请一大早便进去了。
展览以绘画和雕塑作品为主，作者既有老牌名家，也不乏新人后起之秀，比如陆允初，他有两件雕塑作品参加展出。
“嗨，顾哥！”陆允初也在现场，而且一眼就看见了他们，他的目光在顾文曦身上逗留一瞬，立即转向一旁的杜云砚，压低声音问道，“这是你男朋友啊？”
“嗯。”
杜云砚与顾文曦视线交汇过，看向陆允初，淡笑着点头：“你好。”
“你好啊，”顾文曦本就是高颜值帅哥，杜云砚的相貌又令陆允初为之一惊，不自觉地夸赞，“你俩太登对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至于杜云砚的另一个身份，俩人没打算跟眼前这个青年挑明。他们今天相见相识只因陆允初是顾文曦的朋友，无须以陆长铭为纽带。
“哎，那个是你做的吧？”顾文曦指着不远处的一件造型奇特的人物雕塑，他看到前面作者介绍的牌子上写着陆允初的名字。
“对，”青年自豪地注视着自己的作品，“不错吧？”
他的创作风格大胆前卫，的确是很少见的类型，顾文曦赞叹：“嗯，真的很棒，我喜欢。”听说他这个喜好不被父亲看好，出国留学都是偷溜出去的，顾文曦不免感慨，陆长铭活该一个能说进话的孩子都没有。
杜云砚在他们闲聊的时候绕到作品另一侧细看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。
“允初！”
馆内参观人数有限，大家都能自觉保持安静，说话声不大，这道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就有那么些突兀了。
“爸？”陆允初回过头去，吃了一惊，“你怎么会过来？”
“我当然是——”陆长铭的视线瞥向旁边的顾文曦和杜云砚，顿时愣住了，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。
陆允初接着问：“你总不会是来看我展出的吧？”
“哼，”陆长铭回过神，对着他锁紧眉头，“客户送我的票，我也不知道你有参展。”他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欣喜，倒是有那么丝咬牙切齿。
“我猜也是，”陆允初无所谓地说，“你要是知道，别说过来了，不托人让主办方把我撵出去就不错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陆长铭好面子，对陆允初在公共场合顶撞他十分不满，却不好意思发作。
“陆伯伯，”顾文曦皮笑肉不笑地说，“您好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杜云砚则像完全不认识这人一样，一声不吭地当背景板。
陆长铭向杜云砚投去一记眼刀，又看向陆允初：“你们认识？”
“哦，”陆允初不懂他爸和杜云砚之间的纠葛，大大咧咧地介绍，“顾哥你认识，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，这位呢——是他的男朋友。”
陆长铭双目放大，半天说不出话，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之后，红着脖子问杜云砚：“你说的男朋友原来就是顾家少爷？”
“是。”杜云砚十分干脆地回答。
“杜云砚，你很厉害，”他恍然大悟似的低语，“难怪那件事顾家会横插一脚……”
顾文曦的神态镇定自若，陆允初后知后觉，问陆长铭：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岂止认识，他——”陆长铭指着杜云砚“他”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个字来，可能他也意识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尴尬。
不过陆允初聪明，对他爸的那点过去不是毫无了解，看他这个反应，基本就猜到了，故意对陆长铭说：“既然认识，大家一起坐下喝个咖啡怎么样？看来我们几个很有缘分。”
安静的展室内，几人之间略带火药味的对话已经惹得一些参观者侧目，陆长铭虽然怒气值逼近极限，到底还是顾及面子，拼命压下嗓音：“算你狠。”
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对陆允初还是杜云砚说的，撂下之后转身朝出口走去，看来是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了。陆允初如释重负地笑了笑，对顾文曦他们说：“只好我们三个去喝咖啡了。”
展室的隔壁就有一间咖啡厅。
“果然是这样。”陆允初在听两人介绍了事情经过之后微微感叹，双手交叉抵住下巴。
“对不起，”杜云砚说，“我们瞒着你，是因为我并不想和那个人扯上关系。”
“我明白，”陆允初摊开手，“如果可以，我也不想要这个身份。”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杜云砚，“我们不要以兄弟的关系相处，如果你不讨厌，可以拿我当一个朋友。”
“嗯。”淡淡的释然感拂去了杜云砚心底的微妙。抛开血缘关系，二人的确可以轻松地像朋友一样相处。
“好了，”陆允初喝完了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，“我一会和几个老师有约，不能陪你们吃饭，你们尽管二人世界。”
顾文曦点点头：“谢谢你啊，有机会再一起出来。”
陆长铭的到来，只是短暂地扰乱了他们观展的兴致，之后三人的关系反而拉得更近。顾文曦单是想象陆长铭背后气到跳脚的情形，就幸灾乐祸，不受控制地笑出来。
“笑什么呢？”杜云砚看他那副表情，还以为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两人从展馆出来，时间不早了，路边随便找了家店吃饭。
顾文曦不想提陆长铭：“你来了我高兴呀。”
“谁信呢，”他傻笑的工夫，杜云砚帮着夹了不少鱼，“快吃吧。”
这是家烤鱼店，烤好的鱼端上桌来，再和蔬菜一起炖，口感微辣。杜云砚把大部分鱼挑给了顾文曦，自己主要吃菜。
“你还不爱吃肉啊？”顾文曦问。
“嗯，一般般。”
“来这里主要就是吃鱼的，”顾文曦又给他挑回去一些，洋洋得意地说，“不爱吃肉难怪长不过我。”
“我现在再怎么吃也不可能比你高了。”
周日一起外出的家庭特别多，他们的前面和左边一桌都是带着小孩的三口之家。总能听到小孩子叫嚷着喊辣的声音。
杜云砚往旁边看了一眼。他小时候只和母亲出来过，曾经有一阵很羡慕和父母一起出行的孩子。当明白那样一个人是母亲心底深处的疤，永远都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幸福之后，他渐渐放弃了这样的念头。
“明天还想去哪？我陪你去。”顾文曦抬起头，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。
“明天周一了，你要好好上班，”杜云砚提醒他，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意料之中的答复，杜云砚的板正个性和过去并没有多少差别。顾文曦也明白轻重：“那我快点把该处理的处理完，你走之前我们再出来玩怎么样？”
“好。”杜云砚低下头笑。
如果是他自己，即使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嫌闷；顾文曦在这方面比他活跃得多，去过的地方多，认识的人也多。他曾怀疑过他们是否真能合得来，但顾文曦总说这叫互补。
或许吧。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多了一抹厚重且无法消除的色彩。
从饭店出来，他们开车回公寓。公寓对面有家人气很高的冰淇淋店，顾文曦停好车之后，拉着杜云砚出来买冰淇淋。
店里有各种花式冰淇淋，不过外带还是蛋卷的比较方便。他们一边排队等候一边盯着柜台上方的价目栏挑选感兴趣的口味。
排在前面的两个女生要了榴莲的，气味很冲。顾文曦稍稍捂住鼻子，拽了下杜云砚的胳膊，在他耳边说：“我也要个榴莲味的怎么样？”
“随便，”杜云砚瞥他一眼，“那你今天晚上不能亲我。”他的声音小，除了他俩之外没人听到。
顾文曦：“……”
服务生为杜云砚做好一个香草味甜筒，递到他手上，又问顾文曦要哪款。
“……我也要个香草的。”
走出店门之后，杜云砚若无其事地问：“你不要榴莲了？”
“你以为我真喜欢榴莲啊，我就想看看你的心意有多真，”顾文曦故作失意，“唉，果然禁不起考验。”
杜云砚鼻子一耸：“我才是开玩笑呢，你刷个牙不就好了？”他在淡色的冰淇淋球上咬了一小口，“是你自己放弃的。”
“那不还是得刷牙？”
“难道你天天不刷牙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刷牙了？”
“那你有什么好争的。”
……
你一言我一语，尽是没营养的争论。
“文曦，”杜云砚突然在台阶上停下来，等含在嘴里的冰化掉，“很甜。”
“冰淇淋吗？”顾文曦跟着咬了一大口，“我说这家好吃吧。”
“不光是冰淇淋。”杜云砚自言自语地说着，踏进了公寓大门。
顾文曦没有听见。
作者有话说：
后天完结章

63 第63章 与风竞速（完结）
和杜云砚恋爱数月，一起做过的事不计其数，但在S市抱着约会的目的出门仍是为数不多的体验。杜云砚离开的前一天，顾文曦按照说好的再次陪他“约会”。
大城市的娱乐项目众多，从不缺少吸引人的去处。不过杜云砚没有太执着的目标，觉得到哪里都好。整个白天，他被顾文曦带着看电影、逛商场、广场散步……当然也少不了品尝各类美食。他们跟普通的都市情侣没什么两样，顾文曦比往日更兴奋，同时充当着“导游”的角色。
午后，两人在一家临江大厦的顶层享用下午茶。这是间完全被落地窗环绕的旋转餐厅，能将城市整个中心圈收入眼下。
桌上的印花瓷质茶壶中盛着双人份的红茶，他们点了几种不同口味的蛋糕，边吃边聊，顺便观景。
坐了一会儿，顾文曦开口：“你就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？”自己安排了整天的活动，不过问杜云砚的意思好像有点专断，但杜云砚始终没表达过明确的想法。
“我……”餐厅转到这个时点，从他们坐的地方眺望远处，正好能看到城市的另一大地标性建筑——水上公园的摩天轮，杜云砚的视线越过顾文曦身后，“我们去那里好吗？”
顾文曦转过头去：“你是说摩天轮吗？”这倒出乎意料。
“嗯，”杜云砚看出他的好奇，“以前，我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去过一次，后来就再也没去了。”
那座摩天轮是在杜云砚十五岁那年建成的，当时他正读初三，忙于应付紧张的学业，盼望着中考结束能和母亲去一次，杜雅宁也同意了。
然而就在中考结束后两天，母亲不知受了什么刺激，又一次发疯似的骂他。当天晚上母亲的同事夫妇来到他们家，陌生的叔叔劝他早点睡觉，可他不放心杜雅宁，等她情绪稳定后才休息。他也没再说去摩天轮的事。
过了不久，中考成绩下来了，他的分数可以上市内最好的高中，杜雅宁却说要带他回老家。或许对那次无端发火心怀歉疚，她主动提出带他去乘摩天轮。
原来她还记得这件事。
这让那段时间心情晦暗的杜云砚重燃起希望，他忘记了所有不快，沉浸在能够同母亲一起出游的快乐中。就在他们离开S市的前一天，他如愿去了那座公园。
杜云砚对别的娱乐项目没有半分兴趣，只要求杜雅宁带他去坐摩天轮。两圈，快一个钟头的时间里，坐在独立的隔间内，几乎感觉不出巨轮缓慢的移动，然而窗外的景物确实在变。大部分孩子觉得无聊的项目，他却不愿意下来，脸一直靠近玻璃，希望这漫长的轮转永不停下。
上中学以来，那是母亲第一次以玩乐为目的带他出门，也是最后一次。少年杜云砚对这个城市的印象，就定格于那座高耸的摩天轮。城市再怎样变化，它也还在那里。
顾文曦不知道杜云砚曲折的心理，只是听他简单一提，便料想这个地方有不一般的意义，干脆地同意了。
从大厦顶层看到的大型设施，实际距他们所处的位置隔着小半个城市，顾文曦开车前往仍然在路上费了不少时间。
水上公园早年以水上娱乐项目为主，如今的游乐设施更多，既有专门面向儿童的，也有适合成年人的有一定刺激性的项目，加上那座著名的摩天轮，整个公园早已成为S市最大最出名的游乐场。
难得过来一趟，顾文曦问：“别的想玩吗？”
杜云砚看了眼周围喧闹的游客，摇摇头：“我就想去那里。”
“也行，我们直接过去。”
摩天轮位于游乐场西侧尽头，从远处看，一座座彩色的“小房子”仿佛静止，到了晚上还会亮灯，是城市夜晚的一道炫丽风景线。他们从中间穿过，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售票的地方。由于是整个园区最受欢迎的项目，入口处排开大队，不知要等多久。
杜云砚心念一动提出坐摩天轮，可是到跟前发现这么多人，又有些不好意思，还得让顾文曦陪着自己等，他面色犹疑：“要不然这次——”
“反正也没事，就等一会儿吧？”这种项目无论哪次来，恐怕都要排队。
幸好两人下午吃过蛋糕，并不急着吃晚饭，而且队伍看着长，走起来并不慢。
西天边的太阳徐徐下坠，金色的光芒在视野中转淡转红，人群中的吵嚷似乎也随着空气热度的下降而减弱。
摩天轮转一圈需要二十几分钟，他们买了两圈的票，可以在上面待将近一个钟头。工作人员示意后，他们便上前进入指定的座舱。
那是座红顶的“小房间”，四壁由透明的观景玻璃围成。座舱内足以容纳五六个人，两人更是绰绰有余，顾文曦与杜云砚相对而坐。锁好门后，便像进入另一个时空，外面的人群喧哗没有消失，却无法再影响到他们。小屋上升的过程，也仿佛地面在缓慢下沉。
一圈快要结束，远处有路灯亮起。不久，摩天轮的外部也点上了灯，夜色为城市的白日降下大幕，开启光彩梦幻的全新世界。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外面，不急于在这个时候说话。
杜云砚下意识地伸开手臂，手掌贴在玻璃上，恍惚片刻——曾经他也做过这个动作，好像还对杜雅宁说了一句话，现在想不起来了。
在坪凉村定居以后，杜雅宁的情绪一天天好转起来，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崩溃过。杜云砚也认识了更多的人，像拥有了新的家人，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快乐。
短暂的平静在他十八岁高考结束之后被打破。母亲意外瘫痪，杜云砚瞒着她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。村里不少人知道这件事，帮他保守秘密，但杜雅宁并非完全没有察觉。
她对过去的执念愈来愈淡，看透了生命无常，对曾经在孩子身上的发泄行为也产生了深深悔恨。
最后的那段日子，她总对他道歉，为曾经的谩骂，为失去的前程。可杜云砚从来没有怨过她，他想要的也不是她的道歉，而是希望她说：“你哭吧，你可以随意地哭。”因为杜雅宁弥留的时候，他真的很想哭，又不敢哭，怕她临了都走不安生。
“云砚？”
扭头与顾文曦对视的瞬间，他猛然忆起那时说过的话。他说：“妈，我想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视野中的摩天轮总是不知疲倦地转动，周而复始，可每一个他觉得幸福的刹那都快到来不及捕捉。
杜雅宁笑他的孩子气：“怎么可能呢。”
回忆毫无征兆地翻涌，压在他的心头，越来越重。眼角出奇得痒，他没有去揉，反应过来时，温热的液体沿鼻梁侧面滑落，咸涩的味道刺激着嘴边的神经。
二十多年不曾哭过，他第一次没办法抑制，就像失控的开关，落下去的泪未干，马上又有新的凝聚在眼眶，被蜇到似的又热又疼。
睫毛上蒙着的水汽阻挡了他的视线，顾文曦的影子变得模糊。他不愿以这副模样面对对方，眼前雾蒙蒙的世界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，宁可认为自己的面前空无一人。他也不想发出声音，然而压抑的吸气声在密闭的空间内被无限放大。
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，顾文曦从对面来到他身边。他更加不敢擦拭双眼，只觉得一只手臂环过自己的肩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
杜云砚蓦然放松，头沉下来，闭着双眼仿佛陷入沉睡。只有顾文曦看得到，他脸上半湿的痕迹。
过了一会儿，顾文曦取出纸巾，刚刚点在他的眼角，杜云砚睁开了眼。
他发泄够了，觉出难为情了，接过纸巾自己擦，只是再对上顾文曦的视线，仍然慌乱，感觉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了恋人面前。
“我不会笑话你的。”顾文曦说。
舱门打开之前，他用拇指轻轻抹去杜云砚眼下没有擦尽的痕印。
回到公寓已经八点多了，顾文曦张罗着点外卖，以杜云砚今晚的状态，自己做或者在外面吃都不太合适。
“你想知道为什么吗？”杜云砚安静了许久后问道。
顾文曦回过头：“那你想说吗？”
“也不是不想说，”杜云砚低着头，“但是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。”
“那就算了吧，”顾文曦的右手抚着他的后背而上，搭在了肩上，“反正我已经明白了。”情绪上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语言能传达出来的。
杜云砚松了口气，他有点累了，又感到异常平静。
-
杜云砚离开后仅仅过了几天，顾文曦在一个酒会上再次见到陆长铭。
那是某个集团老板女儿的生日及订婚宴，老板和顾煜清的关系不错，顾煜清的身体不方便出席应酬，便叫顾文曦代替自己过去，而陆长铭也在邀请嘉宾之列。顾文曦隔着老远看见那人，只是一直没搭理他。
等到前面的仪式结束，顾文曦向今晚的男女主角敬酒祝福，之后正欲到露台吹风，陆长铭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陆伯伯，有兴趣喝一杯吗？”顾文曦朝他晃了下酒杯。
“顾少爷，”陆长铭哼了一声，“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小顾总？”
“陆伯伯，您太客气了，”顾文曦手上做出邀请的动作，“叫我文曦就好了，毕竟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陆长铭不出意外地死皱着眉头，脸快绿了。他不好意思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发脾气，等到了人少的露台角落，才再次叫住他：“文曦，你……坪县的事你是故意的？”
“怎么能说是故意的呢？”顾文曦面冲他，“那可是我的家。”
“是你的家……争不过顾家，我认输，”陆长铭恨恨地说，“只不过，如果顾总知道他的儿子做这一切是为了一个男人，还会如此纵容吗？”
顾文曦听到他酝酿半天说出来的就是这些，不禁大笑。陆长铭愈发动怒：“顾文曦！”
“陆伯伯，您放心，”顾文曦仍一派吊儿郎当的腔调，“我爸早就见过云砚，并且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，非常乐意送他一份大礼，这些就不劳陆伯伯操心了。”
“你——不可能，不可能”他喃喃自语，“顾煜清怎么会接受这种事……”
“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，你们两个亲家约个时间出来好好聊聊？”顾文曦真从随身包里取出了手机。
“你住手！”陆长铭在他准备拨号之前出声制止，后退了两步，“你们顾家，不可理喻……”
“这是顾家的家事，希望您明白。”
“我不甘心，”他没了先前的戾气，目光充满哀伤，“如果都是因果报应，顾煜清也曾经抛弃发妻，可他的儿子个个成才，就算你……他也还有文珩。”
神经病逻辑，顾文曦直想翻白眼，不仅厌恶他对顾煜清的讽刺，也为杜云砚和陆允初不平，于是回嘴：“你错了，你的儿子也个个成才，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才。”
陆长铭的气势彻底偃了：“呵，你这种温室里出来，没经历过勾心斗角的少爷怎么可能理解？”他转过身颤颤巍巍地往宴会厅方向走了几步。
“陆伯伯，”顾文曦喊住他，“建民宿的钱我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您，他们母子以后没有任何欠您的地方。”
“不用了，”陆长铭停住脚步，“顾文曦，你是在羞辱我吗？”
“您言重了，”顾文曦敛起嘲讽语气，郑重道，“只是您非要把利益和情感挂钩，我当然要给您所需，好让我爱人心安。”
陆长铭背对着他，不说话，也不动地方。
顾文曦不再看他，先行离开了露台。满月的光辉映在他的衬衣上，一片银亮。
-
顾氏为旅游开发设立的新公司就在镇上，顾文曦开始负责这里的工作以后，每天都能回村，和杜云砚分居的生活终于画上句号。
转眼到了年底，气温骤降。顾文曦结束了一天工作，搓着手准备开车回去，还没走下楼，便接到了杜云砚的电话：“你出来了吗？”
“马上，正要下楼。”
“你先别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明天要来一个小型车队，可能没地方停车，你别开了，我去接你。”明天是周末，顾文曦如果开车回去，也得把车放在民宿楼前。
“怎么突然来那么多人？”现在是淡季的冬天，照理是没什么人的。
“想来就来了呗，你去年不也赖了一冬天？”
这话听着怪别扭的，顾文曦反驳：“你说谁赖呢？”
“算我让你赖的，”杜云砚改口，“在里面等我，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吧。”
摩托车开到镇上也用不了多久，顾文曦很快又接到了电话，从办公室窗口看到熟悉的身影，乐颠颠地跑下楼去。
杜云砚扔给他一个头盔：“哎，要不你来开吧？”
“真的？”顾文曦顿时来了兴致，去年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，他再没骑过对方的车，“我可是会开快车的啊。”
“没事，”杜云砚嘴角一扬，“你尽管开。”
顾文曦跨上车后，杜云砚也在后面坐好，双手揽过他的腰。
最初经过镇上的主路，人多车杂，还没办法开太快，顾文曦稳稳地控制住方向，避让行人。路边小店的音响里正在播放粤语老歌，声音调得很大：
“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
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
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……”
顾文曦虽然想不起名字，但基本能听懂歌词，欢快的曲调些许驱散了冬日的萧肃，令人心情快慰。
“让疾风吹呀吹
尽管给我俩考验
小雨点 放心洒
早已决心向着前……”
转过这条路后，歌声渐渐消失。
摩托车驶上村道，人烟稀疏，一片坦途，顾文曦大声冲后面人喊了一句：“我要加速了！”
“好！”杜云砚更紧地贴伏住他的后背，戴着头盔似乎也能听到疾风掠过的声音。
他闭上双眼，心跳与风竞速。
（完）
作者有话说：
歌词出自邓丽君《漫步人生路》～感谢大家的陪伴，有些id非常眼熟啦，谢谢你们！新文打算存稿，会有较长一段时间不见，而且又想尝试新的人设风格，我也不知道是否值得期待，那么就有缘再会啦^-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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